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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4【士子擁堵東華門鬨著見宰相】

2026-10-28 作者: 王梓鈞

秋天,各地士子正在考舉人。

此前那一屆屬於恩科,明年春天的考試才是正科。

從今年開始,解試規格變得很高。朝廷直接從館閣、學士院、舍人院挑選考官,派往全國各路主持考試(考舉人)。

...

正月十七日,天光微明,貢院內已燃起青煙數縷。韓維裹著半舊不新的鶴氅,在開寶寺後殿廊下踱步,靴底碾過昨夜未掃儘的薄雪,發出細碎聲響。他昨夜未曾合眼,案頭三疊草稿皆被朱筆圈點塗改,最上一張寫著“以民為本”四字,墨跡濃重如血,底下又添一行小楷:“非空言也,須驗於事。”

章惇推門而出,手中捏著一卷《鹽鐵論》殘本,袍角還沾著墨漬。他見韓維佇立風中,便將書遞過去:“桑弘羊言利而無仁,桓寬斥利而失實——若考題隻問孰是孰非,舉子必蹈虛蹈高,滿紙道德文章,卻不知去年河北蝗災時,大名府如何以官倉陳粟易民家新麥,又如何令匠人改製篩網去蝗卵。這‘實事求是’四字,得落地成泥,才好生根。”

韓維接過書,翻至“水旱篇”,指尖停在一句:“民之急者,在食與衣;食與衣之急者,在時與工。”他默念兩遍,忽抬頭道:“明日史論題,不單問桑弘羊,加一句:‘設爾為大名府通判,蝗起於五月,糧價旬漲三倍,流民始集於城東,當以何策緩其勢?’”

章惇撫掌:“善!此即徐相所謂‘策論須有手足,不可僅有頭顱’。”

二人正議著,楊繪披著灰鼠皮領的直裰從西廂繞來,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上一道舊疤——那是慶曆年間任知縣時,率民修渠被碎石所傷。他見二人神色肅然,便笑道:“二公不必如臨大敵。我昨夜夢一老農,赤腳蹲在田埂上,手裡捏著三粒穀,一粒說‘這是去年收的’,一粒說‘這是今年種的’,最後一粒說‘這是明年要吃的’。醒來方知,所謂‘以民為本’,不在朝堂詔令,而在田埂上下三粒穀的分量。”

三人相視,俱是一笑,卻笑得極輕,似怕驚擾了廊下懸著的銅鈴。那銅鈴是鎖院前由禮部司禮官親手係上,一旦搖動,便是泄露機密,罪同通敵。

正午,考官齊聚講經堂。韓維端坐主位,麵前攤開一份謄抄整齊的《嘉祐貢院條例》,紙邊泛黃,字跡因年久而微洇。他指腹摩挲著其中一條:“凡出策題,不得設虛玄之問,須附事實梗概,使舉子可據而駁、可引而證。”

楊繪接話:“今晨我已遣人赴開封府衙調取去年各州賑災賬冊副本。大名府米價波動、青州工賑日役數、江南東路織坊代賑棉布匹數……皆已摘錄成條,附於策題之後。若舉子答‘當開倉放糧’,則需注明某倉存糧幾何、運抵何地、耗時幾日、沿途損耗幾成——否則,此策不實,不予采信。”

章惇頷首:“更須設‘反問’之例。譬如策題末句可加:‘或曰:賑不如貸,貸不如工。試析其利害。’令舉子自破己論,方見思辨。”

話音未落,門外忽有叩擊聲。刑部押送官捧著一隻紫檀匣入內,匣麵無鎖,僅以火漆封印。韓維親自啟封,取出一疊素箋——卻是徐來手書,墨色沉厚,字字如鑿:

> “策題貴在啟思,不在困人。

> 今歲災異雖平,然流民未儘歸籍,工坊尚有積滯,市舶司報泉州港新到波斯琉璃器百件,皆薄脆易損。

> 願諸公出題時,勿忘:

> 一問‘民何以安’,二問‘貨何以通’,三問‘技何以傳’。

> 此三問,皆可係於一粒穀、一匹布、一盞燈。”

堂內寂然。楊繪凝視末句,良久,忽然解下腰間玉佩,置於案頭。那玉佩溫潤無瑕,正麵刻“實事求是”四字,背麵卻有一道細紋——是早年墜地所致,紋路蜿蜒如河。他道:“我幼時聽父訓:君子佩玉,非為飾也,乃為記也。記己之缺,記事之真。今日以此玉為信,策題若有一字虛浮,願受黜職之罰。”

章惇亦解下腰間魚袋,擲於玉佩之側:“我以魚符為誓。”

韓維沉默片刻,竟伸手取過案頭硯台,研墨至濃黑如漆,提筆在空白處寫下“三問”二字,複以朱砂圈出,如烙印般灼目。

鎖院第七日,經義題定稿。考官們圍坐於大殿,燭火映著眾人疲憊卻亮灼的眼。楊繪展開一卷《孟子·梁惠王上》:“寡人之於國也,儘心焉耳矣……”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槌:“孟子言‘數罟不入洿池,斧斤以時入山林’,此非禁漁伐木,乃教人察物之性、順時之序。今考題第三道:‘黃河故道淤塞,引漳水灌田可增產,然十年後必致鹽堿。設爾為轉運判官,當如何權衡眼前之利與百年之害?’”

章惇接口:“須列三策:一策速效而遺患,二策緩行而固本,三策借力於民——譬如令沿河村社自組‘水土監’,每季呈報土色、水質、作物長勢,官府據實撥補。此即‘以民為本’之實操,非徒誦經而已。”

韓維點頭,命書記官速錄,又道:“另加注:‘參考去年澶州農書所載‘測土法’,及青州工匠新製‘濾鹽井’圖樣’。”——那農書與圖樣,正是百工院首批刊印的實務手冊,昨日剛由內侍省送至貢院,封皮猶帶油墨清香。

此時忽有小吏急趨而入,稟道:“外間傳言,遼使蕭禧昨夜密會西夏商隊,似欲購我汴京所售‘玻璃鏡’十麵,出價千貫。”

楊繪抬眸:“鏡?”

章惇冷笑:“不過是泉府院用廢料熔鑄的薄片,鍍銀背襯,照人模糊,連樊樓歌姬都不屑用。遼人買去,怕是要鑲進鞍韉裡充體麵。”

韓維卻沉吟:“鏡能照人,亦能照政。若舉子對策題‘貨何以通’,可令其思:一麵鏡值千貫,而我三十萬軍士甲胄鏽蝕難修——此中利弊,誰輕誰重?”

小吏退下後,楊繪忽道:“我聞徐相已令百工院擬造‘水力紡車’圖紙,欲於京東路試點。若今歲策題,暗嵌此機巧,是否太過?”

章惇搖頭:“不然。策題非考工匠,而考官吏。紡車之利,在省工、增產、抑價。若舉子能算出:一車日紡棉紗三十斤,較人力增七倍,則每匹布價可降三文;三百車並作,一年減民費錢三萬貫——此即‘實事求是’之數,比空談‘抑商崇本’有力百倍。”

韓維取過一冊《九章算術》殘本,翻開“均輸”篇,指著其中一道:“此題原問‘粟米互易’,今可改為‘棉布與鐵器易’:京東路產鐵十萬斤,淮南東路產棉布二十萬匹,兩地相距八百裡,陸運耗損十二,水運耗損三。設一商隊以船運布易鐵,返程載鐵而布餘,當如何計價、分利、避損?”

三人再無異議。策題遂定:經義三道,史論一道,時務策兩道。其中“貨何以通”策題,正文不過二百三十字,附件卻厚達十八頁——含各路曆年糧布鐵鹽價格表、漕運成本折算圖、百工院新製“水力紡車”簡圖及產能測算,甚至附了一張汴京瓦子巷“玻璃鏡”鋪的市價告示影摹。

鎖院第十二日,韓維獨自在藏書閣整理試卷樣本。窗外雪又落了,積在簷角,如白絮堆疊。他抽出一冊《景德貢舉條製》,翻至“糊名謄錄”條,手指停在“謄錄官須通算學,能核策論中數字之訛”一句上。正此時,章惇推門進來,遞過一張紙:“剛收到的——沈括從泉府院送來,百工院第一批匠人名錄。共三百二十七人,分冶鐵、紡織、水利、營造四科。其中冶鐵科五十六人,半數來自邢州、磁州舊鐵場;紡織科一百零三人,七成出自蜀中、兩浙熟絹戶;最奇者,水利科竟有三十七人,係去年黃河搶險時,被徐相親點留用的民間‘堰長’‘渠伯’。”

韓維接過名錄,指尖劃過一行名字:“王六斤,邢州沙河人,曾以土法煉鋼,刃可斷發。”他頓了頓,“此人若應試,怕連墨都磨不勻。”

章惇道:“徐相說,百工院不取狀元,隻錄‘解題之人’。王六斤解的是鋼刃之脆,沈括解的是水鐘之漏,李誡解的是鬥拱之傾——解題者未必能寫策論,但策論者,必須懂解題之人所思所慮。”

韓維默然良久,將名錄鄭重夾入《景德條製》中,合攏書頁。窗外雪光映窗,照見書脊上燙金小字:“貢舉者,國之大典,非獨選文士,實擇治世之手足也。”

次日清晨,貢院東牆外忽聞喧嘩。原是數十名太學生不知如何得知鎖院內情,竟聚於牆下,高舉竹簡,齊誦《孟子》:“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聲震屋瓦。守門兵卒欲驅,卻被韓維製止。他立於女牆之上,風掀袍角,朗聲道:“諸生且聽——今歲策題,有‘流民安置’,有‘工賑核算’,有‘棉布定價’。若爾等真懷濟世之誌,何不靜待開考?以筆為犁,耕實土;以墨為種,播真言。空誦聖賢,不如細算一升粟之價!”

牆下霎時寂靜。片刻後,一人放下竹簡,深深一揖,轉身離去。餘人陸續散去,唯餘雪地上數十行淩亂足跡,蜿蜒如未寫完的策論草稿。

鎖院第二十日,楊繪病倒。高熱三日不退,唇裂出血,卻仍伏案校對最後一道史論題的附件——那是他親赴開封府倉曹調來的《嘉祐六年汴京常平倉出入錄》,密密麻麻記著每日糶米石數、糴米價、領米饑民戶籍。章惇勸他歇息,他隻擺手:“倉廩實而民不欺。這冊子若錯半字,舉子據此作策,誤的便是一城百姓。”

韓維令人煎藥,親持湯匙喂服。楊繪昏沉中囈語:“……莫讓開封府的解額……全給了太學生……”

韓維垂目,以帕拭其額上冷汗,低聲道:“放心。太學解額削其半,餘者按‘鄉貫’‘寄居’‘軍功子弟’三途分授。寄居開封者,須回原籍應試;太學生中,凡祖籍非開封者,亦得返鄉——此乃徐相親定,非我等所能擅改。”

楊繪似聽見,喉間滾出一聲輕歎,複又沉沉睡去。

鎖院第二十八日,元宵燈火早已熄滅,皇城內外重歸清冷。徐來卻於深夜入宮,在福寧殿東閣見趙頊。皇帝未著冠冕,僅披玄色常服,正就著燈燭翻閱一冊藍皮冊子——封麵題《百工院章程(初稿)》,內頁密布朱批。

徐來跪拜畢,趙頊擱下筆,指著其中一頁:“你寫‘技術官品級,自從九品至正六品,俸祿較同階文官高一等半’,朕準了。但有一問:若一冶鐵匠,精於鼓風之術,能使爐溫提至‘赤鐵化流’之境,三年後煉鋼千斤無一廢,此功當授何品?”

徐來答:“臣請授正七品承事郎,兼百工院鐵作監副使。然其俸祿,按正六品支給。”

趙頊挑眉:“為何?”

“因正七品官俸,養其一家十口足矣;而正六品俸,可使其召徒授藝,建作坊、試新法——此即‘以民為本’之薪火相傳。若隻賞虛銜,技藝終將隨人而歿。”

趙頊沉吟片刻,忽然問:“若此匠人所煉之鋼,用於造火槍,射程增二百餘步,殺傷力倍於舊製……”

徐來截口道:“陛下,火槍之鋼,百工院已有專案,由軍器監、將作監、百工院三方共研,匠人名錄另冊封存,圖紙皆以‘星宿代號’隱寫。今夜臣所奏,唯農桑、百工、市易三事,餘者……”他頓了頓,目光沉靜如古井,“餘者,臣不敢言,陛下亦不必問。”

趙頊凝視他良久,終於展顏:“好。明日,朕便下詔,設‘百工院’於金水門外,賜地五十畝,準其自辟匠師、自定課業、自撰教材。另——”他提起朱筆,在《章程》末頁空白處,親手添寫一行:“百工院所出器械、圖樣、算法,凡涉軍國機密者,十年內不得刊印、不得授徒、不得攜離京畿。違者,以通敵論。”

徐來叩首,額頭觸地無聲。

殿外更鼓三響,天邊已透出蟹殼青。

鎖院第三十九日,正月三十。

貢院大門轟然洞開。韓維、章惇、楊繪並肩而出,三人皆瘦脫形骸,袍袖寬大如兜風之帆。門外,數百舉子肅立如鬆,寒風卷起他們襴衫下擺,露出內裡洗得發白的棉褲——那是去年賑災時,官府所發“棉布代賑”的餘料。

韓維未多言,隻將一卷黃綾敕書交予禮部司官。司官展開高宣:“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歲禮部試,策題以‘以民為本、實事求是’為綱,凡策論所涉數字、地名、錢糧、工器,俱有實據可查。舉子作答,須明引出處,暗合機理。空談義理者,雖文采斐然,不予取中;實證精詳者,縱辭藻樸拙,亦許擢升!”

全場寂然。

忽有一舉子越眾而出,乃眉州蘇軾之弟蘇轍,年方二十有三,麵色清臒。他向三位主考深深一揖,朗聲道:“學生鬥膽,請問:若策題所引‘青州濾鹽井’圖樣有誤,致使舉子依圖推演,結論悖於常理——此責,當由出題者負,抑或作答者負?”

韓維未答,楊繪卻上前一步,解下腰間那枚帶紋玉佩,托於掌心:“此玉有瑕,故知天下無完策。若圖樣有誤,乃我等失察,自當認罰。然舉子若見圖而盲從,不疑其源、不較其理、不參其時——此非實事求是,實為因循苟且。玉可琢,人亦可礪。今日之瑕,正待明日之工來補。”

蘇轍怔住,隨即伏地再拜。

風過長街,卷起滿地素雪,簌簌如翻動未拆封的試卷。

遠處,汴河碼頭方向隱隱傳來號子聲——那是泉州新到的海船,正卸下一批波斯琉璃與南洋香料。而金水門外,百工院的地基已開始夯土,新打的木樁深紮凍土,每一根上,都釘著一塊小小銅牌,刻著“實”字。

雪光映著銅牌,寒冽刺目,卻亮得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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