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十萬血祭
“十萬人?”
韓西嶽驟然心間一驚,思緒瞬間被扯飛。
第一反應是不可能,現在社會,不可能誕生出如此強大的惡鬼。
但轉念卻又想到,在東邊蟲島,南部越泰,甚至隔著大洋的幾個大陸,一些偏...
韓平聽完,冇立刻答話,隻把滑條喚到身前,指尖在它鼻尖輕輕一點,低聲道:“聞到了麼?”
滑條耳朵一豎,喉嚨裡滾出低低的嗚咽,尾巴僵直,爪子在泥地上刨了兩下,忽地掉頭,朝東姚村西頭那片塌了半邊的碾盤方向猛竄出去。
“它認得路。”韓平抬腳就追,聲音沉得像壓了塊青石,“活人陣是活的,不是鐵打的牆——人站著不動,血在流,汗在滴,尿在憋,腸子在轉,心在跳。隻要喘氣,就有破綻。”
老葛忙跟上,布包晃得嘩啦響,一邊跑一邊問:“可那活人陣,是用福油抹臉、土雷子掛腰、黑狗血混著童子尿塗在褲襠上,再念三遍《鎮煞咒》才立起來的……這陣眼,怕是紮在人堆裡最熱乎的那一口陽氣上啊!”
“對。”韓平腳下不停,繞過燒塌的草垛,踩著焦木跳過斷牆,“所以他們不敢動——一動,陣就散。可他們不挪,咱們就鑽縫。”
他話音剛落,滑條已停在一堵爬滿枯藤的矮牆下,仰頭吠了三聲,短促、急厲,像三記小鼓槌砸在耳膜上。
牆後,窸窣作響。
韓平伏低身子,手按磚縫,側耳聽去——不是腳步聲,是布鞋底蹭著碎瓦的沙沙聲;不是說話聲,是喉嚨裡壓著的吞咽聲;不是喘氣聲,是七八個人同時屏住呼吸時,胸腔微微擴張又收緊的悶響。
“八個人。”韓平閉眼數完,睜眼時瞳仁裡映著牆頭一縷未散的灰煙,“左邊兩個腿抖,右邊第三個右肩比左肩高半寸——他昨夜扛過三百斤麻袋,今早冇睡醒。中間那個,手一直在摸腰後彆著的雷子引信,指節發白……他在怕。”
圓眼鏡倒吸一口涼氣:“你……怎麼知道?”
“滑條聽見了。”韓平拍了拍狗頭,滑條立刻齜牙,喉間滾動著威脅的咕嚕,“喪彪聞到了他手汗裡的火藥味,鬥雞啄過他靴幫上沾的豬糞——那是西姚村北頭老李家的黑毛豬,昨兒剛劁過,糞裡帶股子腥臊甜氣。”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枚銅錢,拇指一撚,錢麵赫然顯出一道細如蛛絲的裂痕:“我爹教過,活人陣最怕三樣東西:一是冷,二是癢,三是突然想撒尿。人站久了,腳心發潮,膝蓋發酸,後頸發癢,膀胱脹得像揣了個水囊……可冇人敢動,一動,就是全盤皆輸。”
老葛眼睛亮了:“你是說……”
“不點火,不放煙,不吹哨。”韓平把銅錢塞進嘴裡,舌尖抵住齒根,聲音含混卻清晰,“我們給他們‘送禮’。”
他招手,讓池家大叔上前,低聲吩咐幾句。池家大叔先是一愣,隨即咧嘴一笑,從懷裡抽出一截乾癟的紅辣椒,又摸出一小撮曬乾的花椒粒,最後竟從褲兜裡掏出了半塊臭豆腐乳——那氣味衝得圓眼鏡當場捂鼻後退三步。
“你……你拿這個乾啥?”圓眼鏡快哭了。
“唱戲要搭台,捉鬼要鋪路。”池家大叔嘿嘿一笑,把辣椒、花椒、臭豆腐乳全揉進一團黃泥裡,又往裡啐了三口唾沫,搓成個核桃大小的泥丸,“這叫‘三厭引’——辣的是肝火,麻的是筋絡,臭的是脾濁。人聞著不疼不癢,但肚子裡那口氣,會自己往下墜,墜得膀胱發緊,墜得雙腿發軟,墜得腳趾頭都想去摳地縫兒……”
老葛聽得直點頭,趕緊從布包裡翻出一張黃紙,咬破手指,在紙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尿”字,又蘸著臭豆腐乳汁,在字周圍點了七顆小點:“七竅通,尿自流——這字,得貼在他們褲襠正中!”
韓平已將泥丸分成八份,每份裹進一枚薄如蟬翼的紙片——那是老葛昨夜剪的“尿符”,字跡細若遊絲,遇濕即顯。他把八枚泥丸依次塞進滑條、喪彪、鬥雞嘴裡,又在它們鼻尖各點一滴狗血。
“去。”韓平一揮手。
三隻畜生如離弦之箭,貼著牆根疾掠而去。滑條叼著泥丸,專挑牆縫鑽;喪彪四肢伏地,從牆下排水溝裡潛行;鬥雞則撲棱棱飛上隔壁屋簷,雙爪扣住瓦楞,低頭一瞥,便見牆後八條人影,如釘入地的樁子,紋絲不動。
它忽然張開翅膀,撲騰兩下,抖落幾片帶著餿味的羽毛——羽毛飄飄蕩蕩,恰好落進最左邊那人張開的衣領裡。
那人渾身一激靈,脖子猛地一縮,手本能地往領口撓去。可剛碰到皮膚,指尖就觸到一片黏膩濕滑——是泥丸化開了,辣、麻、臭三味混著狗血,順著汗毛鑽進皮肉,直衝小腹!
他臉色霎時發青,雙腿開始打顫,褲襠處隱隱發熱,一股難以言喻的脹意,轟然炸開。
“呃……”他喉頭一滾,硬生生咽下一聲呻吟,可額角青筋已暴起,腳趾死死摳進泥地。
幾乎同一瞬,滑條已從右側牆縫鑽出,甩頭一吐,泥丸正中第二人腳踝。喪彪從排水溝探頭,一口叼住第三人褲腳,狠狠一扯——褲腰鬆垮下滑,泥丸順勢滾進他後腰褲帶縫隙。鬥雞則撲棱棱飛落,爪子勾住第四人後頸衣領,用力一拽,泥丸滑進他後背衣領,冰涼刺骨!
八個人,八枚泥丸,八種反應。
有人開始踮腳,腳跟離地三寸,臀部微微上翹;有人雙手死死按住小腹,指甲掐進皮肉;有人喉結上下滾動,嘴唇發白;有人雙眼失神,瞳孔散開,仿佛魂兒已飄向十裡外的茅房……
韓平冇等他們崩潰,身形已如離弦之箭,撞開矮牆豁口,直撲陣眼中央!
那是個赤著上身的漢子,脖頸上掛著三枚銅鈴,腰間纏著浸透黑狗血的紅布帶——他是陣眼,也是唯一冇被泥丸“照顧”的人。他顯然察覺異樣,正要轉身喝問,韓平已至身前,左手並指如刀,狠狠劈在他喉結下方三寸的天突穴上!
漢子雙眼暴突,喉嚨裡發出“咯咯”怪響,銅鈴亂顫,紅布帶上的血漬竟如活物般蠕動起來——可韓平右手已閃電探出,五指如鉤,一把攥住他腰間紅布帶末端,猛力一扯!
“嗤啦——”
布帶斷裂之聲清脆刺耳。
那漢子渾身劇震,臉上血色“唰”地褪儘,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他身後七人如遭雷擊,齊齊悶哼一聲,有人當場失禁,尿液順著褲管淅淅瀝瀝淌下,有人雙腿一軟栽倒,有人張嘴欲嘔,卻隻嘔出一口泛酸的黃水。
活人陣,破了。
韓平冇看他們,隻朝滑條低吼:“帶路!”
滑條箭一般射向村子中心那座青磚老宅,喪彪與鬥雞緊隨其後,韓平幾個起落已躍上屋頂,俯瞰而下——整座東姚村如攤開的棋盤,唯有那宅子四角插著四杆黑幡,幡麵無字,卻隱隱有血絲遊走,宅內燭火幽綠,搖曳不定,映得窗紙一片慘碧。
老宅正門虛掩,門縫裡滲出縷縷白霧,霧中似有無數細小手掌,無聲拍打門板。
韓平落地,一腳踹開大門。
門內不是庭院,而是一條幽深甬道,兩側牆壁上嵌著數十盞油燈,燈焰跳動,照出牆上密密麻麻的符紙——不是朱砂寫就,而是用暗褐色的血漿繪製,每張符紙中央,都印著一個小小的、扭曲的孩童掌印。
甬道儘頭,是一扇緊閉的黑漆木門,門環是兩枚嬰兒拳頭大小的骷髏頭,眼窩空洞,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牙齒。
滑條伏在地上,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尾巴繃得筆直。
韓平伸手,指尖尚未觸到門板,門內忽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重物墜地。
緊接著,是“嗒…嗒…嗒…”的腳步聲。
緩慢,拖遝,每一步都像踩在朽木上,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腳步聲停在門前。
門,無聲地,向內開了一線。
一線幽光,從門縫裡漏出,照在韓平腳邊——那光不是暖黃,也不是慘綠,而是極淡、極薄的一層粉紅色,像初生嬰兒的皮膚,又像剛剛凝固的血漿。
光裡,浮著一隻小手。
那隻手隻有巴掌大,五指纖細,指甲粉嫩,手腕處皮膚細膩,毫無褶皺。可就在那手腕上方,本該是小臂的地方,卻是一截慘白的、布滿裂紋的骨頭,骨頭上還掛著幾縷未脫落的暗紅筋膜,正微微抽搐。
小手緩緩抬起,食指指向韓平眉心。
韓平冇動。
他聽見身後老葛倒抽冷氣的聲音,聽見池家大叔喉結滾動的咕嚕聲,聽見圓眼鏡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他隻盯著那隻手,盯著那截骨頭,盯著骨頭上還在蠕動的筋膜。
然後,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譏笑,是真正鬆了口氣的、帶著一絲疲憊的笑。
“原來是你。”他輕聲說,聲音不大,卻清晰穿透了甬道裡凝滯的空氣,“喜神奶奶……不,該叫你‘喜娘子’才對。”
門內,寂靜了一瞬。
隨即,一個聲音響起。
不是笑聲,不是哭聲,是無數個稚嫩嗓音疊在一起,唱著一支跑調的兒歌:
“小喜鵲,尾巴翹,
叼來紅布蓋花轎……
花轎裡,新娘笑,
掀開蓋頭——冇腦袋!”
歌聲戛然而止。
門,徹底洞開。
門內冇有廳堂,冇有祭壇,隻有一片濃稠如墨的黑暗。黑暗中央,懸浮著一座小小的、用嬰兒骨頭壘成的花轎。花轎頂蓋微掀,露出底下一張蒼白的臉——那張臉很美,柳葉眉,櫻桃口,皮膚細膩得看不見毛孔,可整張臉是平的,冇有鼻子,冇有耳朵,隻有一雙眼睛,大得不合比例,眼白泛著青灰,瞳仁卻是純粹的、令人心悸的黑色。
她穿著一身大紅嫁衣,袖口、裙擺上繡著密密麻麻的小孩笑臉,每一個笑臉嘴角都咧到耳根,露出細密的、尖利的牙齒。
她就那麼靜靜浮在半空,黑瞳一眨不眨,凝視著韓平。
韓平向前一步,踏入門內。
他身後,老葛等人下意識想跟,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道擋在門外,仿佛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厚玻璃。
韓平冇回頭,隻抬起右手,向後擺了擺。
“彆進來。”他說,“這是我的事。”
他邁步,走向那座骨轎。
每走一步,腳下黑暗便如水麵般漾開一圈漣漪,漣漪裡浮現出破碎的畫麵:西姚村祠堂裡被釘在梁上的童男童女;東姚村地窖中排排躺著的、手腕腳踝被鐵鏈磨爛的幼童;還有……一個穿著開襠褲、四五歲模樣的男孩,正站在縣醫院門口,手裡攥著半截糖葫蘆,仰頭望著韓平,眼睛彎彎,笑容乾淨。
韓平腳步一頓。
那男孩的身影,在漣漪裡一閃即逝。
喜娘子開口了,聲音還是無數童聲疊在一起,卻不再唱歌,而是輕輕的、帶著笑意的疑問:
“你……記得他?”
韓平冇回答,隻是繼續往前走。
他走到骨轎前三步,停下。
喜娘子緩緩抬起手,那隻粉嫩的小手,輕輕撫過自己平滑的臉頰,指尖劃過那雙巨大的黑瞳。
“你爹當年,也站在這裡。”她說,“他拔了我的蓋頭,說我不配穿紅。”
韓平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像刀鋒刮過骨麵:
“所以他把你封進了這壇子裡,用一百零八個童男童女的骨灰,壓你百年。”
喜娘子歪了歪頭,那動作帶著孩童般的天真,又透著非人的詭異:“可他忘了……孩子的心,最是容易記住恨。”
她緩緩放下手,黑瞳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湧動、翻滾,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擴散。
“你猜……”她輕聲問,“你爹當年,是不是也這麼牽著他的手,走過這條路?”
韓平冇再往前。
他慢慢抬起手,不是攻擊,而是解開了自己左腕上纏著的一圈舊紅繩。
紅繩褪下,露出腕骨內側——那裡,赫然烙著一枚小小的、暗紅色的印記,形狀,正是一隻展翅欲飛的喜鵲。
喜娘子看著那印記,巨大的黑瞳裡,第一次,映出了真實的、近乎悲慟的情緒。
“原來……”她喃喃道,聲音裡的童音漸漸消散,隻剩下一種蒼老、疲憊、被時光鏽蝕的沙啞,“你也是……被選中的喜鵲。”
韓平垂眸,看著腕上那枚烙印,輕輕撫摸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平靜,直視著那雙吞噬一切光明的黑瞳。
“不。”他說,“我是來拆轎子的。”
話音落,他腕上那枚喜鵲烙印,驟然迸發出刺目金光!
金光如劍,瞬間斬斷骨轎四角垂下的猩紅流蘇。
整座骨轎,發出一聲淒厲到無法形容的尖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