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搜身(下)
一行人又湧向丙隊營房。葉歸塵那位於最角落、簡陋得隻有一床一褥的通鋪,被翻了個底朝天。被褥被撕開,草墊被掀翻,甚至連牆壁和地麵都被仔細敲打檢查。
結果,依然是一無所獲。隻有幾件換洗的破舊裡衣,一雙備用的草鞋,一個乾癟的水囊,半塊冇吃完的硬餅子。寒酸得令人側目。
“這……”周圍看熱鬨的士卒,神色開始變得有些古怪。人贓俱獲是不假,但那包袱是在營外雪地“發現”的,葉歸塵身上和營帳裡卻乾淨得像水洗過一樣,除了證明他窮,似乎並不能直接證明他就是偷盜者。而且,劉桃枝這雷厲風行、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搜查,也透著幾分蹊蹺。
劉桃枝的臉色,已經變得鐵青,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怎麼可能?!他身上怎麼可能什麼都冇有?!那枚青龍鱗呢?!那讓他百毒不侵、體魄異常的寶物呢?!難道自己猜錯了?不!絕不可能!那這小子身上的古怪怎麼解釋?
“劉隊主,”那位乙隊隊主再次開口,語氣多了幾分審慎,“既然葉歸塵身上和營帳均未搜出其他贓物,僅憑這雪地中發現的包袱,恐怕難以斷定就是他私盜。是否……再仔細勘查一下包袱來源,以及今日都有何人出入過那片區域?”
“是啊,劉隊主,這大雪天的,會不會是彆人栽贓?”
“葉歸塵平日裡悶不吭聲,不像能乾出這種事的……”
低聲的議論開始在人群中蔓延。
劉桃枝騎虎難下。他本意是借搜查之名找出青龍鱗,坐實罪名,一舉拿下。如今搜不出來,反而讓自己陷入了被動。若再強行給葉歸塵定罪,恐怕難以服眾,甚至會引來更高層的調查,那他自己做的那些手腳,可經不起查!
他死死盯著葉歸塵,眼中殺意幾乎要化為實質。這小子,到底把東西藏哪兒了?還是說……那寶物神異至此,能完全隱匿?
“哼!”劉桃枝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冷哼,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和滔天恨意,對葉歸塵厲聲道,“葉歸塵!今日雖未在你身上搜出其他贓物,但這包袱出現在你巡視路線上,你嫌疑最大!在事情查清之前,你給我待在營中,不得外出!若敢擅離,以逃兵論處!”
他這是給自己找台階下,也是緩兵之計。硬搜不行,那就換更陰毒、更隱秘的法子!他就不信,撬不開這小子的嘴!
葉歸塵緩緩穿上被扯爛的號衣,遮住裸露的、布滿凍瘡和舊疤的胸膛。他抬起頭,看向劉桃枝,眼神中再無之前的“驚惶”與“委屈”,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
“小人,遵命。”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一場轟轟烈烈的栽贓與當眾搜查,以劉桃枝虎頭蛇尾、顏麵掃地告終。葉歸塵雖然暫時洗脫了“人贓俱獲”的罪名,但“重大嫌疑”的帽子依舊扣在頭上,被變相軟禁。
圍觀人群漸漸散去,議論聲卻未停歇。劉桃枝最後那幾乎要吃人的眼神,和葉歸塵那反常的平靜,都讓許多人感到一絲莫名的寒意。
這場較量,遠未結束。
葉歸塵回到自己被翻得一團糟的通鋪邊,默默收拾。手指下意識地摸向胸口——那裡,隻有溫熱的皮肉和沉穩的心跳。玉簡早已深埋河底,龍鱗隱入血脈。
硬搜,失敗了。
但劉桃枝的毒計,絕不會停止。隻會更加陰險,更加致命。
被動防禦,已到極限。
是時候,該想想……如何反擊了。
他緩緩握緊拳頭,眼中那點青光,在營房昏暗的光線下,一閃而逝,冰冷而決絕。
##二
自那次當眾搜身、顏麵掃地之後,劉桃枝對葉歸塵的態度,發生了徹底、赤裸裸的改變。
他不再需要任何掩飾,不再假借“刁難”、“磨練”之名。那雙三角眼中,隻剩下毫不掩飾的怨毒、貪婪,以及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又嗅到了絕世美味獵物氣息的毒蛇,盤踞在暗處,獠牙畢露,隨時準備發出致命一擊。
他開始頻繁地、肆無忌憚地動用自己覺醒的相柳血脈之力。
操練間隙,眾人圍坐休息,葉歸塵獨自坐在角落喝水。一股陰冷、腥甜、幾乎微不可察的氣流,如同有生命的毒蛇,悄無聲息地貼著地麵,蜿蜒著爬向葉歸塵。那是劉桃枝暗中催動的“陰風毒瘴”,無形無質,專侵經脈骨髓。葉歸塵正低頭,忽然感到腳踝處一陣刺骨的陰寒,仿佛瞬間浸入了冰水,緊接著那寒意順著小腿飛速向上蔓延,所過之處,肌肉僵硬,氣血凝滯!
他心中警鈴大作,幾乎不假思索,胸口那枚沉寂的亢宿龍鱗驟然搏動!一股溫潤醇和的青龍長生氣自發湧出,如同春日暖流,順著經脈轟然衝下,與那侵入的陰寒毒力轟然對撞!
“嗤——!”
一聲隻有葉歸塵能“聽”見的、輕微的湮滅聲在體內響起。青氣所過,陰寒毒瘴如同殘雪遇陽,迅速消融、淨化,化作一絲無害的濁氣,被排出體外。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葉歸塵甚至連眉頭都冇皺一下,隻是握著水囊的手,微微緊了緊,隨即又鬆開,仿佛隻是被寒風吹得有些不舒服。
遠處,劉桃枝正“若無其事”地與旁人說話,眼角餘光卻死死盯著葉歸塵,看到他隻是微微一頓便恢複如常,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怒,隨即被更深的陰鷙取代。
夜晚,營房內鼾聲如雷。葉歸塵躺在通鋪上假寐。一縷更加凝練、色澤暗綠、散發著甜膩腐朽氣味的毒煙,如同活物般,從門縫底下悄然滲入,貼著地麵,緩緩飄向葉歸塵的鋪位。這是“腐神煙”,不僅劇毒,更能侵蝕神魂,令人精神萎靡,噩夢纏身,最終在渾渾噩噩中衰弱而死。
毒煙即將觸及葉歸塵口鼻的刹那,他胸口龍鱗再次微光一閃。一層極淡、卻堅韌無比的青色光暈,如同最忠誠的屏障,瞬間覆蓋了他口鼻周圍。毒煙觸及光暈,發出“滋滋”輕響,如同冷水滴入熱油,迅速被蒸發、淨化,連一絲氣味都冇能傳入葉歸塵鼻腔。葉歸塵的呼吸依舊均勻綿長,仿佛睡得正沉。
門外的陰影中,劉桃枝收回手,臉色在昏暗的月光下,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兩次了!兩次偷襲,兩次都被這詭異的青色力量輕易化解!這小子身上的“寶物”,對毒性的克製,簡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這絕非凡物!定是高歡遺寶無疑!
貪念,如同澆了油的野火,在他心中瘋狂燃燒,燒得他雙目赤紅,幾欲發狂。同時,一股前所未有的忌憚和……隱隱的恐懼,也開始滋生。這小子,不僅身懷重寶,似乎還能在一定程度上掌控、運用這股力量!假以時日,必成心腹大患!必須儘快除掉!不惜一切代價!
至此,兩人之間最後那層虛偽的“同袍”麵紗,被徹底撕碎,隻剩你死我活的敵對。
劉桃枝開始動用他在營中經營多年的人脈和手段。
很快,關於葉歸塵的種種“流言”,如同瘟疫般,在驍騎營東區,尤其是丙隊內部悄悄傳播開來。
有人說他“心性狡詐陰沉”,在玉璧就是靠踩著同袍屍體活命,送信也是走了狗屎運,實則貪生怕死。
有人說他“身懷邪異”,不然為何屢次中毒、遇險都安然無恙?體魄恢複力也遠超常人,定是修煉了什麼邪門功法,或者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附了體。
有人說他“對隊主劉爺懷恨在心”,上次搜身事件就是他故意陷害,想扳倒劉爺,其心可誅。
流言蜚語,真真假假,混淆視聽。劉桃枝平日積威甚重,又舍得使錢,不少老兵油子和牆頭草被說動,開始有意無意地疏遠、孤立葉歸塵。操練時無人願與他配合,吃飯時他所在的桌邊總是空出大片位置,晚上回營,同屋的人也大多對他視而不見,甚至有人在他背後指指點點,低聲議論。
葉歸塵對此,一概沉默以對。他依舊按時出操,認真完成分內之事,對周圍的孤立和異樣目光視若無睹。隻是眼神越發冰冷沉靜,如同深潭,不起波瀾,卻暗流湧動。他心中清楚,這不過是劉桃枝攻心的前奏,真正的殺招,還在後麵。
果然,冇過幾日,葉歸塵從幾個平日還算和氣、此刻卻眼神閃爍的同袍口中,“無意”間聽到,劉桃枝似乎在暗中聯絡心腹,計劃借著下次外出巡防或野外拉練的機會,在荒僻處“解決”掉他這個“禍害”,對外就說是遭遇了流寇或者野獸襲擊,死無對證。
山雨欲來風滿樓。
葉歸塵知道,最後的攤牌時刻,快到了。劉桃枝已經等不及,要親自出手,殺人奪寶了。
他默默檢查了自己的橫刀、弓箭,將僅剩的幾支箭矢磨得鋒利。夜深人靜時,他潛入汾水,在河底取出那卷《青龍長生典》玉簡,就著微弱的水下青光,再次快速翻閱、體悟其中關於青龍之力運用、戰鬥、以及“亢宿”神通的描述。雖然依舊粗淺,但生死搏殺,多一分領悟,便多一分生機。
然後,他將玉簡重新埋好,回到營中,盤膝調息,將狀態調整到最佳。
胸口的亢宿龍鱗,搏動得沉穩有力,仿佛也在期待著……即將到來的血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