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成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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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於姬驚道:“這是為什麼啊?”
大於姬見小於姬懵懂無知, 便拉了她到裡屋低聲說話,“你是不知道那位蘇皇後的事情,才不明白安樂公主的處境。聽說中州皇帝納那位皇後之前,本也算勤政愛民, 可自從娶了她之後, 就跟著了魔似的。十幾年不上朝且不說,還廣征民夫,大築宮室, 造承天台以供淫樂,隻此一項, 為了趕工, 就累死了萬餘民夫。”
小於姬還是有些不以為然:“天子好色, 這也怪不著蘇皇後啊?”
大於姬見小於姬如此, 又道:“聽說那承天台內,有一個池子,全是裝的美酒, 大得足以泛舟。”
“這得多費錢啊?”小於姬驚呼道。
“那安樂公主生辰時穿的一條羽衣裙, 就價值萬金,全是用翠鳥的尾羽做的。”
“這也太奢侈了吧?”小於姬捂住嘴。
“豈止如此, 那蘇皇後一條裙子從來不穿第二次,一套首飾絕對不戴第第二遍, 每日光膳食, 一頓就耗費千錢, 她住的宮室連地都是用金蓮磚鋪的, 她嫌蠟燭熏人,皇帝就命人四處搜刮夜明珠來照亮,她宮裡的一座玉山子,從和田運過去,光運費就耗了三十萬金,征夫數千拉運船隻。”
大於姬這些話都是當初做舞姬時從她伺候過的貴人嘴裡聽來的。
聽到這兒,小於姬連連嘖聲,心裡想著,怕是神仙也過不得這樣富貴的日子。
“這位蘇皇後窮奢極欲,讒害忠良,任人唯親,整個朝廷裡身居要職的都是她家親戚,蘇家一門一手遮天,聽說連天子的奏折都是這位蘇皇後代為批閱。”
“這不是牝雞司晨麼?”小於姬又驚呼道,仿佛她今晚就隻會驚呼了。
“更讓人匪夷所思的還在後麵,那蘇皇後生性淫妒,有一日見著中州天子多看了臣屬婦人一眼,當即就令內侍出宮,晚上就將那婦人的首級送到了天子麵前,將個天子嚇得麵無人色。”大於姬說得有板有眼,唬得小於姬連連驚呼。
“這也太可怕了。”小於姬再次捂了嘴道。
“可不是麼,且聽說她與她那庶長兄有些苟且,時常召入宮中伴寢,狎昵非常。”大於姬又道。
“這不能吧,中州天子不會發現嗎?”小於姬疑惑道。
“中州天子比蘇後年長二十餘歲,納她之後朝朝挹豔,夜夜采芳,早就形容憔悴,筋骨衰頹,哪裡還管得了蘇後。”大於姬道。
小於姬點了點頭,不由又想起了自家主上,豈非也是朝朝挹豔,夜夜采芳?她和姐姐二人同侍,也累得津汗連連,次日裡她二人起不得床,主上卻還能去彆院騎馬練劍,那才真真算是龍馬精神。
大於姬見小於姬突然粉臉羞紅,也是猜到了她那點兒綺豔心思,“想什麼呢?”
“主上他”小於姬嬌羞地道。
“主上自然不同,他是龍神下凡,咱們凡夫俗子是礙不著他的。”大於姬低語道,仿佛怕驚擾了龍神。
其實有關沈度是龍神下凡一說,不過是有心人造勢而已,從此才傳得有模有樣的。
那是有一年冀州大旱,沈度身邊的閔先生夜觀天相斷言三日後有雨。於是沈度設祈雨台,齋戒三日後登台求雨。
明明是日是豔陽高照,偏偏他登台後就起了風,不過半個時辰天上就降下了甘露,於是就有人傳說沈度是龍神下凡渡劫。
許多人都深信不疑,大於姬更是最堅定的信徒。
“那安樂公主哪裡配得上咱們主上。你看那蘇皇後,淫奔敗德,心如毒蠍,將個魏朝的江山敗儘,弄得民不聊生,餓殍載道,你想想,這種女人的女兒,咱們家老夫人能喜歡嗎?”大於姬分析道:“恐怕她雖然嫁進來,也不過高高供著,將來一旦變天,這位安樂公主怕是冇什麼好下場的。”不得說大於姬倒是有點兒見識,也難怪她能從眾舞姬裡脫身,被沈度納為侍姬。
“如此說來,這位安樂公主也降不住鬆林苑那位了?”小於姬憤憤道,她年紀小,才入了侯府不久,性子十分爛漫,不似大於姬,多做了兩載舞姬,品嘗了人世的辛酸,又聽得一耳朵的故事,性子也就成熟了許多。所以雖然大於姬說了一大通,她也不過還是隻關心於鬆林苑那位還能不能蹦躂得起來。
大於姬剔了剔燈芯,“你呀彆惹她就是,她生得那般好容貌,家世也好,主上自然寵她一些,不過這陣子浣花院的得寵,鬆林苑的也不好過。倒是你,待安樂公主嫁進來,你可彆上趕著去巴結。”
小於姬點了點頭,“可是,蘇皇後那樣厲害,姐姐,你說安樂公主會不會也很擅長狐媚男人?”
大於姬點了點小於姬的額頭,“糊塗蟲,你看咱們主上,豈會是那等聽婦人言的男兒,再說了,等她嫁進來,自有老夫人和夫人管製她,恐怕她連主上的身也近不了呢。”
聽見這話,小於姬抿嘴一笑,“那可就太好了。隻是咱們主上慣來貪新,那安樂公主想必也是好顏色,就怕主上他自己靠過去。”
大於姬聽到這兒,臉色的笑容淡了些,“再好的顏色,能比得上浣花院和鬆林苑那兩位?”
浣花院那位柳瑟瑟,柳姬,雖然出身教坊,但服侍沈度之前,還是個清倌兒,所以沈度要納她入門的時候,雖然薛夫人反對得緊,最終也還是點了頭。隻因戚母道,何必在這種小事上逆了孩子的心,他又不是不分輕重的人。
“浣花院的琴彈得好,脾氣也好,比鬆林苑那位可強多了。主上愛聽琴,姐姐,你說,咱們要不要也學一學?”小於姬問道。
“傻樣!她的琴能彈得多好,比得上五夫人麼?”大於姬不屑地道,她口裡的這位五夫人,正是沈度胞兄,在家裡行五的沈莊的遺孀祝嫻月。
“自然及不上了。”小於姬道,誰都知道沈家的五夫人一手琴技可以引鳳落鶴,彈得出神入化,聽者無不動容。
“隻怕是她用在教坊學的那些個不要臉的事兒,勾著咱們主上呢。呸,真不要臉,下賤胚子就是下賤胚子。”大於姬憤憤地道,本來早晨出門前,主上還應承了晚上還來她這兒的,結果半路卻被柳瑟瑟截了。
可是大於姬在罵柳氏的時候,卻冇想過自己也不過舞姬出身,還和小於姬姐妹一起伺候沈度,外頭人看來,她們也不過是同樣的下賤胚子。
譬如此刻的鬆林苑的祁北媛便如此認為。
“主上今晚又去柳氏那兒了?”祁北媛靠躺在椅子上,由著丫頭給她塗丹蔻。
“是,本說是去大小於姬那兒的,結果柳姬的丫頭半途攔了主上,說柳姬身子不舒服,主上就轉道就去了浣花苑。”曼霜道。
祁北媛抬起手,看了看新塗的鮮紅丹蔻,吹了一口氣道:“兩邊兒一般下賤,咱們且等著看她們狗咬狗吧,大於姬也不是省油的燈。都是那爛堂子裡出來的人,隻會些下賤的邀寵勾當,看到男人連路都不會走了。”
“可不是麼?”曼霜趕緊迎合自己的主子道,“那樣的把戲,過陣子主上也就厭了,當初春草苑那位不也得寵了一段日子麼,現在連她的門兒都不踏呢。隻有主子這兒,主上每個月怎麼也要來上幾回,這才是真正的看重。”
曼霜的話顯然取悅了祁北媛,她笑道:“就由著她們去蹦躂吧。那些女人不足為慮,不過是供主上開心的玩意兒,東北邊兒那位聽說安樂公主將嫁給咱們主上的事情了麼?”
祁北媛是譙郡太守的妹妹,比起大小於姬和柳瑟瑟等姬妾的出身自然高了許多,可惜心胸太窄,最喜拈酸吃醋,十分瞧不起其他幾位同她爭寵的女人,恨不能拿剪刀把那一茬子人全剪了乾淨。
而祁北媛嘴裡的“東北邊兒的那位”指的是住在上珍苑的阮韻,兗州陳留阮家的姑娘,三年前嫁給沈度為妾的。
陳留阮家曾是赫赫有名的豪族,阮家的姑娘即使給沈度做正妻也使得,可惜當時雲氏還在。
而自從魏朝的開國太祖設進士科,施行削弱世家,提拔庶族的選才製度後,寒門士子也可以“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那些曾經眼睛長在頭頂上,氣派比皇家更盛的世家便受到了不小的打擊。如今大亂在即,他們更是急於拉攏各方勢力,是以阮家才肯將女兒嫁與都督冀、幽兩州軍事的冀侯沈度為妾。
當時雲氏病重,阮家也是打著阮韻事後能扶正的主意的,誰知道沈家並無此意,如今又橫空出來個安樂公主,自然更是無望了。
為此祁北媛也很是瞧不上阮韻,不過是一個朝不保夕、江河日下的家族,那阮韻做著姬妾,卻擺著宗婦的譜兒,也不知道給誰看。
“上珍苑那邊還冇有動靜,奴婢會留意的。”曼霜給祁北媛捶著腿道,“主子你說,這安樂公主要是嫁了進來,府上的中饋老夫人會交給她麼?”曼霜問道。
“你當她是雲氏啊,彆看那安樂公主出身高貴,可就她那樣的母後擺在那兒,老夫人和夫人避她恐怕都避不及呢。”祁北媛冷笑了一聲。
“那咱們府裡總是要有管事的,夫人身子最近似乎不大好,現在不過勉力支撐著管家,主子要不要多去上房轉轉?”曼霜道。
如今雲氏已亡,新婦未娶,姬妾裡誰要是能出來代為掌家,那可是極有臉麵的事情,安樂公主進門自在北苑待著,若是祁北媛能拿到中饋之權,冀州那些高門豪族的夫人隻怕誰都要上趕著巴結她祁北媛了。
可是說到這兒,祁北媛就有些鬱鬱了,老夫人和薛夫人都是出身顯赫的名門世家,祁北媛自認出身也不差,雖說她隻是個妾氏,但德容言功哪樣也不輸當年的雲氏,可兩位夫人就是不喜歡她們這些姬妾去跟前晃悠。
見祁北媛有些猶豫,曼霜又勸道:“主子在府裡這麼些年,待人接物都是妥妥帖帖的,老夫人和夫人肯定都是看在眼裡的,安樂公主進門不是小事,夫人肯定忙不過來要找人幫忙,主子若是不積極些,恐怕白白便宜了上珍苑那位。”
“把上回哥哥送進來的老山參取來,咱們明日去給夫人請安。”祁北媛下定了決心要博上一回。
可惜最終薛夫人選定的幫手卻還是那位阮氏。
姬央道:“這都是百姓自己家裡染的布,我看那個大嬸兒叫賣得可憐就全買了。而且這顏色染得挺好的,你看看?”姬央將布抱到沈度眼前。
“我是問你買來乾什麼?”沈度看著那靛藍花布道:“你又不用這些,難道買來扔?”
姬央睜大眼睛道:“怎麼可能?我以後可能都冇機會來這裡呢,買來做個紀念也好啊,看著它們我就會想起這一趟呢,這可是我們第一次出來呢。”姬央甜滋滋地笑著。
如此一來你叫沈度還能說什麼?隻能皺著眉頭道:“這些米糕又存不久,你買那麼多也是為了留個念想?”
姬央不好意思地道:“這倒不是。就是那賣米糕的小販我瞧著太可憐了,嗓子都喊啞了也冇賣出去幾個,我就幫他全買了。你是冇看到他臉上的那個笑容呢。”姬央一想起就開心。
因著姬央是一片善心,倒讓沈度不方便責怪她了,隻是散財童子未必就叫人喜歡,以至於沈度再次後悔當時倉促的決定,帶著安樂不次於帶了個大麻煩。所以姬央說下次還要去東海,沈度哪裡肯應。
是以儘管姬央美目盼兮,沈度也絲毫不為所動,當然也不能不留一絲情麵地拒絕安樂公主,留了個話尾道:“那就要看你表現了。”
沈度所謂的表現自然是指姬央不要再不停地買買買,以及那麼纏人。
而姬央卻被沈度的話給弄得玉麵泛粉,這還真不是姬央自己想太多,實在是沈度嘴角的那絲玩味的笑容叫人容易心生誤會。
姬央微微垂下眼皮細聲道:“我昨晚上表現得還不好嗎?”這話說得似乎十分委屈。
昨夜姬央嫌棄客棧的床不乾淨,又不想掃沈度的興,隻能由著他在桌子上行起那等事來。而且似乎不在床榻之間,沈度更為儘興。
那客棧根本就不隔音,四周都是客房,姬央連哭泣求饒都不敢,她軟得都站不住了還冇被饒過。
沈度差點兒冇被姬央的話給噎死,她倒是會想,真當他是那好色縱欲之徒了?
隻是昨夜暖玉泛紅,嫣粉泥漉,瓊漿玉液,鶯泣燕鳴,端的是叫人把持不住,不過略略一思,已經讓沈度有丟醜的嫌疑,不得不正色道:“外頭風大,你還是回車上坐吧。”
姬央看著沈度打馬前去的背影,這才意識到沈度所謂的表現並非指床第之間。她的臉紅得發燙,吹了好一會兒冷風才緩過勁兒去。
傍晚沈度一行就在大陸澤邊紮營,除了晚上睡覺的時候,等閒沈度是不會進姬央的營帳的。
姬央也知趣地從來不去打擾沈度,可她又是個閒不住的人,見著湖上有漁夫打魚歸來,她就讓玉髓兒上去搭話,將那竹筏買了下來,連竹筏尾巴上那兩隻鸕鶿一並買了下來。
隻是苦於有漁網而冇魚竿,那漁夫倒是個機靈的,這一主一仆出手闊綽,他立即奔回不遠的村子裡給她們找了兩杆魚竿,又賣了個好價錢。
姬央卻哪裡會劃船,她純粹是為了好玩兒,且還不讓玉髓兒和侍衛上船,她一個人戰戰兢兢地撐起篙,遠離了岸邊一、兩丈,可後來那船就不聽使喚了,一直在原地打轉,姬央一邊笑一邊找著訣竅。
虧她還笑得出來,可是卻苦了岸邊的玉髓兒,看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兒了,生怕自家公主一個不小心栽水裡去。
姬央好容易將船劃到了離岸十幾丈的地方,得意地叫著岸邊的玉髓兒,“看我,看我。”意思是看她會劃船了。
結果樂極生悲,姬央跳著向玉髓兒揮手的時候,一個冇站穩,那竹筏上因有些微青苔又十分滑溜,姬央就那麼栽下了竹筏,果然不出玉髓兒所料。
玉髓兒嚇得一聲尖叫衝破雲霄,這下沈度想裝冇聽見也不行了。
實際上沈度早就聽到了湖上那串音鈴笑聲,隻要姬央自己玩得開心不來羅唕他,他也樂得不去管她。
聽得玉髓兒尖叫後,沈度掀帳出去,就見湖中十幾個侍衛正奮力遊向澤中空無一人的竹筏。
沈度立即猜到了發生的事情,腳尖輕點,身形一晃就落到了那竹筏上,運足目力看去,也不見湖中有姬央的影子。
玉髓兒在岸邊又哭又喊,“公主、公主”眼瞧著也想跟著姬央一起投水而去了,卻突然見姬央從竹筏底下冒出個頭來,她這才停住哭聲,開始不停打嗝兒。
沈度低下頭瞪著冒出頭的姬央道:“這樣很好玩嗎?”
姬央本來正玩得高興還不想冒頭的,卻覺得頭上一震,水壓壓得她險些透不過氣來,這才不得不從水下探出頭來。
這個把戲姬央以前經常玩的,行宮中有湯池,她就是在湯池裡學會鳧水的,之後就愛嚇唬伺候她的宮女。也不知怎麼回事,姬央最長可以在水裡憋氣憋半盞茶的功夫,比尋常人高出數倍,那些宮女、太監隻當帝後、公主皆天之血脈也,也不懷疑為何姬央能憋氣憋那麼久。
姬央雙手撐在竹筏上,抬頭望向沈度,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她頭發濕漉漉的,此時已是仲秋時節,湖水凍人,姬央臉色蒼白得仿佛女鬼,有種豔異的美,所謂美人真是無論何等狼狽都難掩麗色,可沈度卻無心欣賞。
回到營帳後,沈度大發雷霆,“有你這樣玩的嗎?”
玉髓兒端著薑湯站在門口不敢進去,心裡隻希望駙馬能將她家公主罵醒,怎麼可以這樣玩啊,真是嚇死個人了。她家公主什麼都好,就是太愛玩了。
姬央打了個大大的噴嚏,揉了揉鼻子委屈地道:“你都不理我,我就想看看郎君會不會救我。”救自然是要救的,其實姬央就是想看沈度為自己著急。雖說姬央歡喜沈度帶她出巡,可一路上沈度根本就冇怎麼陪她,叫他陪她坐一會兒馬車他也不肯,姬央隻好自己騎馬陪他,他還嫌不耐煩。
女人一旦覺得自己不受重視,總是容易乾出無聊的事兒。
沈度走到姬央麵前坐下,麵對麵看著她,“若是我救你,也隻是因為你是公主而已,若是換了其他女人這麼蠢,還不如淹死她算了。”
這話可真是戳得姬央淚汪汪了,於是她又打了個噴嚏,還打出了鼻涕,趕緊地轉過身去不讓沈度看見,拿起手絹狠狠地擦了擦鼻子。
兩人之間一下就陷入了沉默,就在沈度以為姬央要發飆或者大哭的時候,卻見姬央紅著眼圈轉過頭來道:“這次是我錯了,下次我再也不這樣玩了,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