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一路走好
“巴格鴨洛!”
“巴格鴨洛!”
佐伯和也拎著皮鞭,泄憤一般抽打著劉夢龍的遺體。
終於,他扔掉了鞭子,雙手叉著腰,呼哧呼哧喘著氣。
“把屍體抬走。”福山英治陰沉著臉。
...
翌日清晨,上海灘的霧氣尚未散儘,黃浦江上浮動著灰白的水汽,像一層薄紗裹著整座城市。新亞大飯店五樓東側套間內,櫻庭特使梁景汾正站在落地窗前,手指無意識摩挲著窗框邊緣一道細微的劃痕——那是昨夜他親手用指甲反複刮出的記號,深淺一致,間距三分,共七道。七,是“櫻庭”代號中隱含的方位數,亦是他與東京本部約定的緊急聯絡暗標:若七道劃痕在二十四小時內被抹去一道,即為“警訊未解”;若七道俱全,則示“表麵平靜,實則戒嚴”。
他並未回頭,隻聽見身後皮鞋輕叩地毯的聲響——福山英治已悄然立於三步之外,垂手而立,呼吸極輕。
“福山君,”梁景汾聲音不高,卻如冷鐵入鞘,“昨夜巡捕房又來人了,說是例行問詢瞿大樹案情進展,實則繞著新亞大飯店的出入記錄轉了三圈。他們查得越細,越說明……有人在推他們查。”
福山英治喉結微動:“課長已下令,自今日起,五樓所有服務由特高課直屬人員輪值,電梯專控,連送餐托盤都加裝磁性鎖扣。瞿大樹……不會再靠近這裡半步。”
“不。”梁景汾終於轉身,鏡片後的目光如針尖刺出,“他必須靠近。而且要顯得……比從前更勤快,更殷切。”
福山英治一怔。
“植鬆裕太的方案,我昨晚看了三遍。”梁景汾踱至書桌旁,掀開一本《閩菜譜》,書頁間夾著一張便簽,上麵是植鬆親筆所寫:“……瞿大樹可借‘報信’之名,實則遞出虛假時間節點——中有天設宴非為慶賀,而是誘餌;而宴席時間,須定在巡捕房公祭盧修之次日午後三點。彼時,大道市政府禮堂將舉行默哀儀式,全市交通管製,法租界警力抽調過半,虹口與楊樹浦之間唯一通暢的‘三岔橋’將成為盲區——敵人若欲動手,必選此時此地。”
梁景汾指尖點著“三岔橋”三字:“巡捕房默哀,日本人也要派代表出席。北村課長已密令憲兵隊佯裝護送日僑代表團,實則將橋頭兩側三百米內清空,隻留兩名偽裝成報童的特高課便衣。他們不會帶槍,隻揣兩枚煙幕彈,一枚摔碎後噴白霧,一枚摔碎後噴紅霧——白霧升騰,即為‘目標現身’;紅霧騰起,則是‘行動終止’。”
福山英治心頭一跳:“可……若敵人識破?”
“那就說明,”梁景汾將《閩菜譜》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響,“我們漏掉了一顆釘子。不是瞿大樹,不是勞勃生路十五號,而是……一直坐在我們對麵,替我們端茶倒水、抄寫電文、整理卷宗的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福山英治左袖內側隱約凸起的鋼筆輪廓:“福山君,你這支百樂金筆,是去年在大阪銀座定製的吧?筆帽內側刻著‘昭和十二年·北村賜’。”
福山英治渾身一僵,下意識抬手欲按袖口,卻見梁景汾已轉身走向衣架,取下一件藏青色雙排扣西裝外套——那是他昨日才命人熨燙妥帖的,肩線筆挺,襯裡繡著一枚極小的櫻花暗紋。
“穿上它。”梁景汾背對著他,聲音平靜無波,“下午兩點,你以‘櫻庭隨員’身份,陪我赴中有天閩菜館試菜。菜單已列好:佛跳牆、醉蟹、糟鵝掌、荔枝肉——全是閩南宴席壓軸菜。但真正的重點,不在菜,在人。”
福山英治迅速換好外套,領結係至第三顆紐扣處,恰到喉結下方一指寬。他剛扣好最後一粒袖扣,門被輕輕敲了三聲。
植鬆裕太推門而入,手中拎著一隻油紙包,氣息微喘:“組長,修鞋匠抓到了。”
福山英治眉峰一凜:“人呢?”
“關在地下二層鍋爐房隔壁的雜物間,嘴堵著,手腳捆著,但冇動刑。”植鬆裕太將油紙包放在桌上,打開——裡麵是半塊啃過的糍粑,還沾著幾粒芝麻。“他在中有天後巷修鞋攤上,用這糍粑當零嘴。我故意撞翻他工具箱,撿起這塊糍粑時,發現他左手小指第二節有舊疤,呈月牙形——和三年前在青島碼頭被我們擊斃的‘海鯊’幫聯絡員王瘸子一模一樣。”
福山英治瞳孔驟縮:“王瘸子?他不是死了?”
“屍體火化時,我親自驗的骨灰。”植鬆裕太聲音壓得更低,“可骨灰罐裡,少了一截尾椎骨。當時以為是焚化不均,現在想來……是有人調了包。”
梁景汾忽然開口:“所以,這個修鞋匠,是王瘸子的弟弟?還是徒弟?”
“都不是。”植鬆裕太搖頭,“是王瘸子本人。他當年斷指後接駁了假肢,疤痕是假的,但月牙形凹陷是真——那是他幼時被鍘刀削去半截指骨留下的印記,接骨時無法複原。我方才撬開他左手手套,疤還在。”
死寂。
窗外,一隻白鴿掠過玻璃,翅尖帶起一道微不可察的陰影。
“立刻提審。”梁景汾說。
“不。”植鬆裕太卻抬手,“不能審。一審,他就知道我們知道他是誰;一知道我們知道,他就會猜到……我們已知他背後是誰。”
福山英治緩緩吸氣:“那怎麼辦?”
“放。”植鬆裕太吐出一個字,“放回中有天後巷。給他錢,讓他繼續修鞋,修滿三天。第四天清晨,再‘偶然’撞見他——這次,我穿便裝,戴草帽,手裡拎著給女兒買的撥浪鼓。”
“你要……演一出戲?”福山英治恍然。
“不。”植鬆裕太微笑,“是請他,看一出戲。”
他從懷中取出一張疊得方正的報紙——《申報》今日晨刊,頭版赫然是大幅黑框訃告:《沉痛悼念同德坊日雜店罹難者盧修先生暨家眷》。訃告下方,印著一行小字:“大道市政府定於明日下午兩點,於禮堂舉行公祭儀式,誠邀各界人士蒞臨。”
植鬆裕太指尖點著那行字:“明日下午兩點,公祭開始。而中有天閩菜館,恰好就在禮堂斜對麵梧桐街。客人進進出出,巡捕房忙著維持秩序,誰會注意一個修鞋匠多看了兩眼?”
“可他若不上鉤……”
“他會。”植鬆裕太篤定,“因為今晚,瞿大樹會去中有天後巷找他。不是送錢,是送一句話——‘五樓貴客明日要赴公祭,傍晚回來,照舊送餐’。”
福山英治猛地抬頭:“這不在原計劃裡!”
“對。”植鬆裕太頷首,“這是新加的餌。公祭是真,貴客返程是假——梁先生今明兩日根本不出門。但瞿大樹不知道。他隻知道,自己剛賣了情報,對方立刻付了雙倍定金,還塞給他一張寫著‘三岔橋見’的紙條。”
福山英治脊背滲出冷汗:“那紙條……”
“是我寫的。”植鬆裕太從內袋抽出一張裁成火柴盒大小的紙片,上麵墨跡未乾,寫著四字:“三岔橋見”。字跡刻意模仿瞿大樹慣用的歪斜筆法,連右下角那個習慣性多出的墨點都分毫不差。
“他看見紙條,會想——原來敵人早盯上三岔橋了。可他不會想到,這張紙條,是我昨晚趁他蹲在後巷抽煙時,悄悄塞進他褲兜的。”
梁景汾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所以,修鞋匠今晚見到瞿大樹,聽到‘五樓貴客明日返程’,又摸到這張紙條……他會怎麼做?”
“立刻向上彙報。”植鬆裕太斬釘截鐵,“而且是越級彙報。因為此事關乎行動成敗,他不敢壓在手裡。而他能聯係的最高層級……”他目光如電,射向福山英治,“隻能是勞勃生路十五號的直接負責人——秦冠月。”
空氣凝滯三秒。
福山英治喉頭滾動,終於明白植鬆裕太為何堅持不審、不殺、不碰——這根本不是審訊,是一場精密到令人窒息的“反向誘導”。他們不是在抓老鼠,是在把老鼠引向早已布好的鼠夾,再讓老鼠自己,把貓的耳朵湊過來聽動靜。
“秦冠月若收到消息,必然親赴三岔橋勘察。”梁景汾踱至窗邊,推開一條縫。風灌入,吹動他西裝下擺,“那時,他身邊不會有陳滄,不會有副手,甚至不會有槍——公祭現場禁攜武器,他隻能徒手前往。而橋頭報童……”
“白霧升騰。”植鬆裕太接道,“我們的人會立刻封鎖橋麵兩端,啟動無線電靜默。三十秒內,橋上所有行人車輛清空。秦冠月若轉身就跑,橋下伏擊組會亮明身份——不是憲兵,是大道市政府稽查隊便衣。他若反抗,即視為‘破壞公祭秩序、襲擊公務人員’,當場擊斃,師出有名。”
福山英治忽然想起什麼,聲音發緊:“可……若他識破?若他察覺這是圈套?”
“那就說明,”梁景汾輕輕合上窗縫,隔絕了最後一絲風,“他比我們想象的……更接近真相。而真相隻有一個——”
他緩緩轉身,鏡片反著窗外慘淡天光,一字一頓:
“有人把櫻庭的存在,連同三岔橋的伏擊計劃,一起,告訴了他。”
屋內死寂。
唯有牆上掛鐘,哢噠、哢噠,走著不緊不慢的步子。
下午一點五十分,中有天閩菜館後巷。
瞿大樹蹲在青磚地上,手裡攥著剛從修鞋匠那兒換來的兩塊大洋,銅錢邊緣已被磨得發亮。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朝巷口張望——那裡停著一輛黃包車,車夫戴著破草帽,帽簷壓得極低。瞿大樹認得那頂帽子,昨兒個在霞飛路見過,帽簷上還沾著半片枯葉。
他咽了口唾沫,把兩塊大洋塞進鞋墊夾層,起身拍打褲腿灰塵,轉身欲走。
“瞿師傅。”身後傳來一聲輕喚。
瞿大樹渾身一顫,僵在原地。
修鞋匠坐在小凳上,手裡捏著一把鑷子,鑷尖夾著一枚閃亮的銅釘:“你鞋跟鬆了,不修?”
瞿大樹乾笑:“不……不勞煩,我這就走。”
“急什麼?”修鞋匠慢悠悠把銅釘按進鞋跟縫隙,“昨兒個你給的糍粑,甜。今兒個,我請你吃。”
他從工具箱底層摸出個油紙包,打開——裡麵是兩塊金黃酥脆的炸春卷,熱氣嫋嫋。
瞿大樹盯著春卷,喉結上下滑動。他餓了。整整一天,就啃了半塊冷饅頭。
“吃啊。”修鞋匠把春卷往他麵前遞了遞,“趁熱。”
瞿大樹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觸到油紙刹那,修鞋匠左手小指微微一屈——月牙形舊疤在昏暗光線下,如一道凝固的血痕。
瞿大樹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縮回手,踉蹌後退兩步,後背撞上冰冷磚牆。他想跑,雙腿卻像灌了鉛。他想喊,喉嚨卻像被那隻帶著舊疤的手扼住。
修鞋匠仍坐著,低頭繼續釘鞋跟,鑷子輕敲銅釘,發出篤、篤、篤三聲。
像倒計時。
巷口,黃包車夫草帽下的眼睛,緩緩抬起,目光如鉤,穿過窄巷,牢牢釘在瞿大樹臉上。
三點整。
新亞大飯店五樓,梁景汾辦公室。
電話鈴響。
福山英治拿起聽筒,隻聽三秒,便擱下,轉向梁景汾:“課長來電。佐伯和也已帶人抵達三岔橋布控。另……北村課長說,‘種子’已在路上,預計四十分鐘內與瞿大樹接頭。接頭方式,是‘修鞋匠’遞出的第三張紙條——上麵畫著一隻歪斜的蟋蟀,旁邊標注:‘聽聲辨位’。”
梁景汾點頭,走到保險櫃前,輸入六位密碼,拉開櫃門。裡麵冇有文件,冇有武器,隻有一隻紫檀木盒。他取出盒子,打開——盒中靜靜躺著一枚黃銅懷表,表蓋內側,蝕刻著一行細小的日文:“櫻庭之眼,永不見光。”
他合上表蓋,金屬輕響,如一聲歎息。
“福山君,”梁景汾將懷表遞過去,“把它,交給瞿大樹。”
“現在?”
“不。”梁景汾望向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浸染天際,像墨汁滴入清水,緩慢而不可阻擋。“等他第三次去中有天後巷。等他看見蟋蟀紙條,聽見蟋蟀鳴叫——那時,他若還活著,就說明,他值得擁有這枚表。”
福山英治雙手接過木盒,指尖觸到黃銅表殼的微涼,仿佛握住了一小塊凝固的寒冰。
“記住,”梁景汾聲音輕得幾乎消散在空氣裡,“表殼內側,除了那行字,還有一道極細的劃痕。若瞿大樹將表殼反扣在桌麵,用指甲沿著劃痕用力一刮……”
他頓了頓,鏡片後眸光幽深:
“便會刮下一層薄如蟬翼的錫箔。錫箔背麵,印著三岔橋下排水管道的全部結構圖。”
窗外,最後一縷天光沉入地平線。
整座上海,陷入一種無聲的、繃緊的寂靜。
像弓弦拉滿,箭在弦上。
隻待一聲號令。
或,一聲蟋蟀鳴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