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沉潛
##一
葉歸塵擢升軍主的消息，如同在平靜的驍騎營中投入了一塊巨石，瞬間激起了層層漣漪。
營中上下，從最底層的士卒，到各隊隊主、校尉，乃至高嶽將軍麾下的高級軍官，聞訊之後，無不側目，議論紛紛。
“葉歸塵？就丙隊那個新來的、差點被劉桃枝弄死的小子？這就成軍主了？！”
“乖乖，連跳兩級！從隊主到軍主，這升遷速度，坐火箭也冇這麼快吧？”
“聽說是去河南送了趟信，立了大功，大丞相府親自下的擢升令！”
“送信？什麼信能值一個軍主？這小子怕不是走了什麼狗屎運，或者……背後有人？”
“噓！慎言！如今葉軍主可是營裡實打實的大人物了，統轄兩營兵馬，號令數百精銳，以後見了麵，可得恭敬著點！”
操練場上，葉歸塵走過時，原本喧鬨的呼喝聲會不自覺地低下去幾分，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充滿了驚訝、好奇、探究，以及難以掩飾的豔羨與敬畏。營房裡，飯堂中，關於他如何“僥幸”完成任務、如何“得蒙”丞相府賞識的猜測，更是版本繁多，越傳越玄。
短短時日，從一個人人可欺、甚至被隊主設計圍殺的新兵，一躍成為手握實權、可獨立開府建牙的軍中中層將領，這般際遇，在等級森嚴、升遷艱難的軍中，堪稱傳奇。葉歸塵，這個名字，在驍騎營，乃至在整個晉陽軍中，都迅速變得響亮起來，成了無數底層士卒仰望、中層軍官忌憚、高層將領或許會留意一二的“新貴”。
麵對這驟然降臨的地位與關注，葉歸塵心中並無多少波瀾。他經曆過玉璧的血火，見識過懸瓠的煉獄，感受過侯景那幾乎碾碎靈魂的魔威，也親手了結過劉桃枝這等陰毒小人的性命。這點虛名浮利，早已難以在他心中掀起太大漣漪。
他清楚地知道，這擢升的背後，是高澄與陳元康對他“順利”完成任務、帶回“好消息”的賞賜，也是一種籠絡與利用。他如今坐上的這個位置，看似風光，實則如同坐在即將噴發的火山口，腳下是晉陽與河南之間一觸即發的戰爭陰雲，身旁是無數或明或暗、心懷叵測的目光。
他需要這權力，需要這地位帶來的資源與自主空間，來壯大自身，應對未來的危機。但他更清醒地認識到，在這亂世，唯有自身掌握的力量，才是真正可靠的依仗。
##二
軍主有軍主的規製與便利。
最讓葉歸塵滿意的，便是分配到了一處獨立的院落。這院落位於驍騎營駐地東北角，背靠一段略顯殘破的老城牆，遠離校場和主要營房區，頗為僻靜。院牆以青磚壘砌，雖不高，但足以遮擋外部視線。院內有三間正房，兩側各有廂房，雖陳設簡樸，但勝在清幽獨立，院中還有一口水井，一棵葉子落儘的老槐樹。
對葉歸塵而言，這簡直是天賜的修煉寶地。他終於可以擺脫嘈雜擁擠的營房，擁有一方完全屬於自己、不受打擾的私人空間，可以安心研讀那卷事關根本的《青龍長生典》，可以肆無忌憚地嘗試修煉其中的秘法，而不必時刻擔心被人窺破。
上任伊始，營中雜務果然繁多。新編的兩隊士卒（丙、丁二隊）需要整合，人事需要安排，操練需要督導，軍紀要整頓，糧餉器械要清點……諸多瑣事，千頭萬緒。
但葉歸塵早有計較。他深知自己根基尚淺，對營中人事、軍務細節的了解遠不如那些積年老吏。若事事親力親為，不僅會耗費大量時間精力，耽誤自身修煉，還可能因不熟悉情況而出現紕漏，授人以柄。
梁鐵柱因在落鷹穀重傷，如今傷勢好轉，但實力受損，葉歸塵念其為人剛直，又曾間接“救”過自己，便將他從甲隊調來協助自己，他將梁鐵柱以及一名在營中素有威望、行事穩妥的老資曆夥長，提拔為副手。將日常的巡營、操練調度、軍紀糾察、物資清點等具體事務，儘數交由他們兩人負責。自己則隻把握大方向，定期聽取彙報，處理一些必須由軍主決斷的要務。
這一放權，既安撫了營中老人，也讓他自己從繁瑣的俗務中解脫出來，贏得了寶貴的時間。梁鐵柱等人感念其信任，加上葉歸塵如今是上官，又有丞相府背景，倒也儘心竭力，將兩營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
##三
安頓好營中事務，葉歸塵便徹底沉下心來，將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對《青龍長生典》的研讀與自身的修煉之中。
他反鎖院門，掛上“靜修勿擾”的木牌。白日裡，便在正房明間設下靜室，焚起一爐寧神的劣質線香，盤膝坐於蒲團之上，取出貼身珍藏的那塊《青龍長生典》玉簡。
玉簡溫潤，在略顯昏暗的室內，自發散發著柔和的、充滿玄奧氣息的青碧微光。葉歸塵將其捧在手中，如同捧著一個世界的重量。
這部典籍，他得到已久，但之前隻能趁著值夜、休整的零碎時間，倉促翻閱，管中窺豹，所得不過皮毛。如今，他終於可以靜下心來，從頭到尾，一字一句，細細研讀，慢慢體悟。
心神沉入玉簡，浩瀚如海的信息流瞬間湧入腦海。
開篇便是總綱，闡述青龍之起源、秉性、司職，以及青龍血脈覺醒之要義，修行之根本——在於“長生”，在於“生機”，在於“淨化”與“滋養”。這與他在汾水、黃河中修煉時的感悟，隱隱印證。
接著是詳細的吐納法門，如何感應天地靈氣，尤其是水、木二行靈氣，如何以特定經脈路線導引、煉化，轉化為青龍長生氣。其中對不同環境（江河湖海、森林原野、地脈節點等）下修煉的要點，皆有詳儘描述，讓他豁然開朗，明白了為何在水中修煉事半功倍。
行氣訣竅部分，更是精妙絕倫。詳細描述了青龍長生氣在體內不同經脈、竅穴中運轉的細微變化，如何以氣養身，強化五臟六腑、筋骨皮膜，如何凝練“本命龍鱗”，如何初步顯化青龍之力於外。其中關於“亢宿”龍鱗徹底凝實後，如何嘗試衝擊、凝聚下一個星宿角宿的法門，讓他看得心潮澎湃，看到了前路。
再往後，是神通術法的記載。雖然以他目前的修為，大多隻能看看，遠遠無法修煉。但其中提到的“青龍鱗·護體”、“龍吟術”、“行雲布雨”（雛形）、“水遁”等，讓他對青龍之力的運用，有了更廣闊的想象空間。尤其是“水遁”，竟與他從懸瓠返回晉陽途中，自行領悟的借水高速潛行之法，有異曲同工之妙，隻是玉簡中記載的更加係統、精妙，速度與距離也遠非他現在可比。
除此之外，還有關於丹藥、陣法、符籙（與青龍相關）、觀星、望氣等龐雜知識的記載，包羅萬象，仿佛一部青龍修行百科全書。
葉歸塵如饑似渴地閱讀、記憶、理解。幸而，隨著青龍血脈日益精純，亢宿龍鱗徹底穩固，他的體質、神魂、乃至思維敏捷度，都有了脫胎換骨般的提升。不敢說過目不忘，但隻要是認真看過的內容，便能清晰記憶，理解起來也遠比常人迅捷。玉簡中那些晦澀的古文、玄奧的符文、複雜的經脈圖譜，在他眼中，仿佛有了生命，能夠自行拆解、組合，化為他能夠理解的知識。
他廢寢忘食，晝夜不息。餓了，便以乾糧清水果腹；困了，便運轉青龍長生氣消除疲乏，實在支撐不住，才和衣小憩片刻。院中那口井成了他最好的“靈氣來源”，他時常盤坐井邊，汲取井水中蘊含的、相對精純的水靈氣輔助修煉與理解。
青碧色的微光，常常在他靜室中流轉不息。那是他運轉功法，或是體悟玉簡內容時，不自覺散發出的氣息。好在院落僻靜，圍牆阻隔，倒也不虞被人輕易察覺。
##四
日子一天天過去。葉歸塵完全沉浸在青龍長生道的玄妙世界之中，修為在穩步而堅定地提升。胸口的亢宿龍鱗，顏色愈發深邃蒼青，如同上好的古玉，光華內蘊，搏動間與周圍的水、木靈氣產生著清晰的共鳴，吸收轉化的效率越來越高。
體內青龍長生氣越發雄渾精純，如同一條漸漸壯大的青色河流，在拓寬加固後的經脈中奔騰流轉，無時無刻不在滋養、強化著他的身軀。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力量、速度、耐力、恢複力，乃至五感敏銳度，都在朝著一個非人的境界穩步邁進。
這一日，當他翻閱到玉簡後半卷，關於“特殊修煉法門”的部分時，一篇記載於角落、以朱砂小字標注的功法，引起了他的注意。
《陰陽雙修大法·青龍篇》
葉歸塵心中一動，凝神細讀。
卷中注解清晰：此術乃前輩高人為身具青龍血脈之修士所創之輔修秘法，可極大提升修行速度，淬煉根基。然修習條件極為苛刻。
其一，修習者須為男子，且身具“先天純陽之體”。此體質者，身軀常年暖如烘爐，無分寒暑，氣血至陽至純，尋常陰邪難侵，乃修煉至陽功法之絕佳資質。
其二，需尋得一名擁有“九陰之體”的女子，互為道侶。九陰之體，乃萬中無一之奇質，女子身具此體，往往體質陰寒，卻內蘊至陰本源，若能得法引導，與純陽之體陰陽相濟，二氣交融，便可形成完美的循環，互補短板，共參大道。
依此法修行，陰陽調和，龍虎交彙，修煉速度較之單人苦修，可提升四倍有餘！且能不斷淬煉雙方道基，使靈力更加精純凝練，突破瓶頸亦能平添幾分把握。
“四倍有餘……”葉歸塵瞳孔微縮，心中震動。這簡直是逆天的輔助修煉法門！若能尋得合適的道侶，他的修煉進度將一日千裡，遠超常人想象！
他下意識地，開始對照典籍中關於“先天純陽之體”的特征描述，進行自查。
“身軀常年暖意融融，隆冬亦不覺嚴寒……”葉歸塵回憶，自幼便是如此，哪怕在玉璧最寒冷的雪夜，他裹著單薄的衣衫，也從未覺得難以忍受，體內仿佛自有一股暖流循環。在驍騎營寒冬值哨，彆人凍得瑟瑟發抖，他隻是稍感涼意。
“氣血旺盛，陽氣充沛，尋常陰邪穢氣難以近身……”聯想自己多次麵對劉桃枝的毒功，甚至侯景的魔威侵蝕，都能憑借青龍長生氣化解，固然是功法玄妙，恐怕也與自身體質不無關係。
“修煉至陽、剛猛類功法事半功倍……”青龍長生道雖非純粹至陽，但主生機、淨化，亦屬陽和正道，自己修煉起來確實進境頗快，尤其是吸收水、木靈氣時，效率驚人。
一條條特征對照下來，葉歸塵心中漸漸明了。
自己，恐怕真的就是這典籍中所說的“先天純陽之體”！
難怪自己修煉青龍長生道如此順利，難怪對陰毒邪穢有如此強的抗性。這體質，竟是修行路上的絕佳天賦。
欣喜之餘，他看向那“九陰之體”的描述，又不禁微微歎息。
純陽之體已屬罕見，九陰之體更是萬中無一。在這兵荒馬亂、人命如草芥的世道，想要尋到一個身具九陰之體、又恰好能成為道侶、且雙方心意相合、能互相信任的女子……何其艱難？簡直如同大海撈針，可遇而不可求。
“看來，此法雖妙，卻強求不得。”葉歸塵摩挲著溫潤的玉簡，將心中那點剛剛燃起的、對“四倍修煉速度”的渴望，緩緩壓下。
眼下最重要的，是儘快將整部《青龍長生典》吃透、記牢，然後……銷毀這枚可能帶來殺身之禍的玉簡。同時，抓緊一切時間，提升自身實力。侯景的一月之期正在一天天減少，晉陽與河南之間的戰雲日益密布。冇有實力，一切都是空談。
至於這陰陽雙修之法……暫且記下，隨緣以待吧。若有機緣，自當把握；若無緣分，單人苦修，亦能勇猛精進。
他定了定神，將《陰陽雙修大法》的內容牢牢記住，然後翻過此頁，目光重新落回玉簡後續關於“星宿凝練”、“神通初探”等更為實際、也更為迫切的章節之上。
窗外，夜色漸深，星河低垂。
小院靜室之中，燈火不熄。少年身影端坐，心神徹底沉浸在青龍傳承的浩瀚玄奧之中，於無聲處，積蓄著裂變蒼穹的力量。
而懷中的玉簡，那承載著無上傳承、也帶來無儘風險的《青龍長生典》，其最終歸宿，也在他心中，漸漸有了清晰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