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拿人
他左右看了看,發現不遠處,都察院左都禦史趙謙的轎子也被攔了下來。
趙謙的一個家丁剛才試圖上前理論,被一名士兵直接用槍托砸斷了鼻梁,此刻正躺在雪地裡哀嚎。
“簡直是無法無天!”陸光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名把總,“冇有兵部的調令,你們擅自入城,這是兵變,本官要在陛下麵前參你們死罪!”
把總根本不理會他,退回隊列,繼續保持持槍警戒的姿勢。
陸光祖無奈,隻能脫離轎子,和趙謙彙合,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積雪,向承天門走去。
沿途的景象讓他們的心越來越沉。
六部衙門的門口,全部被這種黑衣士兵封鎖。
錦衣衛的緹騎在街道外圍巡視,但並不乾預。
曾經在大明朝堂上呼風喚雨的文官們,此刻就像是被驅趕的羊群,隻能順著士兵們留出的一條狹窄通道,向著皇城廣場彙聚。
......
辰時。
承天門外的廣場上,已經聚集了四百多名大明朝的核心官員。
這裡往日裡也是百官上朝前等候的地方,大家會在這裡互相見禮,交換政見。
但今天,廣場上的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廣場四周,已經被徹底包圍。
官員們竊竊私語,恐慌的情緒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這是九邊的兵,戚繼光的人!”兵部的一名侍郎認出了軍服的製式,臉色大變,“他們怎麼會在這裡?難道九邊嘩變了?”
“荒謬!京營呢?五城兵馬司呢?怎麼任由外鎮軍隊接管京城防務?”
“陛下到底想乾什麼?難道他要用武將兵權來要挾滿朝文武嗎?”
顧憲成擠在人群中,大聲喊道:
“諸位大人不要慌,這是虛張聲勢,我大明自太祖開國以來,從未有武將敢在皇城外對文官動武。”
“法不責眾,我們這裡有大明朝整個中樞的文武百官,他戚繼光敢開槍嗎?陛下敢下這種旨意嗎?”
顧憲成的喊聲起到了一些作用。
官員們稍微鎮定了一些。
對啊,法不責眾,大明朝是靠文官治理的。
殺了他們,或者抓了他們,天下立刻就會大亂。
皇帝既然宣布今天重開大朝會,肯定是為了找個台階下。
派軍隊戒嚴,不過是為了在廷推上多爭取一些麵子罷了。
就在這時,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張四維在幾名門生的簇擁下,緩緩走到百官的最前方。
他看著周圍全副武裝的火槍兵,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迅速恢複了鎮定。
他轉身麵向身後的百官,提高聲音,語氣沉穩:
“諸臣工聽著,今日朝會,事關我大明國本與祖宗成法,無論周遭如何,我等文官,當有文官的風骨。”
“若陛下以武力威逼,我等便死諫,隻要我們不退,就是這不合禮法的亂政之舉!”
“張閣老說得對!”陸光祖立刻附和,“我們今日就是要在刺刀麵前,行使大明的廷推之權,我們不信,這天下,還冇有王法了。”
百官的情緒再次被調動起來。
他們挺直了腰板,整理著頭上的烏紗和身上的官服,雙手緊緊握著手裡的奏疏,擺出了一副慷慨赴死的殉道者姿態。
他們堅信,隻要他們團結一致,這皇城外的軍隊,就不過是一群擺設。
皇帝最終還是得按照他們的劇本,乖乖把首輔的印匣交到張四維手裡。
就在百官準備列隊,高呼萬歲請願的時候。
“轟......”
承天門那沉重的朱紅色兩扇大門,被人從裡麵緩緩推開。
百官立刻按照品級站好,準備迎駕。
然而,從承天門裡走出來的是一隊玄色軍服的士兵。
他們從門內湧出,迅速在台階上下分成兩列,槍口一轉,直接對準了下方的百官陣營。
戚繼光一身重甲,腰跨長劍,大步走出承天門。
他在台階的最高處站定,雙手按劍,俯視著下方幾百名身穿禽獸補子的官員。
在戚繼光的身後。
一身玄色常服的朱翊鈞,踩著冰冷的青石磚,緩緩走出了陰影,出現在所有人的視線中。
全場死寂。
按照規矩,此刻百官應該下跪高呼萬歲,然後陸光祖出列,奏請開啟廷推。
但是,看著台階上那些黑洞洞的槍口,空中殺機凜冽,竟然冇有一個人敢邁出第一步。
張四維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這個時候他必須出頭。
他撩起官服前擺,雙膝跪地,聲音高亢:
“老臣張四維,叩見陛下,今日重開朝會,臣等懇請陛下,依祖製,開廷推,定內閣首輔之人選,以安天下之心!”
隨著張四維下跪,身後四百多名官員如夢初醒,齊刷刷地跪倒在雪地裡。
“請陛下依祖製,開廷推!”
幾百人的聲音彙聚在一起,在廣場上空回蕩。
朱翊鈞靜靜地看著下麵黑壓壓跪著的人群。
他的目光掠過張四維,掠過陸光祖,掠過顧憲成。
等百官的呼喊聲漸漸平息,廣場上重新陷入死寂時,朱翊鈞才緩緩開了口。
“朕前日下旨,說今日重開大朝會。”
“但朕,好像冇有說過,今日要議廷推。”
張四維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愕。
朱翊鈞看著他。
從袖子裡抽出一份早已經擬好的名單,直接扔在了腳下的雪地裡。
“今日,朕隻辦一樁案子。”
“結黨營私,挾持國政,罷朝癱瘓中樞之叛逆案。”
廣場上跪著的四百多名官員,大腦陷入了短暫的空白。
他們設想過皇帝會妥協,設想過皇帝會無能狂怒,甚至設想過皇帝會下令錦衣衛強行抓人。
但叛逆案這三個字,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大明朝的文官進諫,最多定個大不敬或者廷杖遣戍。
叛逆,那是誅九族的死罪,是針對造反藩王和帶兵亂將的罪名。
張四維猛地抬起頭,原本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出現了裂痕。
他雙手撐著地麵,試圖站起來,但膝蓋因為長時間跪在冰冷的金磚上,有些發軟。
他身後的兩名門生趕緊將他攙扶起來。
張四維推開門生,直視台階上的朱翊鈞。
“陛下!”
張四維的聲音有些發顫,但他依舊維持著內閣次輔的體麵。
“臣等上書請開廷推,乃是遵循《皇明祖訓》,臣等稱病,乃是年邁體衰,大明律法,何曾有罷朝癱瘓中樞這一條罪名?”
“陛下若要治臣等的罪,當由刑科給事中簽發駕帖,交由三法司會審。”
“今日陛下卻遣邊關將士入京包圍皇城,這才是亂了祖宗成法!”
張四維轉過身,指著周圍那些持槍的士兵。
“大明以文馭武,戚繼光無兵部調令,擅自領兵入京,此乃謀逆,陛下不治謀逆之將,卻要治進諫之臣。”
“天下士林,安能心服?千秋史書,陛下將如何自處!”
張四維這番話,條理清晰,字字句句都踩在大明的製度根基上。
身後的官員們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紛紛附和。
“三法司會審!無駕帖不得拿人!”
“戚繼光兵變!請陛下誅殺亂將!”
聲浪再次在廣場上湧起。
文官們試圖用他們最擅長的規則,將皇帝逼回那個受製於人的框架裡。
朱翊鈞站在台階上,看著下麵群情激憤的文官。
他隻是輕輕抬起右手,向下壓了壓。
站在他身側的戚繼光拔出腰間長劍,向前一指。
“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