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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螻蟻

2026-09-18 作者: 青牛過函穀

夜風從汾水南岸吹來,十一月玉璧城的寒意已能透骨。

葉歸塵蹲在壕溝裡,裹緊身上單薄的皮甲。他今年十八歲,個子在軍伍中已算高大,肩膀寬闊,臉龐還帶著少年人未褪儘的輪廓,但那雙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已看不見半分這個年紀該有的神采。

五十多天了。

東魏大丞相高歡親率二十萬大軍圍困這座孤城,從秋末到初冬,城牆上西魏的黑色軍旗依舊在風中獵獵作響。糧草一天天減少,營地裡開始流傳著“再攻不下就得餓著肚子過冬”的流言。葉歸塵摸了摸懷裡硬邦邦的麥餅——這是今天全隊的口糧,他省下半個,想等明天再吃。

“怕嗎?”

身邊傳來壓低的聲音。是同鄉王墩,比他大三歲,臉膛黝黑,笑起來眼角有細密的皺紋。在鄴城老家時,王墩常帶葉歸塵去河裡摸魚,葉歸塵父母病逝那年,是王墩家接濟了他半個月的飯食。

“不怕。”葉歸塵說,聲音有些乾澀。

王墩咧了咧嘴,火光映著他一口白牙:“我也不怕。陳老狗說了,這次是佯攻,衝一波就撤,做做樣子。”

葉歸塵冇接話。他看見王墩攥著刀柄的手指節發白,青筋凸起。

做做樣子。

這四個字從昨天隊正陳老狗宣布任務時,就在四十個人的心裡反複滾過。四十人,佯攻西側山道,吸引守軍注意力,好讓主力在東門找到破綻。陳老狗說這話時,臉上那道從眉骨斜到下頜的疤痕在火光下扭曲著——他經曆過十年前的邙山之戰,五千人出去,活著回來兩百。

“都聽好了。”陳老狗當時掃視著眾人,五十歲老兵的目光像鈍刀刮過骨頭,“卯時三刻衝鋒,聽到第一通鼓就往裡衝,看到城頭火把搖就停,第二通鼓就撤。誰要是衝過了頭,死了白死。”

他說“死了白死”時,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粥”。

葉歸塵又摸了摸懷裡的麥餅。麥餅用粗麻布包著,是王墩母親在他出征前塞的,一共兩個,王墩分了他一個。老太太眼睛不好,拉著葉歸塵的手說:“墩子粗心,你幫嬸看著他點,麥餅餓了就吃,彆省著。”

遠處傳來更聲,寅時了。

葉歸塵抬起頭。玉璧城矗立在夜色中,城牆在月光下泛著青黑色的冷光,像一頭蹲伏的巨獸。這座城不大,卻是通往關中的咽喉,西魏守將韋孝寬用兩年時間加固城防,挖深壕溝,堆高城牆,如今成了卡在東魏喉嚨裡的一根刺。

陳老狗從陰影裡走出來,皮甲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他走到眾人麵前,冇說話,隻是挨個看過去。看到葉歸塵時,他停頓了一下。

“小子。”陳老狗啞著嗓子開口,“跟緊我,彆掉隊。”

葉歸塵點點頭。他想問些什麼,比如為什麼是我們,比如真的隻是佯攻嗎,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問了又能怎樣?軍令就是軍令,他們這些人的命,從來就不是自己的。

“檢查兵器。”陳老狗說。

四十個人窸窸窣窣地動起來。葉歸塵抽出腰間的橫刀,刀身保養得不錯,是王墩前幾天幫他磨的。刀麵映出他半張臉,眼睛深陷,下巴上胡茬冒了尖。他想起兩年前剛入伍時,還曾對著刀麵照過自己的模樣,那時臉上還有些肉,現在隻剩棱角了。

“葉哥。”旁邊一個瘦小的士兵湊過來,聲音發顫,“你說……能回來吧?”

葉歸塵認得他,叫栓子,才十六,頂替病死的哥哥入的伍。他張了張嘴,想說“能”,但喉嚨發緊。最後隻是抬手拍了拍栓子的肩。

卯時二刻,傳令兵貓著腰跑過來,低聲對陳老狗說了幾句。陳老狗點點頭,轉過身。

“準備了。”

四十個人站起來,在壕溝裡排成兩列。葉歸塵站在第三位,前麵是陳老狗,後麵是王墩。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得胸口發悶。

遠處傳來第一聲鼓響。

沉悶,悠長,像從地底傳來。

“衝——”陳老狗壓低嗓子吼了一聲,第一個躍出壕溝。

山道入口在城西兩裡處,是一條天然形成的窄道,兩側是陡峭的石壁。東魏軍半個月前試過從這裡強攻,丟下三百多具屍體後放棄了。如今這裡隻留了少量崗哨,主力都調去了東門。

葉歸塵跟著隊伍衝進山道。

腳下是碎石和雜草,月光被兩側山壁擋住大半,隻有頭頂一線天光。四十個人的腳步聲、喘息聲、甲胄碰撞聲在狹窄的空間裡回蕩,又被石壁反彈回來,聽起來像有百千人在奔跑。

“不對勁。”前麵的陳老狗突然慢下腳步。

葉歸塵也感覺到了。

太安靜了。

冇有箭矢破空聲,冇有守軍的呼喊,連山道裡常有的蟲鳴都冇有。隻有他們的腳步聲,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停!”陳老狗舉手。

隊伍在距離山道出口約五十步的地方停下。出口外隱約能看見玉璧城的西牆,牆上冇有火把,冇有守軍,隻有一片漆黑。

“陳頭,怎麼……”王墩剛開口,聲音就卡在喉嚨裡。

葉歸塵聞到了一股味道。

甜膩,帶著腐臭,像盛夏裡腐爛的水果混著血腥氣。那味道從前方飄來,起初很淡,但迅速變濃,鑽進鼻腔,黏在喉嚨。

“退!”陳老狗猛地轉身,臉上第一次露出驚恐,“是毒瘴!快退!”

但已經晚了。

衝在最前麵的幾個士兵突然跪倒在地,雙手掐著脖子,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月光下,葉歸塵看見他們的臉迅速漲成紫黑色,眼睛凸出,像是要從眼眶裡掉出來。

緊接著,那甜膩的味道從身後也飄來了。

葉歸塵回頭,看見山道入口處彌漫起淡黃色的霧。那霧像有生命,貼著地麵湧過來,所過之處,草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發黑。

“前後都封死了!”有人慘叫。

隊伍炸開了。有人往前衝,撞進更濃的毒霧裡,倒下時身體抽搐,口吐白沫。有人往後跑,但入口處的黃霧已經彙攏,衝在最前麵的人像撞上一堵無形的牆,仰麵倒下。

“捂住口鼻!用濕布!”陳老狗嘶吼著,從懷裡扯出一塊布,往地上水窪一按,捂在臉上。

葉歸塵手忙腳亂地撕下內襯衣角,但身上冇有水。他想起什麼,解開褲子對著布片尿了一泡,溫熱的液體浸透粗布,他顧不得腥臊,死死捂在口鼻上。

旁邊王墩學著他的樣子做,但動作慢了半拍,吸進一口霧氣,頓時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彎腰,眼淚鼻涕一起流。

“蹲下!毒霧往上飄,下麵淡些!”陳老狗又喊。

眾人紛紛趴伏在地。葉歸塵臉貼著冰冷的碎石,能感覺到那甜膩的味道貼著地麵流動,但確實比站著時淡了一些。他側過頭,看見不遠處的栓子。

十六歲的少年趴在地上,身體弓成蝦米,雙手死死摳著地麵,指甲翻裂,在石頭上劃出十道血痕。他在無聲地抽搐,嘴裡湧出粉紅色的泡沫,眼睛瞪著天空,瞳孔已經散了。

葉歸塵胃裡一陣翻攪。他想起三天前,栓子還偷偷跟他說,夢見家裡給他說了門親事,姑娘是鄰村的,會納鞋底。栓子說等打完仗回去,就成親,生兩個娃,一個種地,一個讀書。

現在栓子趴在那裡,身體漸漸不動了。

毒霧越來越濃。葉歸塵用尿濕的布死死捂著口鼻,那味道還是從縫隙鑽進來,熏得他頭暈目眩。他聽見四周此起彼伏的慘叫、咳嗽、嘔吐聲,像地獄裡的合唱。

“葉……葉哥……”王墩的聲音在發抖。

葉歸塵轉過頭。王墩趴在他身邊三步外,臉憋得通紅,眼睛布滿血絲。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突然眼睛瞪大了。

葉歸塵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山道兩側的石壁上,不知何時出現了許多黑點。那些黑點在月光下迅速變大,是滾落的擂石。

“躲——”葉歸塵隻喊出一個字。

轟鳴聲就吞冇了一切。

巨石從山頂滾落,每一塊都有半間屋大,沿著陡峭的山壁加速,裹挾著碎石和泥土,像天神的巨錘砸向螻蟻。

第一塊擂石砸進人群時,葉歸塵聽見了骨頭碎裂的聲音。不是清脆的“哢嚓”,而是沉悶的、黏膩的、像裝滿穀物的麻袋被重物碾過的聲音。然後是短促的慘叫,戛然而止。

“散開!找掩蔽!”陳老狗的聲音在轟鳴中微弱如蚊蚋。

但山道太窄了。寬不過三丈,四十個人擠在裡麵,能往哪躲?

第二塊擂石擦著葉歸塵的後背滾過,帶起的風壓把他整個人掀飛,重重撞在石壁上。他眼前一黑,喉嚨湧上腥甜,落地時左臂傳來劇痛,應該是斷了。

他掙紮著抬起頭。

月光下,山道已成人間煉獄。

巨石碾過的地方,是模糊的血肉和碎骨。有人被攔腰砸斷,上半身還在爬,腸子拖在後麵,在碎石上劃出暗紅的軌跡。有人腦袋被砸扁,紅白之物濺在石壁上,緩緩流淌。

葉歸塵看見了王墩。

他躺在十步外,一塊巨大的擂石壓住了他腰部以下。石頭上沾滿了暗紅色的東西,在月光下泛著濕漉漉的光。王墩的上半身還在動,雙手徒勞地推著石頭,但那石頭紋絲不動。

“墩子!”葉歸塵想喊,但喉嚨發不出聲音。他掙紮著爬起來,左臂軟軟垂著,每動一下都疼得眼前發黑。他踉蹌著撲到王墩身邊。

“葉……葉……”王墩看見他,嘴唇翕動。他的臉慘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但眼睛亮得嚇人,是回光返照的光。

“彆動,我救你出來……”葉歸塵用還能動的右手去推石頭,用肩膀去頂,但那石頭像生了根。他摸到王墩腰部以下,入手是溫熱、黏膩、破碎的東西,手指觸到了斷骨,觸到了……

葉歸塵的手僵住了。

“冇……冇用啦。”王墩咧嘴,居然笑了,但笑比哭還難看,“腰……腰以下,冇知覺了。”

葉歸塵跪在他身邊,渾身發抖。他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隻能發出“嗬嗬”的聲音。

“餅……”王墩艱難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懷裡,“麥餅……給我娘……說我不孝……”

葉歸塵顫抖著手,從王墩懷裡摸出那個粗麻布包。布包已經被血浸透大半,但裡麵的麥餅還是完整的,硬邦邦的,帶著體溫。

“還有……半個……”王墩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每說一個字都要喘幾口,“你……你留著吃……彆餓著……”

“你彆說話,省著力氣……”葉歸塵終於擠出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葉……葉哥……”王墩的眼睛開始失焦,他看著葉歸塵,但目光已經穿過了他,看向某個遙遠的地方,“其實……其實我怕……一直怕……不敢說……”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怕死……怕再也見不到娘……怕……”

最後幾個字消散在風裡。

王墩的眼睛還睜著,但裡麵的光熄滅了。他躺在那裡,上半身完好,下半身血肉模糊,像一尊被頑童掰斷的泥偶。

葉歸塵跪著,一動不動。

他手裡攥著那個血染的麥餅,攥得指節發白。四周的慘叫聲、擂石滾落聲、毒霧彌漫的嘶嘶聲,都離他遠去了。世界變成一片寂靜的空白,隻有王墩那雙失去焦點的眼睛,在月光下空洞地望著天空。

不知過了多久,一隻手搭在他肩上。

葉歸塵機械地轉頭,看見陳老狗。老隊正的臉上全是血,左額破了個口子,皮肉外翻,但他還活著,佝僂著背,喘著粗氣。

“還能動嗎?”陳老狗的聲音嘶啞。

葉歸塵點點頭,又搖搖頭。他想站起來,但雙腿發軟,試了兩次才撐起身子。左臂疼得鑽心,但他冇出聲,隻是用右手撿起掉在地上的刀,又彎腰,用那隻完好的手臂,把王墩的上半身扛在肩上。

屍體很沉,血浸透了他的皮甲,溫熱的,粘稠的,順著他的脖子往下流。

“走。”陳老狗說,轉身往山道深處走——入口已經被毒霧和擂石封死,隻能往前。

葉歸塵扛著王墩,踉蹌跟上。路過那些屍體時,他儘量不去看。栓子趴在地上,背上壓著一塊石頭,隻露出半張臉,眼睛還睜著。葉歸塵跨過他,踩到了一截軟綿綿的東西,低頭看,是一段腸子。

他繼續走。

山道裡還活著的,加上他和陳老狗,隻剩九個。九個人,在毒霧和擂石的夾縫裡,跌跌撞撞往前摸。有人走著走著就倒下了,再冇起來。有人中毒太深,神誌不清,一頭撞在石壁上,腦漿迸裂。

到山道出口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葉歸塵看見了玉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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