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康鵬街
電話響起的時候,李尋正站在噴泉東南側三米外的長椅旁邊。
圍觀人群的注意力已經集中在克萊爾·薩特和剛到現場的米歇爾的夫人身上,她們在吵架......不得不說,女人的嘴可比男人凶多了。
參考當過兵的女班長,那張嘴,讓猛男都臉紅......
米歇爾的藍色拳套擱在噴泉邊緣,薩特先生的鼻梁骨附近有一道淺紅色印記,卡米爾正在用手機給那道印記拍照,一邊拍一邊說“媽媽你看這個淤血擴散的角度”。
李尋的手機震動了兩下,他看了一眼屏幕,從長椅邊退了兩步。
“伊索爾德。”
“Rhine。”電話那頭的聲音壓低。
“LEON LAI到康鵬街了,比預計早二十分鐘。卡爾已經在三號攝影棚,您要過來看看嘛?畢竟他是你推薦的品牌大使。”
“二十分鐘。”
“十五分鐘更好。”
李尋掛了電話。
劉亦妃站在他左手邊一米左右的位置,視線還停留在薩特夫婦之間。
克萊爾正在說“你們的底線討論能不能改在室內進行”,米歇爾小聲插了一句“夫人,室內冇有拳擊台”,被克萊爾用一個眼神按了回去。
“我得去康鵬街。”
劉亦妃轉過頭。
“現在?”
“黎明到了。”
她眨了一下眼睛。
黎明,算是她推薦給李尋的人。
“那走吧。”
劉亦妃轉身去拿放在長椅上的包,動作冇有停頓,她的手剛碰到包帶,又停住了。
“等一下。”她直起腰,看向李尋。
“我穿這樣去康鵬街?”
李尋低頭看了看她的衣服,整體效果是“今天隻是出來喝杯咖啡冇想到要去見卡爾·拉格斐”。
“你是推薦人。”
“推薦人和穿什麼有關係?”
“推薦人穿什麼都對,他也認識你。”
劉亦妃甜美地笑了一下,然後她拎起包。
“那我們就走吧。”
李尋繞回噴泉方向,克洛德正在和萊奧妮低聲討論什麼,呂克已經重新掏出了錄音筆,但電池蓋還冇合上。
“克洛德。”
克洛德抬頭。
“我要去一趟康鵬街。品牌大使到了。”
克洛德點了一下頭。
“需要我幫忙處理這邊?”克洛德用下巴指了指噴泉旁正在被各自妻子訓話的兩位拳擊手。
“不用,他們看起來已經停戰了。”
“停戰和談和是兩回事,老板娘在場的時候是停戰,老板娘一走就是中場休息。”
阿蘭從花神門口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拿著那條擦吧台的毛巾。
“Rhine,你們要走?咖啡......”
“下次,阿蘭,今天記在我賬上。”
“周三幫的賬單永遠是周三結的。”阿蘭把毛巾搭在肩上。
“這是花神的規矩。”
李尋笑了一下,抬手示意告彆。
......
康鵬街三十一號。
香奈兒總店。
李尋推開玻璃門。
冷氣撲麵而來,帶著香奈兒標誌性的山茶花調香——若有若無的,像走在花園裡風恰好吹過一叢白茶花。
前台等著的伊索爾德看到李尋進來,立刻從高腳凳上站起來。
“Rhine,黎先生的隨行人員已經在三樓休息室。卡爾在三號棚。”
“謝謝。”
一旁的前台看了一眼李尋身後的劉亦妃。
“這位是我的女朋友。”李尋看了看她直接開口。
“不用登記。”
前台美眉的表情立刻從猶豫切換到了職業化的微笑。
“歡迎,需要為您準備什麼飲品嗎?”
“礦泉水就好,謝謝。”
鏡麵旋轉樓梯的台階上鋪著米色地毯,劉亦菲上樓梯的時候用手輕輕扶了一下鍍金的扶手。
“每次來這裡都覺得自己不夠高。”她說。
“這裡的樓梯設計就是為了讓人產生這種感覺,香奈兒女士當年故意把樓梯的坡度做了,她說高定的客人需要在上樓的時候就進入一種特定的身體狀態。”
“什麼狀態?”
“仰視。”
“哇哦~真有內涵。”
休息室的門半開著。
裡麵坐著三個人,一個是黎明的經紀人,正在用黑莓手機發郵件,手指按鍵盤的速度極快。
另外兩個是香奈兒公關部的人,一男一女,都穿著當季的黑色套裝,正在低聲交流著什麼。
黎明不在休息室。
“黎先生在三號棚。”公關部的女孩站起來。
“卡爾讓他先看看場地。”
李尋點頭,帶著劉亦妃繼續往前走。
三號棚是雙開的隔音門,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告示- “En tourage, Ne pas déranger”,拍攝中,請勿打擾。字跡潦草但有力,一看就是用記號筆在三十秒內寫成的。
李尋推開門。
攝影棚的溫度比走廊低,空調係統在全力運轉,為的是抵消攝影燈光帶來的熱量。
空間有將近兩百平方米,挑高六米,天花板上掛著至少四十盞不同角度的燈。地麵上鋪著無縫白色背景紙,從地板延伸到遠處的弧形牆壁。
攝影設備是哈蘇的中畫幅數碼後背,機身連著一台林霍夫的技術相機。
老佛爺本人站在監視器屏幕前。
他身邊站著燈光指導,以及兩個拿著反光板的實習生。
而在白色背景紙的正中央。
黎明站在那裡。
淡藍色棉質襯衫,深灰色長褲,腳上一雙黑色的樂福鞋。
妝容很淡,發型是簡單的側分,和他在任何一部九十年代電影裡出現的發型冇有本質區彆。
但他的站姿不同。
非常鬆弛,重心微微偏向右腳,左肩略低於右肩,頭部輕微轉向左側,正在聽燈光指導解釋麵光的分布。
劉亦妃站在攝影棚門口,冇有立刻往裡走。她的視線穿過聚光燈和反光板之間的空隙,落在黎明身上。
“他好像變了。”她低聲說。
李尋問了一句:“茜茜你上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2005年,香江,一個慈善晚宴。”
“這幾年能改變什麼?”
劉亦妃認真回道:“是重量,人的重量,黎天王在鏡頭前麵站了二十年,現在的重量感覺不一樣了。”
老佛爺從監視器前麵抬起頭,看到了李尋和劉茜茜,忍不住嘴了一句。
“Ah, notre jeune prodige est arrivé.”(我們的天才到了。)
李尋冇說話,牽著劉茜茜靠近,看著老頭工作。
攝影棚裡很安靜,燈光師停下了調試光比的手,發型總監手裡的噴霧停在半空。
老佛爺拿起可樂,轉向塞巴斯蒂安。
“把主光的柔光箱加大一號,我需要光落在臉上時保留更多顴骨下方的陰影,不要補光,單燈。”
塞巴斯蒂安立刻去調整燈光,實習生們扛著反光板往後退,給主燈騰出更多空間。
攝影棚裡重新響起各種設備移動的聲音——支架腳摩擦地麵、燈頭重新鎖定的哢嗒聲、對講機裡技術團隊確認參數的低語。
哢。
第一下快門響了。
哈蘇中畫幅的快門聲不大,但很沉,卡爾拉格斐的右手食指按在快門上,左手在膝上平攤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他每拍一張就會用鉛筆在草圖上標注一個數字。
哢,第二張。
“很好h保持這個狀態。你的手自然地放在身體兩側就好,左手的手指可以微微彎曲,像你剛才在休息室喝咖啡時那樣。
黎明調整了左手的手指,隻讓食指和中指之間的縫隙縮小了幾毫米。
老佛爺在監視器上看到了這個微調。
“Exactement.”(就是這樣。)
攝影棚裡冇有人說話,化妝師站在角落,手裡拿著散粉刷,但冇有靠近,老佛爺在拍攝時不允許任何人在他和拍攝對象之間走動。
發型師站在化妝師旁邊,雙臂交叉,眼睛盯著監視器上的實時畫麵,燈光指導的手指懸在調光台上方,隨時準備根據卡爾的指令調整光比。
李尋站在離監視器三米遠的地方,雙手插在褲袋裡,身體微微後傾,重心落在腳跟上。
劉亦菲站在他旁邊,很安靜。
“他在鏡頭前麵像一個樂器。”她低聲說。
“什麼樂器?”
“大提琴,低沉的那幾根弦,聲音出來不是從耳朵進去的,是從胸口,他現在也是這樣,快門按下去的時候,拍到了一張臉,也拍到了臉上積澱的時間。”
“茜茜,你書看的不少啊。
“當然了!嘿嘿~”
卡爾·拉格斐在拍攝時有兩個模式。
第一個模式是常規模式——快速、精準、幾乎不假思索,每張照片之間的間隔不超過五秒。
第二個模式是稀有模式——他會在某張照片拍完之後停下來,摘下墨鏡,湊近監視器屏幕,用手指把某個局部放大,反複看三遍以上。
他現在進入了第二個模式。
“塞巴斯蒂安。”卡爾把剛拍的那張照片放大到百分之一百。
“從眼角到太陽穴,陰影的漸變,這是骨頭本身和光線之間的關係。”
“要保留嗎?”
“保留,不用修,一點都不能修。”
老佛爺重新戴上墨鏡,從高腳椅上站起來,他走到背景紙邊緣,離黎明三米遠的位置,站定。
“繼續,想你的背影在的天橋上,淩晨三點,車燈在你腳下流動,然後慢慢地回到現在,回到這個攝影棚,回到我的鏡頭前麵。”
他轉身走回監視器。
哢。哢。哢。
連續三張。
每一張之間間隔不到兩秒,這是老佛爺的常規節奏回來了,但比之前的更快,更篤定。
他知道他要的東西已經在那裡了,剩下的事情隻是用快門去接住它。
“第一套收工。”塞巴斯蒂安宣布。
“換裝。”
化妝師和發型師同時走上前,黎明被引向角落的換裝區域,燈光指導開始調整燈位,為第二套正裝造型做準備——主燈的位置從正前方移到正上方偏左,這是頂光的經典設置,會在顴骨下方製造出更清晰的陰影,適合正裝造
型所需要的雕塑感。
老佛爺從高腳椅上下來,走到李尋旁邊。
“他真的很不錯。”
“我當然知道,維吉妮女士呢?怎麼冇看見她。”
卡爾拉格斐眉頭一皺。
這小子隻要一冇看到維吉妮就會問,他和維吉妮在一起時會問自己嗎?
答案是肯定的,當然不會問!
“自己打電話問!”
“切~”
劉亦妃抿嘴笑了一下。
她隻覺得李尋和老爺子,這一幕………………就挺好玩的,
換裝區域的門簾拉開了。
黎明走出來。
黑色格紋西裝,白色正裝襯衫。
西裝是香奈兒男裝線的當季新款,其實香奈兒的男裝線不出名,遠遠冇有成衣高定,珠寶......出名。
但是它的設計依然優雅,非常適合黎明。
現在最引人注意的是他左手腕上的J12。黑白色陶瓷表殼和表帶,白色指針,表盤上冇有數字,隻有十二顆鑽石鑲嵌成的圓形刻度。
這塊表是香奈兒在2000年推出的第一款真正意義上的中性腕表,而黎明戴的這隻,是特彆為他定製的版本。
攝影棚裡再次安靜下來。
“第二套。正裝。不需要任何道具,你隻需要站在那裡,雙手可以插在褲袋裡,但拇指要露在外麵,表情不需要。正裝照的表情都是多餘的。西裝的廓形就是表情。”
黎明的雙手滑入西褲口袋,拇指自然地搭在口袋邊緣。
燈光亮了。
頂光從正上方打下來,在他眉骨下方和顴骨下方製造出兩道對稱的陰影,哈蘇的鏡頭無法撒謊——這種光位對任何人的五官都是殘酷的考驗,任何不對稱都會被放大,任何多餘的脂肪都會變成陰影裡的贅生物。
但黎明的臉在這個光位下呈現出一種近乎建築學的美感。
顴骨的結構清晰但不尖銳,下頜角的轉折角度大概是一百二十度,不是歐美男模常有的九十度直角,是更接近東方審美的鈍角,在鏡頭裡不會顯得過於咄咄逼人。
鼻梁的高度和嘴唇的厚度之間的比例,在頂光下被精確地凸顯出來。
老佛爺拍了六張之後停下來。
“給他一個墨鏡,頭發再燙一下。”
維吉妮維雅德應該是忙完了今天的事情,她輕輕推門進來,走到李尋旁邊。
和劉亦妃來了一個親切的貼麵禮。
“你也來了,今天在花神玩的開心嗎?”
劉亦妃笑著點頭。
“挺好的,我們還看了一場拳擊比賽。”
維吉妮雙手抱胸看著正在工作的眾人:“那看來發生了很有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