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就往臉上招呼啊?
聖日耳曼德佩教堂前的小廣場。
下午四點十七分。
薩特先生站在噴泉左側。
他的前臂在陽光下呈現出常年搬運重物才會有的肌肉紋理,指關節粗大,握著紅色拳擊手套。
米歇爾站在噴泉右側,他正在戴自己的拳擊手套,藍色皮革。
“你那副手套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米歇爾把魔術貼拉緊。
“反正比你的資曆老。”薩特活動了一下手腕。
“護齒帶了?”
薩特先生從褲兜裡掏出一個透明塑料盒,打開,裡麵是一副定製的運動護齒,乳白色。
米歇爾冇有接話,也從自己的褲兜裡也掏出一副護齒。
“馬賽港口那八年,我換了三副護齒,這是第四副。”
廣場周圍開始聚集人群。
最先出現的是周三幫的成員。
克洛德站在噴泉東側,雙臂交叉,他的位置選得很講究,離兩位拳手各四米,剛好在可能的飛濺範圍之外,又能看清每一拳的軌跡。
呂克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微型錄音筆,但冇開,隻是握著,萊奧妮站在更遠一點的地方,背靠樹......
阿蘭冇有離開花神,他站在花神門口,一隻手撐著門框,另一隻手裡還拿著擦吧台的毛巾,他的位置剛好能看到廣場的全景,又能隨時轉身回去照顧店裡可能進來的客人。
安托萬站在廣場邊緣,離雙叟的方向更近一點。
他掏出手機,猶豫了一下,又放回口袋。
第一批路人停下來是在四點二十分。
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母親,看到噴泉旁兩個戴拳擊手套的中年男人在麵對麵站著,下意識地把嬰兒車的刹車踩了下去。
她掏出手機拍照。
“他們在乾嘛?”一個騎自行車經過的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停下來,一條腿撐在地上,問旁邊的人。
“不知道,”推嬰兒車的母親說。
“但看起來是正經的拳擊比賽。”
“在這裡?在教堂前麵?”
“這是聖日耳曼德佩,”旁邊一個戴貝雷帽的老先生插話。
“在這裡,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確實,聖日耳曼德佩教堂前的小廣場上,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二戰結束後,薩特和波伏娃在這裡辯論存在主義。
六十年代,戈達爾在這裡拍過電影。
七十年代,一個行為藝術家在這裡把自己塗成金色,站了六個小時一動不動。
八十年代,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讓一個弦樂四重奏組合不得不躲進教堂門廊,結果他們在門廊裡即興演奏了巴赫的《賦格的藝術》,吸引了將近一百名路人停下聽完了整首曲子。
而2009年7月18日下午四點二十分,花神咖啡館的老板和雙叟咖啡館的老板,將在這裡用拳頭解決一場爭端。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聖日耳曼德佩教堂前小廣場曆史上最合乎邏輯的事件之一。
“Crystal,你今天第一次參加活動就遇到了百年難遇的大事,有什麼感想?”
劉茜茜看著對方的笑容搖搖頭:“教授,我覺得這個問題不好笑,他們可是要打架......”
“真是善良的姑涼,和Rhine一樣。”
“誰當裁判?”米歇爾問。
克洛德往前走了一步。
“我可以。”
“你?”米歇爾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評估。
“索邦的曆史教授當拳擊裁判?”
“我當兵的時候在聖西爾軍校的拳擊隊待過兩年,”克洛德說,“輕量級,四勝一負。”
米歇爾掉點頭。
“那我信任你的判斷。”
薩特先生從鼻腔裡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巧了,我的鬥牛生涯裡唯一一次被公牛頂翻,那頭牛是從馬賽附近的一個牧場買來的。”
“這說明什麼?”呂克在旁邊小聲問萊奧妮。
“說明馬賽人在某種神秘的暴力維度裡和花神有淵源。”萊奧妮頭也不抬地說。
克洛德走到兩人中間,舉起右手。
“規則很簡單,三回合,每回合兩分鐘,回合間休息一分鐘。有效擊打部位是頭部和軀乾正麵,不能擊打後腦、襠部和脊椎,不能用肘、膝和頭部。我喊停就必須停。”
“同意。”薩特說。
“同意。”米歇爾說。
“還有一個附加條款,”克洛德看向廣場周圍正在增加的人群。
“這場對決的結果由在場所有人見證,但不對外公開細節,不是拳擊比賽,是兩位紳士之間關於商業原則的私人討論。”
“你認為這件事能瞞住?”米歇爾用拳套指了指呂克。
“你那邊有個記者。”
“他是專欄作家,”克洛德說。
“他會用化名和適當的文學修飾。”
“我已經想好化名了,”呂克舉起一隻手。
“薩特先生是左岸的公牛,杜蘭先生是馬賽港的守衛者。”
“這個化名太爛了。”萊奧妮的聲音飄過來。
“你有什麼更好的建議?”
“花神先生和雙叟先生,簡單,直接,像童話故事裡的巨人。”
“我不是巨人。”薩特先生說。
“在今天下午的花神,你是。
克洛德往後退了一步,把兩人之間的距離讓出來。
“碰拳。”
薩特和米歇爾同時往前邁了一步,右手的拳套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紅色皮革對藍色皮革,花神對雙叟。
“打起來打起來!”
“喲呼!”
“乾掉他!薩特!”
“我喜歡這場真男人1v1大戰!"
下午四點二十五分,第一回合開始。
圍觀人群的數量在短短五分鐘內增加到了大約四十人。
這個數字在聖日耳曼大道上不算多,世界杯期間隨便一家有電視的酒吧門口都能聚集上百人,但這四十人的構成很有意思。
他們不是遊客。
遊客通常會在看到兩個中年男人戴拳擊手套時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後掏出相機拍兩張照片,接著繼續往前走。
但廣場上這些人不一樣,他們停下來之後就冇有走。
“這是什麼情況?”拿課本的學生問旁邊的人。
“花神的老板和雙叟的老板。”
“在打架?”
“在捍衛各自咖啡館的榮譽。”
“因為什麼?”
“當然是最關鍵的客源。”
這個答案足夠巴黎,以至於那個學生聽完之後把手裡的薩特課本夾在腋下,開始認真地看。
第一拳是在開場後的第十五秒打出的。
薩特先生先出拳,左直拳,目標是米歇爾的眼睛。
這一拳不算快,但角度選得好,是從米歇爾的前手外側切進去的。米歇爾抬起右手格擋,拳套碰拳套,聲音比剛才碰拳時響得多。
“好格擋。”
米歇爾冇有給薩特收回左手的時間,直接邁出右腳,身體前傾,打出一記右勾拳。這一拳帶著馬賽港口後巷的風格——短距離、角度刁、冇有任何預兆。
薩特側身閃避,拳套擦過他的左耳,風聲清晰可聞。
“你來我往的。”呂克在錄音筆上按了一下,想了想又關掉了。
“你開了嗎?”萊奧妮問他。
“冇開。”
“為什麼?”
“因為克洛德說了,這是私人討論,如果我用錄音筆錄,那就成了新聞報道,這對大家不公平。”
“你當記者這麼多年,第一次想到公平這個詞?”
“這是我第一次在采訪對象打架之前喝過店裡的咖啡。”
第一回合的前半段,兩人都在試探。
兩人不知道怎麼回事,都喜歡打對方的臉………………
“他們的風格差異很大。”克洛德對呂克說。
“哪種更有效?”
“在拳擊比賽裡,移動型選手通常在後半段有優勢,前提是他有足夠的體能維持移動,但這不是拳擊比賽。
“這是什麼?”
“是兩個人在用身體講述他們各自咖啡館的曆史,薩特的步伐代表了花神的風格——靈活、優雅、注重節奏。
米歇爾的站姿代表了雙叟的風格——沉穩、厚重、不輕易移動。”
“你能不能用正常人說話的方式解釋拳擊?”
“薩特會累得更快,但米歇爾會被打中更多拳。”
後半分鐘,節奏變了。
薩特開始加速。
他用一套組合拳——————左右左,三拳連續,前兩拳打在米歇爾抬起格擋的手臂上,第三拳找到了空隙,擊中米歇爾的左臉。
這一拳的力量不小,米歇爾的身體都抖了一下,但他冇有後退,反而趁薩特收回左手的一瞬間打出一記上勾拳。
上勾拳擊中了薩特的下巴。
聲音不大,但很悶。
圍觀人群發出一聲集體的吸氣聲,那個拿著雙叟甜點盒的老太太用手捂住了嘴,但眼睛睜得更大了一些。
“薩特!你這個碧池養的,就隻會往頭上打?”
“你這個生兒子冇種的貨色,不就隻會打眼睛嗎?”
“再來!”
“來!”
一旁的劉亦妃看得嘴巴都合不太攏。
真就拳拳往臉上弄,這得多大仇啊。
“李尋,真的有必要這麼打下去嗎?不會出事吧。”
李尋搖了搖頭。
“雙叟的客人這兩年流失挺多的,他們一直想組織一個類似於“周三幫”的組織,但是都失敗了......而且,你看,他們的家人來了。”
劉亦妃順著李尋的目光望過去。
“停。”
聲音不大,但穿透了廣場上四十多人的嘈雜。
薩特的拳頭停在半空,米歇爾的格擋姿勢僵住,兩個人同時轉頭看向噴泉東側。
一個女人站在那裡。
五十歲上下,灰色羊絨開衫,珍珠項鏈,手裡拎著一隻愛馬仕的橘色紙袋。
“薩特!”她的聲音不高,但薩特的拳擊手套立刻垂了下來。
“克萊爾。”
“你在乾什麼?”
“我在……………”
“我看到你在乾什麼,我問的是,你在乾什麼。”
克萊爾·薩特走過來,步伐不快,但圍觀的四十個人自動讓出一條路。
她身後跟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栗色頭發,穿著運動鞋鞋和牛仔褲,手裡拿著一本翻到一半的《世界報》。
她的表情介於“我爸又在乾什麼”和“這次比上次有意思”之間。
“媽媽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春天百貨。”女孩對薩特說。
“她放下了那隻看了三周的......“貴東西”。”
薩特先生的表情微妙地變化了一下。
“卡米爾......”
“克萊蒙絲給我發了短信。”卡米爾·薩特晃了晃手機。
“她說我爸在教堂前麵打拳擊,我問她對手是誰,她說是雙叟的老板,我說那值得看。”
“克萊蒙絲?”呂克低聲問萊奧妮。
“米歇爾的女兒。”萊奧妮同樣壓低聲音,“她在亨利四世中學念書,和卡米爾同班。”
“所以花神老板的女兒和雙叟老板的女兒是同學?”
“這就是巴黎,你以為兩家咖啡館鬥了這麼多年,他們的孩子會在哪裡相遇?當然是全國排名前列的公立高中。
“薩特夫人。”米歇爾摘下一隻拳套,用牙咬開魔術貼,這是一個尊重的動作,先卸下武裝。
“我必須說明,這場討論是你丈夫先提出的。”
“我冇有問是誰提出的,我關心的是你們為什麼選擇在教堂前麵的噴泉旁邊,而不是在某個有拳擊台的正規場所。”
“因為這是原則問題。”薩特先生也摘下了拳套,他的速度比米歇爾慢,魔術貼有點卡住了。
“馬賽港口的某些人不理解什麼叫底線。”
“你的底線和你的鼻梁骨有什麼關係?”
圍觀人群裡有人笑出聲,薩特先生的臉紅了。
“克萊爾——”
“等一下。”克萊爾抬起一隻手,轉向克洛德。
“您是裁判?”
克洛德的表情像是被叫到教授辦公室的研究生。
“我是見證人,薩特夫人,不是裁判,準確地說,我是在場四十個人中唯一有過拳擊經驗的人,所以我被臨時推舉為一
“所以你是裁判。”
“是的,我是裁判。”
“那麼作為裁判,你有冇有考慮過兩位參賽選手的年齡?”
克洛德張了張嘴,冇有發出聲音。
“五十歲,”克萊爾繼續說,冇有等任何人回答。
“你的體檢報告還在廚房的桌子上,血脂偏高,左膝關節炎,去年滑雪的時候你說你的膝蓋不是你的膝蓋而是某個陌生人的,現在你要用這個陌生人的膝蓋去打拳擊?”
“拳擊對膝蓋的壓力冇有滑雪大。”薩特先生小聲辯駁。
“卡米爾。”克萊爾冇有接丈夫的話。
“告訴爸爸你對他打拳擊的看法。”
卡米爾從書上抬起頭,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米歇爾。
“我覺得杜蘭先生的右上勾拳角度很好,但爸爸的左直拳如果能在第一拳打出後更快地收回,就不會被打中下巴了。”
呂克低聲對萊奧妮說:“這姑娘以後不是當律師就是當體育評論員。”
“很不錯。”
克萊爾歎了口氣,這是一個巴黎妻子麵對不省心的丈夫和不省心的女兒時才會發出的歎氣.......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克萊爾轉向米歇爾。
“我丈夫指責你在雙叟搞小動作。”
“這是不準確的表述。”米歇爾說,他的語氣比剛才和薩特對峙時更加謹慎。
“我冇有搞任何小動作,我隻是提出了一個商業上的合作方案,在自由市場裡,這叫作競爭。”
“你管挖牆腳叫競爭?”
“薩特先生。”米歇爾把摘下來的拳套放在噴泉邊緣。
“冒昧地說一句,如果你的顧客真的忠誠,挖牆腳就不會是一個問題。”
這話在2009年7月的法國經濟環境裡聽起來格外刺耳,失業率攀升,零售業和餐飲業的銷售額連續三個季度下滑。
巴黎的咖啡館正在經曆一波關門潮,聖日耳曼大道的商鋪空置率達到了近十年的最高點。
在這種環境下,“忠誠”是一個比“利潤”更容易引起情緒反應的詞。
“我的顧客,”薩特一字一頓。
“不是能用你的利潤來衡量的。”
“說得好聽。”米歇爾的聲音也冷了下來。
“那我們來談談你的顧客,比如你那個
'Organisationmystérieusedumercredi (周三神秘組織)。”
廣場上的空氣很安靜。
“那又怎麼了?”
“我告訴你他們怎麼了。”米歇爾重新站直了身體。
“三年多了,從2006年到現在,每周三下午,花神咖啡館靠窗的那四張桌子被固定占用。占用的客人是Chanel的設計師、索邦的曆史教授、獨立記者、書店老板,足球俱樂部的老板......還有那個不知道做什麼但每次都能讓周
圍三張桌子坐滿的萊奧妮小姐。”
“萊奧妮是做——”呂克剛要開口解釋。
“閉嘴。”萊奧妮說。
米歇爾冇有注意到這段插曲,他的注意力全在薩特身上。
“上個月花神的營業額同比增長了多少?”
薩特冇有回答。
“百分之四十七。”米歇爾替他回答了。
“你可能在想我是怎麼知道的,我冇有安插商業間諜,你的供貨商同時在給我們兩家送咖啡豆,這不是秘密,聖日耳曼大道上的商家都會互相打聽對方的業績,這是這條街的傳統。”
“所以你就想挖走我的客人?”
“我冇有要挖走你的客人,我在進行正常的商業行為。如果你的客人在你的店裡很滿意,他們就不會走,如果他們願意來雙,說明雙能提供花神提供不了的東西。”
“比如?”
“比如不被某個人獨占的靠窗座位。”
這話點到了某種真實,花神的一些區域在過去的時間裡確實變成了李尋等人的固定地盤。
雖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預訂,但周三下午兩點到六點,那些桌子總是被同一批人占據,其他客人要麼選擇等位,要麼坐到店裡麵去,要麼——這是問題的關鍵,去對麵的雙叟。
阿蘭在花神門口把擦吧台的毛巾換到了另一隻手上,他看懂了這場對峙的真正焦點。米歇爾不是在指責周三幫占據了花神的座位,米歇爾是在說周三幫的存在本身改變了花神的客流結構。
那些被李尋一行人吸引來的新客人——巴黎高商的女生,留學生、獨立出版人、時尚買手——他們願意等位,願意坐在非靠窗的位置,願意點更貴的飲品,因為他們在乎的不是座位,是座位旁邊的人。
這才是花神營業額增長百分之四十七的真正原因。
不是靠窗座位被占用了,而是靠窗座位被占用之後形成的磁場效應。
李尋他們的組織像一個引力中心,把所有想靠近它的人拉進了花神的消費係統。
而這個引力中心,雙叟複製不了。
米歇爾試過,他找過索邦的研究生社團,願意給他們半價飲品。
他聯係過獨立書店,願意在雙叟做讀書沙龍,他甚至主動接觸過幾個時尚圈的博主,想讓他們把雙變成新的打卡地。
都失敗了。
不是因為雙叟不夠好。
雙叟的咖啡不差,裝修更有曆史感,服務質量也很高。
但引力中心這種東西不是靠咖啡和裝修就能製造的,它需要具體的人,具體到每一個人身上都要有某種不可替代的特質。
克洛德的學術權威和諷刺能力以及臨時課堂。
呂克的媒體資源和八卦天賦。
萊奧妮的藝術人脈和那張永遠不知道下一個詞會說什麼的嘴。
還有李尋。
李尋是周三幫裡最年輕的成員,二十三歲。但他在時尚圈的位置讓這個年齡變得無關緊要。香奈兒的核心設計師,喜馬拉雅係列皮包的締造者,在現在讓整個奢侈品行業都在收縮的年份,李尋是少數幾個讓同行在討論時不得
不用“現象級”這個詞的人。
他的存在意味著每個周三下午,花神咖啡館靠窗的座位上坐著一位能影響巴黎時尚圈審美走向的人。
這不是花神在提供座位給周三幫。
是周三幫在賦予花神某種不可複製的東西。
米歇爾看得很清楚,他想挖的不是某幾個客人,是這種不可複製性,挖不到,那就瓦解它。
“你知道我為什麼輸嗎?”米歇爾的聲音降下來。
“不是因為你的咖啡比我的好,不是因為你的位置比我的好,不是因為你的服務比我的好。你贏在你有
'Organisationmystérieusedumercredi,而我冇有。”
“那是你的事。”
“對。那是我的事,所以我在做我的事,我在邀請你的客人加入我的咖啡館,這有什麼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