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展望大海
半個時辰後。
古勒城被徹底平定,阿台被斬首。
城主府的大堂裡,火盆燒得很旺。
李成梁坐在主座上,臉色鐵青。
他看著包紮了肩膀的秦將軍,又看著站在大堂中央的李如鬆,氣得渾身發抖。
“逆子!”李成梁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茶碗砸向李如鬆。
茶碗在李如鬆腳下摔得粉碎,李如鬆站得筆直,冇有躲閃。
“你竟敢對自己人開火?你竟敢為了兩個生番,殺我遼東的精銳!”李成梁拔出腰刀,指著李如鬆的鼻子咆哮,“老子今天就用軍法劈了你!”
大堂內的將領們嚇得紛紛跪地求情。
李如鬆直視著暴怒的父親,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個黃色的錦囊,他解開錦囊,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
“父親,您要行軍法,那請先看看這個。”
李如鬆雙手將絹帛展開。
上麵蓋著鮮紅的皇帝之寶印璽。
“大明萬曆皇帝密旨。”李如鬆的聲音在大堂內回蕩,“建州左衛覺昌安,塔克世,忠勇可嘉,數有戰功。”
“著令遼東總兵李成梁妥善護佑,不得有誤,若此二人於亂軍中稍有差池,朕必拿遼東總兵試問,決不輕饒!”
李成梁舉著的刀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眼神從憤怒變成了震驚,最後變成了極度的恐懼。
皇帝怎麼會知道他的計劃?
他要在古勒城誤殺覺昌安的事,隻有他自己和秦將軍知道。
皇帝遠在數千裡之外的京城,為什麼會提前幾個月就下了這道密旨?
李如鬆看著父親變幻的臉色,壓低聲音說道:
“父親,京城已經不是原來的京城了。”
“陛下能用山西商會的錢在薊州修三座城,就能用戶部的通寶票卡死遼東的軍餉,陛下把火槍交給我,就是在敲打您。”
“您養寇自重的那套把戲,陛下看得一清二楚。”
“覺昌安和塔克世若是死了,建州女真必反,遼東必亂。”
“大明現在要的是安穩,誰敢破壞安穩,陛下就殺誰。”
“您以為手裡的五千鐵騎能保您一輩子,在火槍大炮麵前,五千人算什麼。”
李成梁頹然地放下刀,跌坐在椅子上。
他突然感覺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大明這台機器,正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力量下重新運轉。
他這個手握重兵的舊軍閥,已經被時代和皇權死死地掐住了喉嚨。
“把覺昌安和塔克世帶進來。”
李成梁的聲音變得疲憊。
片刻後,覺昌安和塔克世被帶入大堂。
跟著他們一起進來的,還有努爾哈赤。
努爾哈赤在城門外聽說了城內的變故,他以為祖父和父親已經死了。
當他看到兩人完好無損地走進大堂時,這個十九歲的鐵漢,眼淚瞬間湧出了眼眶。
“祖父!阿瑪!”努爾哈赤撲倒在地,緊緊抱住兩人的腿。
李如鬆走上前,將那道聖旨遞給覺昌安。
“覺昌安,陛下有旨,古勒城破,叛賊已誅,這古勒城,以後就交給你們建州左衛駐紮。”
“朝廷賜你蟒袍一件,賞銀一千兩,你的孫子努爾哈赤,不用再當家丁了,朝廷授他建州衛指揮僉事之職,統領本族兵馬。”
覺昌安雙手顫抖著接過聖旨,老淚縱橫。
他拉著兒子和孫子,朝著京城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奴才......奴才叩謝陛下天恩!建州女真,世世代代為大明守邊,絕無二心!”
努爾哈赤的額頭貼在冰冷的青磚上。
他的內心在劇烈地震蕩。
李成梁要殺他全家,是大明的皇帝派兵救了他們,還給了他們官職和城池。
在原本的曆史中,這一天,覺昌安和塔克世死在了古勒城的亂軍之中。
努爾哈赤在屍體堆裡找到了父祖的殘肢,仰天長嘯,立下了七大恨,開啟了推翻大明的血戰。
但現在,曆史的軌道在這裡被一排火槍,硬生生地轟出了另一條路。
仇恨的種子,在破土而出之前,被萬曆皇帝的聖旨徹底碾碎了。
努爾哈赤抬起頭,看著李如鬆手裡的火槍,心中隻剩下深深的敬畏和臣服。
半個月後。
紫禁城,乾清宮,深夜。
夢境空間。
林建站在世界地圖前,看著走進來的朱翊鈞。
“遼東的戰報收到了?”林建問。
“收到了。”朱翊鈞長舒了一口氣,“李如鬆做得很好。”
“覺昌安和塔克世活下來了,努爾哈赤成了大明的指揮僉事,李成梁也交出了部分兵權,默認了神機新營的存在。”
“你拆掉了大明曆史上最大的一顆定時炸彈。”林建在地圖上遼東的位置打了一個綠色的勾。
“冇有了父祖被殺的血海深仇,努爾哈赤就冇有了凝聚女真各部反明的政治借口,薩爾滸之戰,永遠不會發生了。”
朱翊鈞的眼中閃過一絲興奮:“老師,那接下來,我們是不是可以高枕無憂了?”
林建搖搖頭。
林建在黑板上畫出一個複雜的經濟模型。
“不要把一個民族的命運寄托在個人的恩怨上。”
“努爾哈赤現在不反,是因為他實力不夠,而且心存感激。”
“但小冰河期還在繼續,東北的冬天會越來越冷。”
“女真人如果吃不飽飯,為了生存,他們依然會南下劫掠,這叫地緣經濟決定的必然性。”
林建看著皇帝。
“武力威懾和政治恩賜隻是第一步。”
“接下來,你要執行最核心的第二步:經濟綁定。”
“傳旨給戶部和山西商會,在撫順關和古勒城,開設大明最大的皮毛和人參交易市場,對建州女真全麵放開貿易。”
“用大明江南生產的廉價棉布,鐵器和糧食,去換取他們手裡的人參和貂皮,把結算貨幣全部換成通寶票。”
林建敲了敲桌麵:
“大明要用絕對的工業產能和金融手段,把女真人變成大明的原材料供應商和商品傾銷地。”
“當努爾哈赤的部落習慣了用人參換取大明的糧食,當他們的貴族穿慣了江南的絲綢,當他們的財富全部變成了通寶銀行裡的數字時。”
“你就是借他十個膽子,他也絕不敢拔刀切斷這條供養他們的生命線。”
朱翊鈞聽得頭皮發麻。
他第一次深刻地理解到,比起戰場上的大炮,這種不見血的經濟鎖鏈,才是控製一個遊牧民族最恐怖的武器。
“學生明白了。”朱翊鈞深深鞠了一躬。
“去準備吧。”
林建揮了揮手,地圖的視角開始向南移動,越過了大明漫長的海岸線,落在了蔚藍色的太平洋上。
“北方的陸地隱患暫時解除了,但大明真正的挑戰,在海上,歐洲的白銀艦隊,馬上就要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