第655章:對不起大家,蚩小弟喝多了,我這就帶他走
夕陽熔金,將東方海閣的琉璃瓦簷染成一片流動的赤色,海風裹挾著鹹澀水汽穿堂而過,拂動廳內垂落的鮫綃紗幔。南宮問天站在原地,手按劍柄,指節微微發白——不是因緊張,而是因那柄被東方鐵心親手遞來的青銅古斧正沉甸甸壓在他左肩,斧刃未開鋒,卻自有寒意滲入皮肉。
“你劍走輕靈,我斧取厚重。”東方鐵心立於三步之外,足尖點地,身形如鬆,右臂肌肉繃緊時青筋微凸,“雨花劍法七十二式,前三十六式主守,後三十六式主攻。但我要你把第七式‘春澗流泉’、第十九式‘斷雲橫嶺’、第三十三式‘雪滿千峰’全拆了。”
南宮問天一怔:“拆了?可那是師父說過的根基招式……”
“根基?”她忽然笑了一聲,短促而銳利,像斧刃刮過石麵,“你記得上次在北冥雪地,喜無常用毒霧裹住天晶獸,你連劈三劍才破開一道縫隙?那時你劍尖顫得比蘆葦還厲害——不是因為力竭,是因為你不敢信自己能劈開它。”她向前半步,裙裾掃過青磚,“雨花劍法教你怎麼美,奔雷心法教你怎麼活。現在,我要你學會用劍去砍人,不是繡花。”
話音未落,她左手五指驟然張開,掌心向上一托——整座偏廳穹頂倏然震顫!簷角銅鈴嗡嗡作響,懸於梁上的七盞琉璃燈同時爆亮,燈火映照之下,南宮問天瞳孔驟縮:她掌心浮起一縷幽藍電光,細若遊絲,卻分明是奔雷心法催至極境時才有的“引雷線”!
“你……竟能控電?”他脫口而出。
“不。”東方鐵心搖頭,引雷線倏然收回,“是雷在等我。就像你的劍,本該劈開烏雲,卻總在雲邊打轉。”她忽將古斧往地上一頓,鏗然一聲震得案上茶盞跳起三寸,“問天,你怕什麼?怕劈歪?怕傷到我?還是怕——你心裡早知道,隻要真正出劍,就再不能裝作隻是個練劍的少年?”
海風突然靜了。
南宮問天喉結滾動,右手緩緩鬆開劍柄。他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那裡還殘留著李寄舟真氣流轉後的溫熱餘韻,像一小簇不肯熄滅的炭火。他想起初見東方鐵心時,她持斧劈開魔氣漩渦的背影;想起她在喜無常毒霧裡用身體為眾人擋下第一波腥風;想起此刻她眉間未消的疲憊與眼底灼灼不滅的光——那光燒得他指尖發燙。
“……第七式,我改。”他聲音很輕,卻像劍鞘離匣時第一聲清鳴,“春澗流泉,本是劍尖輕顫引水勢,我把它變成劍脊砸地借反震之力,水珠炸開即為劍氣迸射。”
東方鐵心眼中電光一閃:“繼續。”
“第十九式斷雲橫嶺……”他忽然側身,右腳斜踏半步,長劍平舉至胸前,劍尖微垂,“雲是死的,嶺是活的。我把劍勢壓低三寸,以劍脊貼地橫掃,削斷雲根——這樣,斧頭就能從我頭頂劈下,趁雲散未合的刹那,劈進天隙!”
“第三十三式雪滿千峰?”她追問。
南宮問天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眸中已無猶疑:“千峰是假象,雪是障眼法。我棄劍尖不刺,改用劍鍔猛撞你斧柄七寸處——那裡是奔雷心法真氣最凝滯的節點。你斧勢必頓,頓則生隙,隙中才有我的劍。”
話音落地,東方鐵心竟拊掌而笑,笑聲清越如裂冰。她抬手解下束發的玄色緞帶,隨手一拋,黑發瀑布般垂落肩頭:“好。那就試試看,你這把劍,能不能劈開我的雷。”
她未持斧,隻雙掌交疊於丹田,周身空氣驟然扭曲,青磚地麵無聲龜裂,蛛網狀裂痕如活物般向南宮問天腳下蔓延。南宮問天不退反進,長劍斜指地麵,劍尖劃出半道銀弧——正是春澗流泉改式!劍脊砸地瞬間,腳下青磚轟然爆碎,碎石裹挾氣浪激射如箭,東方鐵心衣袖獵獵翻飛,卻紋絲未動,隻並指如刀,淩空一劃!
嗤啦——
一道幽藍電弧自她指尖迸出,精準劈在南宮問天劍脊之上!電流竄入劍身,整柄長劍嗡嗡震顫,南宮問天虎口瞬間崩裂,血珠沿著劍脊蜿蜒而下,滴在碎石上滋滋冒煙。可他手腕猛地一擰,劍身竟借電流反震之力陡然彈起,劍尖直挑東方鐵心咽喉!
“斷雲橫嶺!”她低喝,不閃不避,竟迎著劍尖張開五指——
就在劍尖距她指尖半寸時,南宮問天手腕猝然內旋,劍鍔如毒蛇昂首,狠狠撞向她右腕七寸!東方鐵心瞳孔驟縮,奔雷心法本能催動,肘部硬生生向後折出一個駭人角度,堪堪避開劍鍔撞擊,可那一瞬真氣滯澀的破綻已如驚鴻掠過。南宮問天左膝猛屈,整個人旋身騰空,長劍自下而上倒劈,劍光如雪崩傾瀉——
“雪滿千峰!”
劍鋒劈開她額前碎發,停在眉心一線。東方鐵心鬢角一縷青絲無聲飄落,她靜靜望著近在咫尺的劍尖,忽然抬起未受傷的左手,指尖輕輕抵住劍脊。
“再快半息,就能割開我的皮。”她聲音沙啞,卻帶著笑意,“可你收了力。”
南宮問天喘息粗重,劍尖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怕真傷了你。”
“傻子。”她忽然伸手,拇指粗暴抹去他虎口血跡,指腹滾燙,“奔雷心法護體時,皮肉比玄鐵還硬。你若真信不過自己,就永遠劈不開魔氣。”
話音未落,她並指疾點他手腕三處穴道,南宮問天隻覺一股灼熱真氣如岩漿灌入經脈,左臂瞬間麻痹,長劍當啷墜地。東方鐵心彎腰拾劍,指尖撫過劍脊上自己留下的焦黑指印,忽然轉身走向廳角紫檀木架——那裡靜靜躺著一卷蒙塵的竹簡。
“這是父親當年留下的《九曜鍛神錄》殘卷。”她將竹簡拍在南宮問天胸口,“裡麵冇有劍法,隻有七種淬煉神魂的法門。你劍法根基太實,實得像塊石頭,反而壓住了劍意。要劈開雲,先得讓劍自己學會呼吸。”
南宮問天怔怔捧著竹簡,指尖觸到竹片邊緣一道細微刻痕——是半個“問”字。他猛地抬頭:“這刻痕……”
“我刻的。”東方鐵心已走到門口,回眸一笑,夕陽給她側臉鍍上金邊,“六歲那年偷看你練劍,覺得你劍穗係得難看,就拿小刀在你師父送的竹簡上刻了這個字。後來被父親罰抄《道德經》三十遍。”她頓了頓,聲音忽然輕軟下來,“所以,你劍尖抖的時候,我比誰都心疼。”
門簾垂落,腳步聲漸遠。南宮問天獨自站在滿地狼藉的青磚中央,手中竹簡溫潤,掌心血痕未乾,耳畔似還回蕩著她指尖抹過虎口時的灼熱。窗外海潮聲漲,一下,又一下,拍打著東方海閣千年不朽的基石。
此時,胭脂端著新沏的雲霧茶悄然出現在廊下,瞥見廳內情形,掩口輕笑:“哎喲,我們小姐這會兒怕是在後院劈柴呢——聽說要把三百根紫檀木樁全劈成筷子粗細,才算練夠了脾氣。”
話音未落,遠處果然傳來沉悶而規律的“哢嚓”聲,每一聲都像斧刃咬進硬木的歎息。南宮問天握緊竹簡,忽然笑了。他彎腰撿起長劍,劍尖輕點地麵,在裂痕密布的青磚上緩緩劃出一道新痕——不深,卻筆直如尺,從廳門直指東方鐵心消失的方向。
同一時刻,西門笑正趴在二樓雕花窗欞上,下巴墊著肥嘟嘟的手臂,眼巴巴望著後院方向。小太虛四隻小爪子扒著窗框,毛茸茸的腦袋蹭著他汗津津的脖頸。
“阿笑,你說鐵心姐姐和問天哥哥什麼時候才能練完呀?”問雅踮著腳站在他身後,手裡捧著一碗剛熬好的蓮子羹,“我都盛好了,可他們倆都不來吃。”
“急什麼?”西門笑頭也不回,眼睛黏在後院,“你冇看見鐵心姐姐劈柴的節奏嗎?一下劈兩根,第三下就停頓半息——那是奔雷心法換氣的間隙!問天哥哥肯定在數這個呢!”
“咦?”問雅歪頭,“可我看不見呀。”
“笨!”西門笑得意地挺起小肚子,“你聽啊——哢!哢!(停頓)哢!哢!(停頓)……這哪是劈柴,這是在打拍子!等他們打完三十六個拍子,就是第七式‘春澗流泉’的完整節奏!”
話音剛落,後院劈柴聲戛然而止。西門笑和問雅同時屏息,隻見東方鐵心提著斧頭緩步走出後院,衣擺沾著幾點新鮮木屑,發梢微濕,卻眉目舒展。她仰頭望向二樓窗口,忽然抬手,將斧頭輕輕拋向空中——
斧身在夕陽裡劃出一道銀亮弧線,穩穩落進西門笑懷裡。
“拿著。”她聲音清亮,“明早卯時,後院。我和問天教你如何把錘子掄圓了,再劈開自己的影子。”
西門笑抱著沉甸甸的斧頭,激動得原地蹦了三下,差點把小太虛顛下窗台:“真的嗎?鐵心姐姐你肯教我?”
“不教。”東方鐵心轉身欲走,又忽而駐足,指尖彈出一粒紫檀木屑,直射西門笑眉心,“教的是你懷裡這隻太虛。它若連影子都劈不開,你這輩子都彆想碰合璧。”
木屑擦著西門笑鼻尖掠過,“叮”一聲釘入身後朱漆廊柱,冇入三分。西門笑摸著發燙的鼻尖,咧嘴大笑,小太虛卻已四爪齊張,死死抱住斧柄,四雙眼睛齊刷刷瞪著柱子上那枚顫巍巍的木屑,喉嚨裡發出低低的、近乎咆哮的嗚嚕聲。
“聽見冇?小太虛!”西門笑一把摟住神兵獸脖子,額頭抵著它毛茸茸的腦門,“明天卯時,咱們一起劈開自己的影子!”
小太虛四爪驟然發力,斧柄在它掌心嗡嗡震鳴,仿佛回應。夕陽餘暉穿過窗欞,在它四隻小爪與西門笑交疊的手背上投下晃動的暗影——那影子邊緣模糊,卻分明正隨著斧柄震顫,一寸寸裂開細紋。
而就在西門笑歡呼雀躍之際,東方海閣最幽深的地窖入口處,一盞孤燈無聲亮起。李寄舟負手立於石階儘頭,青衫下擺拂過潮濕石壁,目光落在地窖深處那方被黑布嚴密封蓋的玄鐵台麵上。黑布邊緣滲出極淡的、幾乎不可察的灰霧,霧氣遇燈即散,卻在消散前詭異地勾勒出半枚殘缺的符文——與東方雄座椅鳳皇雕像基座上被刻意刮去的紋路,如出一轍。
他指尖微動,一縷真氣悄然探出,即將觸碰到黑布的刹那,地窖深處忽然響起一聲極輕的歎息,像枯葉碾過青苔。
“風小子……”那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你終究還是尋到了這裡。”
李寄舟垂眸,青衫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骨上一道早已結痂的舊疤——形狀,恰似半枚鳳皇翎羽。
他並未掀開黑布,隻靜靜佇立,任那灰霧在燈下聚散,任那歎息在石壁間反複回蕩,如同千年之前某個未儘的諾言,在東方海閣的磚石血脈裡,終於等到叩門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