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血色江南
曆陽渡口，殘陽如血，將滔滔江水染成一片暗紅。河麵上漂浮著腐爛的屍塊，有的腫脹如球，有的被魚蝦啃噬得露出白骨。江水不再是往日的青綠，而是詭異的暗紅色，在夕陽下泛著油脂般的光澤，散發著刺鼻的腥臭味。
葉歸塵與慕容靈汐並肩而立，望著眼前這條曾經“浪淘儘千古風流”的大江，如今卻成了人間地獄的注腳。
“船家，渡江。”葉歸塵拋出一錠足有十兩的銀子，落在渡口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老船夫縮在破舊的船艙裡，聞聲探出頭。他約莫六十來歲年紀，麵黃肌瘦，眼窩深陷，雙手如枯枝般顫抖。看到那錠銀子，他眼中閃過一絲渴望，但隨即被更深的恐懼取代。
“客官……這江渡不得……”老船夫顫巍巍地搖頭，枯瘦的手指向對岸，“采石那邊……全是吃人的魔兵……去了，就回不來了……”
慕容靈汐輕撫腰間青蘅弓，溫聲道：“老丈莫怕，我們自有防身之術。”
老船夫抬起渾濁的眼睛，仔細打量二人。男子一襲青袍，身形挺拔，雖麵容普通，但眉宇間自有一股不凡氣度。女子雖以輕紗蒙麵，但那雙露在外麵的眸子清澈如秋水，身段窈窕，即便穿著粗布衣裳，也掩不住那股脫俗氣質。
他猶豫良久，長歎一聲：“罷了……老朽這條命，也活夠了……”他顫巍巍地解開纜繩，“若能死在江上，也強過在這渡口餓死……”
小船離岸，槳聲吱呀，攪動著暗紅色的血水。老船夫一邊搖櫓，一邊低聲道：“三個月前……侯景那魔頭攻破采石……守將王質的三千精兵……”他聲音發顫，眼中滿是恐懼，“全被活生生煉成了血煞晶！那場麵……老朽在對岸都聽見慘叫聲，整整三天三夜冇停……”
葉歸塵望向對岸。采石磯上，原本雄偉的城樓已成廢墟，斷壁殘垣在夕陽下投出猙獰的影子。城牆最大的缺口處，數十具屍體被長矛釘在牆上，擺成“人”字形，內臟外露，烏鴉成群落在上麵啄食，發出貪婪的“呱呱”聲。
“看那邊！”慕容靈汐突然指向江心。
一具浮屍隨波起伏，麵朝上，是個不足十歲的孩童，小臉蒼白浮腫，雙眼空洞地望著天空。最駭人的是，他胸口被掏出一個拳頭大的血洞，心臟不翼而飛。
葉歸塵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老船夫老淚縱橫，哽咽道：“作孽啊……侯景那魔頭……專吃小兒心肝……說能延年益壽……這三個月，江上漂過去的孩童屍體，冇有一千也有八百……”
小船緩緩靠岸，采石城死寂如墳。
渡口的木板早已腐爛，踩上去發出“嘎吱”的聲響，仿佛隨時會斷裂。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腐臭與血腥味，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怪味。幾隻野狗在岸邊啃食一具腐爛大半的屍體，見人來，齜牙低吼，卻不逃走——它們已習慣了人肉，不再怕人。
街道上積著厚厚的血垢，暗紅色，粘稠如泥，踩上去發出“噗嗤”聲。兩側房屋門窗洞開，有的被燒得隻剩框架，裡麵堆滿白骨——有的完整，有的散亂，從大小看，有成人，有孩童，甚至還有嬰兒的細小骨骼。
城中央的廣場上，景象更加駭人。
一座由頭顱壘成的金字塔已經風乾，最底層的頭顱已變成森森白骨，上層的還算“新鮮”，皮肉萎縮，麵目猙獰。金字塔頂端，插著一麵血色大旗，旗上饕餮圖騰在晚風中獵獵抖動，仿佛隨時會活過來。
“饕餮噬靈陣……”葉歸塵踢開一塊焦黑的陣石，石頭上刻著扭曲的符文，即使已被破壞，仍散發著陰寒邪氣。他環視廣場，地麵以鮮血畫著巨大的法陣，雖然大部分已被雨水衝刷模糊，但殘留的痕跡仍觸目驚心。
“侯景在此煉化了至少萬人。”葉歸塵聲音低沉，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慕容靈汐突然捂住口鼻，指向廣場角落。
那裡蜷縮著幾具“新鮮”屍體——之所以說新鮮，是因為皮肉還未完全腐爛。但駭人的是，這些屍體的肚皮全被剖開，內臟不翼而飛，腹腔空空如也。更詭異的是，他們臉上竟帶著笑容——不是安詳的微笑，而是扭曲的、近乎狂喜的笑容，嘴角咧到耳根，眼珠凸出，仿佛在死前經曆了極致的歡愉。
“這是……”慕容靈汐聲音發顫。
“攝魂邪術。”葉歸塵蹲下檢查一具屍體，在屍體眉心發現一個細小的血孔，“抽走魂魄，煉成怨靈。侯景不僅煉血煞晶，還在煉製鬼兵。”
他起身，望向西方。夕陽已沉下大半，天色迅速暗下來。遠處傳來烏鴉的聒噪，以及隱約的、非人的嘶吼。
“此地不宜久留，走。”
兩人快步離開廣場。穿過街道時，慕容靈汐突然腳下一絆，低頭一看，竟是一截孩童的手臂，手指還保持著抓握的姿勢。她強忍嘔吐，加快腳步。
離開采石城，官道兩旁儘是焦土。
原本該是良田沃野的地方，如今隻剩燒焦的樹樁與灰燼。偶爾可見幾個“活人”——如果那還能被稱為人的話。他們形如骷髏，眼窩深陷，肋骨根根可見，在廢墟中刨食草根樹皮。看見葉歸塵二人經過，他們抬起頭，眼中冇有恐懼，冇有希望，隻有麻木的死寂。
一個婦人蹲在路邊，正抱著什麼東西啃食。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條人腿——從大小看，應該是個孩童的。婦人啃得津津有味，嘴角沾滿血汙，見人看她，竟咧嘴一笑，露出沾著碎肉的黃牙。
“嘔……”慕容靈汐終於忍不住，扶著一棵枯樹乾嘔起來，卻隻吐出些酸水——她已一天未進食了。
葉歸塵將她摟入懷中，用袖子蒙住她的眼睛：“彆看……我們快走。”
他牽來在渡口買的兩匹瘦馬——這是從老船夫那兒買的，原是渡口驛站的馬，三個月無人照料，瘦得皮包骨頭，但勉強還能騎。
兩人上馬，沿著官道向南飛奔。
沿途景象越發駭人。
田野完全荒蕪，村莊儘成廢墟。有的村子被整個焚毀，隻剩焦黑的斷壁殘垣。一棵老槐樹上，吊著十幾具女屍，全都赤身裸體，腹部被剖開，腸子垂下來，在風中搖晃。樹下堆著嬰兒的骨骸，小小的頭骨上，有被鈍器擊打的裂痕。
路邊的水溝裡，白骨堆積如山，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從數量看，至少是數百人。白骨間，散落著破爛的衣裳、斷裂的武器、生鏽的農具。幾隻野狗正在刨食一具還未完全腐爛的屍體，見馬來，抬頭低吼。
“夫君……”慕容靈汐聲音發顫，靠在葉歸塵懷中，“江南……江南怎會如此……”
在她的記憶中，江南是“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的詩意之地，是“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的錦繡河山。她雖生於北朝，但自幼聽父親講述江南風物，心中早已將那裡想象成人間天堂。
可眼前……
葉歸塵沉默，將她摟得更緊。他曾聽嶽父慕容紹宗說過，四十年前的建康城“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是天下最繁華的所在，文人墨客雲集，市井喧囂如晝。南梁武帝蕭衍崇佛，建康寺廟四百八十座，樓台煙雨，梵鐘悠揚。
而今……
日落時分，建康城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但眼前的景象，讓兩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整座城池籠罩在血色霧靄之中，那霧靄濃得化不開，在夕陽餘暉下呈現暗紅色，仿佛整座城浸泡在血海裡。城上空，盤旋著無數烏鴉，黑壓壓一片，如移動的烏雲，發出令人心寒的聒噪聲。
最駭人的是，城池正上方，懸浮著一個巨大的血色漩渦！
那漩渦直徑足有百丈，緩緩旋轉，中心深不見底，仿佛連接著九幽地獄。漩渦邊緣，血色氣流如觸手般伸展，時而收縮，時而膨脹。隱約間，能看出漩渦的輪廓，竟是一張猙獰的巨口——利齒森然，舌如長蛇，正是饕餮之相！
漩渦下方，建康城中，無數道細微的血色氣流從房屋、街道、人群中升起，彙入漩渦中心。那是在抽取整座城的生機、精血、魂魄！
“那是……”慕容靈汐瞳孔驟縮，握著韁繩的手微微顫抖。
“侯景的饕餮魔相！”葉歸塵沉聲道，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他在吞噬整座城的生機！以百萬生民為祭，修煉無上魔功！”
他望向城門方向。建康城門緊閉，城牆上隱約有人影晃動，但不是守軍——那些人影動作僵硬，行走蹣跚，更像是……行屍。
城門上，懸掛著數十顆頭顱，最中央的一顆，白發蒼蒼，麵目依稀可辨——那是南梁老臣徐陵，以文才著稱於世，如今卻落得如此下場。
“侯景……”葉歸塵眼中殺意如實質般噴薄而出，身下瘦馬感受到這股殺氣，不安地嘶鳴，人立而起。
慕容靈汐急忙拉住韁繩，柔聲道：“夫君，冷靜。我們人單力薄，不可硬闖。”
葉歸塵深吸幾口氣，強行壓下胸中翻騰的殺意。他知道妻子說得對，侯景能在短短數月間攻破建康，吞噬百萬生民，修為絕對在神威第五重以上，甚至可能已觸摸到第六重門檻。以他現在的實力，正麵硬撼，無異於以卵擊石。
遠處突然傳來馬蹄聲，數十騎從建康方向飛馳而來，馬上騎士皆身著黑甲，眼珠赤紅，正是饕餮衛！為首一人，騎著一匹同樣眼珠赤紅的戰馬，手提鬼頭刀，正是之前在壽陽被葉歸塵斬殺的那名統領的裝束。
“發現活人！”那統領咧嘴一笑，露出森白利齒，“正好，將軍今日要開人宴，還缺幾道新鮮菜肴！”
他身後，數十饕餮衛齊聲怪笑，縱馬包抄而來。
葉歸塵眸光一冷，將慕容靈汐護在身後，低聲道：“夫人，上馬，我們……”
“不。”慕容靈汐卻搖頭，取下青蘅弓，拈起一片綠葉，“夫君，這次讓妾身來。”
葉歸塵一怔，隨即點頭：“小心。”
慕容靈汐搭箭開弓，碧色流光在弓弦上凝聚。她瞄準為首統領，卻未射人，而是射向那匹赤眼戰馬！
“咻——！”
碧箭破空，快如閃電！統領大驚，揮刀格擋，卻慢了一步！碧箭精準射中馬前腿關節！
“希律律——！”戰馬慘嘶，前腿折斷，轟然倒地！統領被甩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殺——！”其餘饕餮衛見狀，怒吼著衝來。
慕容靈汐不慌不忙，連珠箭發。她每一箭都射向馬腿，精準無比。碧色流光在空中穿梭，如死神的舞蹈。不過呼吸間，已有十餘騎人仰馬翻。
“好箭法！”葉歸塵讚道，同時身形閃動，衝向落地的饕餮衛。他未龍化，隻以掌為刀，青光吞吐，每一擊都精準命中咽喉、心口等要害。轉眼間，十餘饕餮衛斃命。
統領從地上爬起，又驚又怒。他看得出，這女子箭法如神，男子修為深不可測，絕不是尋常百姓。
“結陣！饕餮噬靈！”他厲喝。
剩餘三十餘饕餮衛迅速結成圓陣，齊聲念咒。血色氣流從他們身上湧出，在空中彙聚，化作一個較小的饕餮虛影，張開巨口，向葉歸塵二人吞噬而來！
“雕蟲小技。”葉歸塵冷笑，雙臂一震，青龍虛影衝天而起！
“吼——！”
龍吟震天！青龍虛影與饕餮虛影在空中碰撞，爆發出耀眼的光芒！氣浪翻滾，將周圍枯樹連根拔起，地麵被犁出深深溝壑！
僵持不過三息，饕餮虛影轟然破碎！青龍虛影去勢不減，直撲饕餮衛軍陣！
“不——！”統領驚恐大叫，轉身欲逃。
青龍虛影從他身上掠過。統領身體一僵，隨即如沙堡般坍塌，化作一灘血水。其餘饕餮衛同樣下場，無一幸免。
青龍虛影緩緩消散。葉歸塵收功，臉色略顯蒼白——方才一擊，消耗不小。
慕容靈汐上前扶住他，眼中滿是擔憂：“夫君……”
“無妨。”葉歸塵擺擺手，望向建康城方向。血色漩渦依舊緩緩旋轉，仿佛剛才的戰鬥，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遠處城門，似乎有更多饕餮衛在集結。
“走！”葉歸塵翻身上馬，伸手將慕容靈汐拉上馬背，兩人共乘一騎，向東南方向疾馳而去。
夕陽完全沉冇，天色徹底暗下來。血色月光灑在大地上，將焦土、廢墟、白骨染成暗紅。烏鴉在天空中盤旋，發出不祥的鳴叫。
身後，建康城如一頭匍匐的巨獸，張開饕餮之口，吞噬著一切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