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晉擢
##一
晉陽,大丞相府。
高牆深院,氣象森嚴。儘管已是午後,冬末的寒意依舊凜冽,府門前兩列頂盔貫甲的衛士持戟肅立,如同鐵鑄的雕塑,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經過的人影。空氣裡彌漫著一種與懸瓠城截然不同、卻同樣令人窒息的凝重——那是權力核心運轉時特有的、無聲的壓力。
葉歸塵在距離府邸尚有百步之處,便已整理好衣冠。他身上那套半舊的驍騎營號衣雖然漿洗得乾淨,但在巍峨的府邸映襯下,依舊顯得有些寒酸。他臉上長途跋涉的疲憊與風霜之色未褪,但眼神已然恢複沉靜。他冇有直接上前,而是在附近一條僻靜的巷口,尋了處背風的角落,用冰冷的雪水狠狠搓了把臉,又仔細將衣袍上的褶皺撫平,確保腰間的隊主腰牌端正醒目。
然後,他才深吸一口氣,挺直腰背,邁著穩健的步伐,朝著那扇代表東魏最高權力中樞之一的朱漆大門走去。
守門的衛士顯然早已得到吩咐,查驗了他的腰牌和通行銅符後,並未過多為難,便有一名青衣小吏上前,引著他進入府中。
穿過重重院落,繞過影壁回廊。丞相府內,亭台樓閣,氣象萬千,但往來仆役官吏皆步履匆匆,神色肅穆,低聲交談亦不多見,處處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緊繃感。葉歸塵目不斜視,隻是默默跟隨。
最終,他被引至一處相對僻靜、但陳設雅致的偏廳。廳中已有數名文吏在忙碌,居中而坐、正翻閱著文書的,正是陳元康。
“驍騎營丙隊隊主葉歸塵,奉密令出使河南,現已返回,向陳大人複命!”葉歸塵上前幾步,在階下站定,抱拳躬身,聲音清晰平穩。
陳元康聞聲抬起頭,放下手中文書,目光落在葉歸塵身上。他先是仔細打量了葉歸塵幾眼,見他雖然麵帶風塵,但精神尚可,身上也無明顯傷勢,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隨即,他的目光便落在了葉歸塵雙手呈上的、那個以火漆封緘的函匣之上。
“回來了?路上可還順利?”陳元康語氣平和,示意旁邊一名文吏接過函匣。
“托大人洪福,一路尚算順利。信函已親手交予侯景將軍,此乃其親筆回信。”葉歸塵答道,言辭謹慎。
陳元康點點頭,冇有再多問旅途細節,顯然更關心信的內容。他揮退左右文吏,親自拿起函匣,驗看火漆封緘完好,這才取出小刀,小心地剔開火漆,打開了函匣。
裡麵,正是侯景那封言辭恭順、以風寒為由請求暫緩、許諾一月後北上的回信。
陳元康展開信紙,目光迅速掃過。起初,他眉頭微蹙,似乎在審視信的真偽與細節。但很快,隨著閱讀的深入,他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嘴角甚至難以抑製地向上彎起,眼底掠過一抹難以掩飾的、混合著如釋重負與計謀得逞的喜色。
信是真的!侯景的筆跡、語氣、印鑒,皆無問題。更重要的是,信的內容,完全符合他們最希望看到的結果——侯景“中計”了!他被那封偽信誆住了,相信高歡尚在,相信晉陽的“厚待”與“急召”,雖然以染病為由推脫了即刻動身,但卻明確許諾一月之後必當北上赴約!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們精心設計的陷阱,已經成功了一大半!侯景這條凶悍的大魚,已經聞著餌料的香味,開始朝著他們布下的羅網遊過來了!隻要他敢離開河南老巢,踏入河北、踏上來晉陽的路,那便是龍遊淺水,虎落平陽,生死便不由他自己了!
大局,正在朝著他們最期望的方向,穩步推進!
陳元康心中大悅。此次謀劃,是他與崔季舒一手推動,若能成功鏟除侯景,平定河南,那他便是高澄新朝的第一功臣,地位將更加穩固,前途無可限量!
他放下信紙,再次看向階下恭敬肅立的葉歸塵,目光中已帶上了幾分真正的賞識。此子年紀雖輕,但行事沉穩,膽大心細,竟真的將如此凶險的任務完成得乾淨利落,不僅將偽信安全送達,還帶回了至關重要的回信,且全身而退。是個可造之材,值得籠絡。
“葉隊主此番辛苦了。”陳元康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溫和的笑容,“千裡奔波,出入險地,不辱使命,忠勇可嘉。不僅順利送達密信,更帶回侯景親筆回函,於我晉陽大局,功不可冇。”
“此乃末將分內之事,不敢居功。”葉歸塵連忙低頭謙辭。
“有功當賞,有過當罰,此乃朝廷法度,亦是激勵將士之道。”陳元康擺擺手,語氣轉為鄭重,“葉歸塵聽令:即日起,擢升你為驍騎營軍主,統轄丙、丁二隊士卒,望你勤勉任事,忠貞不二,不負殿下與本官之期望!”
軍主!
葉歸塵心中猛地一震!驍騎營軍主,那可是真正統率數百精銳、在營中頗有地位的中級軍官了!比起之前那有名無實、還被劉桃枝架空打壓的隊主,權勢與地位,何止躍升了一個台階?這簡直是鯉魚跳龍門般的擢升!
驚喜來得太突然。雖然他料到此行成功歸來必有賞賜,卻冇想到會是如此重賞!直接由隊主擢為軍主!這意味著,他從一個勉強立足的新兵、小頭目,一躍成為了驍騎營中真正掌握實權的中層將領!有了自己的部屬,有了更大的自主空間,也有了……更多獲取資源、提升實力、乃至暗中發展自身勢力的可能!
“末將……謝大人提拔之恩!定當竭儘駑鈍,效忠殿下,效忠朝廷,萬死不辭!”葉歸塵強壓下心中的激動,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表情拿捏得恰到好處。
陳元康滿意地點點頭:“起來吧。好生下去歇息,整頓部屬。不日或許還有重任相托。”
“是!末將告退!”葉歸塵再次行禮,然後起身,後退幾步,這才轉身,邁著依舊沉穩、但腳步明顯輕快了幾分的步伐,退出了偏廳。
直到走出丞相府側門,重新呼吸到外麵清冷的空氣,葉歸塵才感覺那股壓抑的、麵對上位者時必須的小心謹慎,稍稍緩解。他低頭看了看腰間,那裡很快就會換上一枚代表“軍主”身份的、更加沉重的腰牌了。
權力,地位,就這麼隨著一封信的往返,落到了他的手中。
然而,他心中並無多少誌得意滿。懸瓠城中的慘狀,侯景那深不可測的魔威與心機,高澄、陳元康等人此刻的“誌在必得”與可能存在的輕敵……如同交織的暗流,在他心頭湧動。
這擢升,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但他冇有時間多想。既然走到了這一步,便隻能向前。他需要儘快熟悉新的職位,掌控新的力量,在這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中,為自己,爭取更多立足的資本。
他抬起頭,望向驍騎營的方向,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沉靜。
##二
偏廳內,葉歸塵離去後,陳元康臉上的笑容收斂,恢複了平日的沉穩。他拿起侯景的回信,又仔細看了一遍,確認無誤,這才將其重新裝入函匣,小心收好。
然後,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氣,捧著函匣,快步朝著府邸更深處的內堂走去。
內堂之中,氣氛比外間更加肅穆。炭火在巨大的銅盆中靜靜燃燒,驅散著寒意,也映照著端坐於主位之上、那個年輕而銳利的身影。
高澄。
他今日未著甲胄,隻穿了一身玄色常服,但腰間的玉帶和指間一枚碩大的青玉扳指,依舊彰顯著其尊貴無比的身份。他正微微蹙眉,看著案上攤開的一卷輿圖,手指無意識地在“河南”與“晉陽”之間劃動,顯然在思慮著那邊的事情。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是陳元康,眼中立刻閃過一絲急切:“元康,如何?河南可有消息?”
“殿下,”陳元康上前,躬身行禮,雙手將函匣呈上,“侯景回信到了。”
“哦?”高澄眼睛一亮,立刻接過函匣,也顧不得什麼儀態,直接擰開,抽出裡麵的信紙,迫不及待地展開閱讀。
他的目光,如同鷹隼,迅速掃過信上的每一個字。起初,他眉頭微挑,似乎在辨認筆跡真偽。隨即,看到信中那謙卑恭順的措辭,那“偶染風寒”、“懇請體諒”、“一月之後必當北上”的語句,他臉上的神色,漸漸從審視,轉為驚疑,最終化為一種難以抑製的、混合著狂喜與傲然的得意!
“哈哈哈!!!”
一聲肆意而張揚的大笑,猛地從高澄口中爆發出來,在靜謐的內堂中回蕩,震得梁柱似乎都微微作響!他猛地從座位上站起,手中信紙被他抖得嘩嘩作響,臉上滿是誌得意滿、一切儘在掌握的笑容。
“侯景!侯景啊侯景!”高澄指著信紙,轉頭看向侍立在一旁、同樣麵帶淺笑的崔季舒,聲音因興奮而微微提高,“你這頭桀驁不馴、凶名在外的豺狼,也有今日!見了先王‘手書’,還不是要乖乖俯首,搖尾乞憐?說什麼染病,不過是拖延之詞,心中恐怕早已惶惶不可終日,隻想著如何來晉陽表忠心了!哈哈哈!”
他笑得暢快淋漓,多日來因父親新喪、大權未穩、強敵在側而積壓的焦慮與陰鬱,仿佛在這一刻,隨著侯景這封“屈服”的回信,徹底宣泄出來!在他看來,侯景已然入彀,成了他砧板上的魚肉,隻待時機一到,便可手起刀落,永絕後患!
崔季舒適時上前半步,俊美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欽佩與恭維,聲音清越:“殿下運籌帷幄,洞悉人心。侯景老賊,雖狡詐多疑,然其性貪婪,重利畏威。殿下借先王之名,施以重利,又示以朝廷威嚴,雙管齊下,由不得他不就範。此番他信中雖以病推脫,看似猶豫,實則其心已亂,其膽已怯。一月之期,不過是他最後一點可憐的緩衝與僥幸罷了。待其率輕騎北上,踏入河北,便是龍離深淵,虎失山林,殿下早已布下的天羅地網,正好將其一舉成擒!”
這番分析,既點明了高澄計策的高明,又進一步坐實了侯景的“怯懦”與“入彀”,將高澄捧得更加飄飄然。
“說得好!季舒,此計你當居首功!”高澄用力拍了拍崔季舒的肩膀,眼中讚賞毫不掩飾,“待拿下侯景,平定河南,我必為你向朝廷請功,重重封賞!”
“臣不敢居功,全賴殿下決斷英明。”崔季舒謙遜低頭,但眼底那抹算計與得色,卻一閃而逝。
高澄誌得意滿,負手走到廊下,推開窗戶,望向南方那鉛灰色的天空,仿佛已經看到了侯景束手就擒、跪伏於自己腳下的場景。他胸中豪情激蕩,一股掌控乾坤、生殺予奪的磅礴氣勢,油然而生。
“不錯!”他聲音高昂,充滿自信,“我早已密令段韶、斛律金等,在鄴城至晉陽沿途險要之處,布下三重伏兵,層層設防,專候此獠自投羅網!隻要他敢踏出河南一步,便是插翅難逃!屆時,擒殺此獠,傳檄而定河南十三州,我高氏基業,便將穩如泰山!看誰還敢小覷我高澄年少?!”
他語氣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與對敵人的不屑:“這老匹夫,仗著昔年微末戰功,又身懷那邪門的饕餮魔功,多年來對先王,對我高氏,始終陽奉陰違,心懷異誌。先王在世,尚能勉強壓他一頭。如今先王薨逝,他便以為時機已到,蠢蠢欲動,妄圖割據河南,裂土稱王!可惜,他千算萬算,終究是棋差一著,遇上了我高澄!今日之局,便是要徹底斬斷他的癡心妄想,用他的人頭,來祭奠先王,來奠定我高澄的權威!”
內堂之中,炭火劈啪。高澄與崔季舒相視而笑,言語之間,滿是勝券在握的篤定與即將大功告成的喜悅。在他們看來,侯景已然是網中之魚,釜中之鱉,隻待收網烹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