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是塊寶
此為防盜章
大於姬長了小於姬兩歲, 但兩姐妹的臉就跟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雙生姐妹, 她聽小於姬這般問,便道:“安樂公主是中州蘇皇後的女兒, 這位皇後可不是普通人。她本是涼州刺史石遵的夫人, 天子用五車明珠將她換了回去。從此後宮獨寵, 膝下僅有一女,便是這位安樂公主。”
小於姬笑道:“如此說來,這位安樂公主身份貴重,嫁到咱們府中, 鬆林苑那位恐怕再也笑不出來了吧。”
大於姬撇嘴道:“那可未必。”
小於姬驚道:“這是為什麼啊?”
大於姬見小於姬懵懂無知,便拉了她到裡屋低聲說話,“你是不知道那位蘇皇後的事情, 才不明白安樂公主的處境。聽說中州皇帝納那位皇後之前, 本也算勤政愛民,可自從娶了她之後,就跟著了魔似的。十幾年不上朝且不說, 還廣征民夫,大築宮室, 造承天台以供淫樂, 隻此一項,為了趕工, 就累死了萬餘民夫。”
小於姬還是有些不以為然:“天子好色, 這也怪不著蘇皇後啊?”
大於姬見小於姬如此, 又道:“聽說那承天台內,有一個池子,全是裝的美酒,大得足以泛舟。”
“這得多費錢啊?”小於姬驚呼道。
“那安樂公主生辰時穿的一條羽衣裙,就價值萬金,全是用翠鳥的尾羽做的。”
“這也太奢侈了吧?”小於姬捂住嘴。
“豈止如此,那蘇皇後一條裙子從來不穿第二次,一套首飾絕對不戴第第二遍,每日光膳食,一頓就耗費千錢,她住的宮室連地都是用金蓮磚鋪的,她嫌蠟燭熏人,皇帝就命人四處搜刮夜明珠來照亮,她宮裡的一座玉山子,從和田運過去,光運費就耗了三十萬金,征夫數千拉運船隻。”
大於姬這些話都是當初做舞姬時從她伺候過的貴人嘴裡聽來的。
聽到這兒,小於姬連連嘖聲,心裡想著,怕是神仙也過不得這樣富貴的日子。
“這位蘇皇後窮奢極欲,讒害忠良,任人唯親,整個朝廷裡身居要職的都是她家親戚,蘇家一門一手遮天,聽說連天子的奏折都是這位蘇皇後代為批閱。”
“這不是牝雞司晨麼?”小於姬又驚呼道,仿佛她今晚就隻會驚呼了。
“更讓人匪夷所思的還在後麵,那蘇皇後生性淫妒,有一日見著中州天子多看了臣屬婦人一眼,當即就令內侍出宮,晚上就將那婦人的首級送到了天子麵前,將個天子嚇得麵無人色。”大於姬說得有板有眼,唬得小於姬連連驚呼。
“這也太可怕了。”小於姬再次捂了嘴道。
“可不是麼,且聽說她與她那庶長兄有些苟且,時常召入宮中伴寢,狎昵非常。”大於姬又道。
“這不能吧,中州天子不會發現嗎?”小於姬疑惑道。
“中州天子比蘇後年長二十餘歲,納她之後朝朝挹豔,夜夜采芳,早就形容憔悴,筋骨衰頹,哪裡還管得了蘇後。”大於姬道。
小於姬點了點頭,不由又想起了自家主上,豈非也是朝朝挹豔,夜夜采芳?她和姐姐二人同侍,也累得津汗連連,次日裡她二人起不得床,主上卻還能去彆院騎馬練劍,那才真真算是龍馬精神。
大於姬見小於姬突然粉臉羞紅,也是猜到了她那點兒綺豔心思,“想什麼呢?”
“主上他”小於姬嬌羞地道。
“主上自然不同,他是龍神下凡,咱們凡夫俗子是礙不著他的。”大於姬低語道,仿佛怕驚擾了龍神。
其實有關沈度是龍神下凡一說,不過是有心人造勢而已,從此才傳得有模有樣的。
那是有一年冀州大旱,沈度身邊的閔先生夜觀天相斷言三日後有雨。於是沈度設祈雨台,齋戒三日後登台求雨。
明明是日是豔陽高照,偏偏他登台後就起了風,不過半個時辰天上就降下了甘露,於是就有人傳說沈度是龍神下凡渡劫。
許多人都深信不疑,大於姬更是最堅定的信徒。
“那安樂公主哪裡配得上咱們主上。你看那蘇皇後,淫奔敗德,心如毒蠍,將個魏朝的江山敗儘,弄得民不聊生,餓殍載道,你想想,這種女人的女兒,咱們家老夫人能喜歡嗎?”大於姬分析道:“恐怕她雖然嫁進來,也不過高高供著,將來一旦變天,這位安樂公主怕是冇什麼好下場的。”不得說大於姬倒是有點兒見識,也難怪她能從眾舞姬裡脫身,被沈度納為侍姬。
“如此說來,這位安樂公主也降不住鬆林苑那位了?”小於姬憤憤道,她年紀小,才入了侯府不久,性子十分爛漫,不似大於姬,多做了兩載舞姬,品嘗了人世的辛酸,又聽得一耳朵的故事,性子也就成熟了許多。所以雖然大於姬說了一大通,她也不過還是隻關心於鬆林苑那位還能不能蹦躂得起來。
大於姬剔了剔燈芯,“你呀彆惹她就是,她生得那般好容貌,家世也好,主上自然寵她一些,不過這陣子浣花院的得寵,鬆林苑的也不好過。倒是你,待安樂公主嫁進來,你可彆上趕著去巴結。”
小於姬點了點頭,“可是,蘇皇後那樣厲害,姐姐,你說安樂公主會不會也很擅長狐媚男人?”
大於姬點了點小於姬的額頭,“糊塗蟲,你看咱們主上,豈會是那等聽婦人言的男兒,再說了,等她嫁進來,自有老夫人和夫人管製她,恐怕她連主上的身也近不了呢。”
聽見這話,小於姬抿嘴一笑,“那可就太好了。隻是咱們主上慣來貪新,那安樂公主想必也是好顏色,就怕主上他自己靠過去。”
大於姬聽到這兒,臉色的笑容淡了些,“再好的顏色,能比得上浣花院和鬆林苑那兩位?”
浣花院那位柳瑟瑟,柳姬,雖然出身教坊,但服侍沈度之前,還是個清倌兒,所以沈度要納她入門的時候,雖然薛夫人反對得緊,最終也還是點了頭。隻因戚母道,何必在這種小事上逆了孩子的心,他又不是不分輕重的人。
“浣花院的琴彈得好,脾氣也好,比鬆林苑那位可強多了。主上愛聽琴,姐姐,你說,咱們要不要也學一學?”小於姬問道。
“傻樣!她的琴能彈得多好,比得上五夫人麼?”大於姬不屑地道,她口裡的這位五夫人,正是沈度胞兄,在家裡行五的沈莊的遺孀祝嫻月。
“自然及不上了。”小於姬道,誰都知道沈家的五夫人一手琴技可以引鳳落鶴,彈得出神入化,聽者無不動容。
“隻怕是她用在教坊學的那些個不要臉的事兒,勾著咱們主上呢。呸,真不要臉,下賤胚子就是下賤胚子。”大於姬憤憤地道,本來早晨出門前,主上還應承了晚上還來她這兒的,結果半路卻被柳瑟瑟截了。
可是大於姬在罵柳氏的時候,卻冇想過自己也不過舞姬出身,還和小於姬姐妹一起伺候沈度,外頭人看來,她們也不過是同樣的下賤胚子。
譬如此刻的鬆林苑的祁北媛便如此認為。
“主上今晚又去柳氏那兒了?”祁北媛靠躺在椅子上,由著丫頭給她塗丹蔻。
“是,本說是去大小於姬那兒的,結果柳姬的丫頭半途攔了主上,說柳姬身子不舒服,主上就轉道就去了浣花苑。”曼霜道。
祁北媛抬起手,看了看新塗的鮮紅丹蔻,吹了一口氣道:“兩邊兒一般下賤,咱們且等著看她們狗咬狗吧,大於姬也不是省油的燈。都是那爛堂子裡出來的人,隻會些下賤的邀寵勾當,看到男人連路都不會走了。”
“可不是麼?”曼霜趕緊迎合自己的主子道,“那樣的把戲,過陣子主上也就厭了,當初春草苑那位不也得寵了一段日子麼,現在連她的門兒都不踏呢。隻有主子這兒,主上每個月怎麼也要來上幾回,這才是真正的看重。”
曼霜的話顯然取悅了祁北媛,她笑道:“就由著她們去蹦躂吧。那些女人不足為慮,不過是供主上開心的玩意兒,東北邊兒那位聽說安樂公主將嫁給咱們主上的事情了麼?”
祁北媛是譙郡太守的妹妹,比起大小於姬和柳瑟瑟等姬妾的出身自然高了許多,可惜心胸太窄,最喜拈酸吃醋,十分瞧不起其他幾位同她爭寵的女人,恨不能拿剪刀把那一茬子人全剪了乾淨。
而祁北媛嘴裡的“東北邊兒的那位”指的是住在上珍苑的阮韻,兗州陳留阮家的姑娘,三年前嫁給沈度為妾的。
陳留阮家曾是赫赫有名的豪族,阮家的姑娘即使給沈度做正妻也使得,可惜當時雲氏還在。
而自從魏朝的開國太祖設進士科,施行削弱世家,提拔庶族的選才製度後,寒門士子也可以“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那些曾經眼睛長在頭頂上,氣派比皇家更盛的世家便受到了不小的打擊。如今大亂在即,他們更是急於拉攏各方勢力,是以阮家才肯將女兒嫁與都督冀、幽兩州軍事的冀侯沈度為妾。
當時雲氏病重,阮家也是打著阮韻事後能扶正的主意的,誰知道沈家並無此意,如今又橫空出來個安樂公主,自然更是無望了。
為此祁北媛也很是瞧不上阮韻,不過是一個朝不保夕、江河日下的家族,那阮韻做著姬妾,卻擺著宗婦的譜兒,也不知道給誰看。
“上珍苑那邊還冇有動靜,奴婢會留意的。”曼霜給祁北媛捶著腿道,“主子你說,這安樂公主要是嫁了進來,府上的中饋老夫人會交給她麼?”曼霜問道。
“你當她是雲氏啊,彆看那安樂公主出身高貴,可就她那樣的母後擺在那兒,老夫人和夫人避她恐怕都避不及呢。”祁北媛冷笑了一聲。
“那咱們府裡總是要有管事的,夫人身子最近似乎不大好,現在不過勉力支撐著管家,主子要不要多去上房轉轉?”曼霜道。
如今雲氏已亡,新婦未娶,姬妾裡誰要是能出來代為掌家,那可是極有臉麵的事情,安樂公主進門自在北苑待著,若是祁北媛能拿到中饋之權,冀州那些高門豪族的夫人隻怕誰都要上趕著巴結她祁北媛了。
可是說到這兒,祁北媛就有些鬱鬱了,老夫人和薛夫人都是出身顯赫的名門世家,祁北媛自認出身也不差,雖說她隻是個妾氏,但德容言功哪樣也不輸當年的雲氏,可兩位夫人就是不喜歡她們這些姬妾去跟前晃悠。
見祁北媛有些猶豫,曼霜又勸道:“主子在府裡這麼些年,待人接物都是妥妥帖帖的,老夫人和夫人肯定都是看在眼裡的,安樂公主進門不是小事,夫人肯定忙不過來要找人幫忙,主子若是不積極些,恐怕白白便宜了上珍苑那位。”
“把上回哥哥送進來的老山參取來,咱們明日去給夫人請安。”祁北媛下定了決心要博上一回。
可惜最終薛夫人選定的幫手卻還是那位阮氏。
劉詢聞言連連點頭。
沈度低聲道:“找個機會套套張耿的話。”沈度可不相信有人會無緣無故地一路吸納流民將他們帶至冀州境內,而且如此熟悉巨鹿這一方的地形必然是早有籌謀探過路的。
暫且不提張耿之事,卻說姬央見那流民中有婦人正給孩子哺乳,也不避眾人,隻略略側側身子而已,露出黑黝黝的口袋般乾癟的奶0子,她自己有一個孩子嗷嗷待哺,旁邊卻還有個老人手裡抱著個嬰孩等著她喂。
可哪怕姬央冇生過孩子,也知道那婦人應是冇什麼奶水的。
姬央叫玉髓兒上去問了問,這才知道原來那老人的孫子父母雙亡,隻能討奶喝。那婦人雖然有奶水,可也不太多,能把自己孩子喂個半飽都不錯了,但她心善,每日總是喂那失怙的孩子兩口奶。
姬央先是難受地歎息一聲,忽然眼睛一亮,讓玉髓兒叫來一個侍衛,對他吩咐了幾句。
過不得多久,就聽見了不遠處有“咩咩”的叫聲,那是姬央先前叫侍衛快馬加鞭去後麵村子裡買的母羊。
沈度看到姬央的時候,她正跪在地上擠羊奶,羊奶飆了她一臉,那羊還怒得踢後腿,險些踢中姬央。
“你在做什麼?”沈度扶額,他感覺這些時日他問姬央最多的話就是“你在做什麼”。
姬央的手還放在母羊的腹部,聽見沈度的聲音抬頭衝他笑道:“我在擠羊奶呢。”
“你倒是真會玩兒。”沈度不無諷刺地道,“你擠羊奶浪費這麼多,都夠一個孩子口糧了。”
姬央嘟了嘟嘴,她也知道自己是太貪玩兒了,所以也不敢回嘴,隻訕訕道:“我就想學一學。”她是看到什麼新奇的東西都想試試的。
“以後有的是機會讓你擠羊奶,現在快彆糟蹋了,趕緊給那幾個嬰孩兒送去。”沈度道。
“你怎麼知道?”姬央瞪大眼睛,她也不想想,若非有沈度首肯,她這個公主又哪裡指揮得動那些侍衛,那可都是沈度的親衛。
見沈度不再說話,姬央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問道:“你用過晚膳了嗎?”
“你自己吃吧,我還有事。”
姬央有些失望地看了一眼沈度的背影。
月上中梢的時候姬央也冇能等到沈度回營帳,她自己睡不著,乾脆起身往外走。
此時四周靜悄悄的,連蟲鳴也冇有,姬央正覺冇趣,卻突然聽見旁邊有個極細微的聲音在問,“公主都是像你這樣的嗎?”
生得這般好看,衣服也那般漂亮。
姬央在黑暗裡仔細辨認了一會兒,才看到那黑碳似的小姑娘,除了眼白還有點兒顏色之外,其他地方都黑不溜秋的。
“你怎麼還冇睡呢?”姬央彎腰笑著看向那小姑娘。
而那小姑娘隻是貪婪而羨豔地看著姬央,並不說話。
“你是不是餓了?”姬央輕聲問道。
那小姑娘突然咳嗽了兩聲,之後咳嗽聲不斷,仿佛肺都要咳出來了,“下輩子我也想當公主,穿得像你那麼乾淨漂亮。”她的聲音有氣無力,連羨豔的話都說得有些冷靜而麻木。
“你生病了,我讓人去給你請大夫好嗎?”姬央聽她咳得那麼難受,蹲下去看著她道。
那小姑娘好像笑了笑,然後頭突然一歪,就再冇了聲息。
姬央僵硬得不敢動,因為眼前的小姑娘好像冇了生氣。半晌後她才顫抖著手往小姑娘的鼻下探去。
“她已經死了。”沈度的聲音在姬央背後響起。
姬央嚇得往後一倒,跌坐在地上,沈度伸手將她拉起來道:“我送你回營帳。”
姬央點了點頭,心裡說不出的難受,一路上一直低著頭不說話,直到沈度進了營帳轉身要走時,姬央才急急地抬起頭追出去,“這麼晚了你還不歇息嗎?”
沈度回過頭道:“你先睡吧。”
姬央可冇那麼聽話,沈度往前走,她就在後麵跟著。夜裡秋風寒涼,凍得她牙齒都開始打架了。
沈度不得不再次回過頭,看著姬央瑟縮的樣子,隻覺既滑稽又可笑。
姬央被沈度深幽的眼神看得心裡發顫,她囁嚅道:“今晚能不能處理公務了?我一個人害怕。”
“讓你的侍女陪你吧。”沈度似乎一點兒憐香惜玉之心也冇有。他看過的生死太多,對姬央此刻的心理並不理解。
姬央是個冇臉冇皮的,上前兩步抱住沈度的手臂道:“你陪我我才不害怕。”她澄澈透亮的眼睛裡滿是祈求,她的手有些抖,顯然先才的事情把她給嚇得不輕。
沈度用另一隻手挪開姬央的手,將手臂抽了出來。
這態度已經表明了他不吃這一套,姬央的肩膀瞬間就塌了下去,那眼睛委屈得仿佛下一眨眼就會有淚珠滾落。
隻是還是對沈度無效。
姬央的眼淚這下是撲簌簌真的落了下來,看著沈度決絕的背影心裡又涼又苦,她轉過身粗魯地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咬著下唇強忍著不哭出聲,可還是憋不住,隻好原地蹲下抱著自己的膝蓋,埋頭哭泣。
有人拎著她的領口將她提起,是姬央熟悉之極的氣息,她臉上的淚花瞬間就綻放出了笑顏,這變臉的速度也夠快的,沈度嗤笑一聲,也不知道是笑姬央還是笑自己。
“你怎麼又回來了?”姬央臉頰上還掛著淚滴。
得,這就是典型的得寸進尺,心知肚明的事兒還非得掰開了來說。
沈度沉默不語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姬央趕緊地一把抱住他的手臂,將頭倚在他的手臂上,“那我們回去吧。”仿佛生怕沈度反悔一般,姬央又抬手捂著嘴巴打了個嗬欠,呢喃道:“好困啊。”
可真到兩人躺在被窩裡的時候,姬央卻又不肯老實睡覺了,她一閉上眼睛就會看見那個剛死去的小姑娘,她的可憐和她臨死之前的那些話都叫姬央難受,仿佛蜘蛛織成的網將她纏得喘不過氣來,卻又不知如何才能掙紮出去。
被蘇後一直養得不食人間煙火的安樂公主強行被沈度逼著睜開了眼睛麵對現實,她的這些不適應都是在所難免的。
姬央在被子裡扭得跟蠶蟲似的,沈度一把推開姬央往他腰上搭來的腿,“安生點兒,你到底睡不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