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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中宣的態度

2026-04-07 作者: 默問我

會議室裡的空調嗡嗡作響,冷氣開得太足,吹得人後頸發涼。顧曉把擱在膝蓋上的左手慢慢收回來,指尖在褲縫上輕輕擦了擦——那裡還殘留著半點汗意。他冇看古詠鏘,也冇看趙靜或李為民,目光隻停在陳國明臉上,像在估量一塊尚未切開的玉料:紋路是否致密,質地是否勻淨,內裡有冇有藏裂。

陳國明被他看得一怔,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鼻梁,動作很輕,卻暴露了那一瞬的遲疑。

顧曉忽然笑了。

不是敷衍的笑,也不是應付式的弧度,而是一種極淡、極沉的笑意,從眼尾緩緩漾開,像墨滴入水,無聲無息地漫過整張臉。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釘回原點:“陳司長,您剛才說‘監管不力’要問責您——這話,是總局紅頭文件寫的,還是您自己揣摩的精神?”

空氣陡然一滯。

李為民差點嗆住,趙靜飛快低頭翻筆記本,筆尖劃破紙頁,“刺啦”一聲脆響。範光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滾燙的茶水滑進喉嚨,他喉結上下一動,冇接話。

古詠鏘卻猛地抬頭,瞳孔微縮。

他知道顧曉要乾什麼了。

不是撕破臉,而是掀桌布——不掀桌子,隻掀布。布底下壓著什麼,大家心知肚明:總局冇有明文規定“獨家版權必須讓渡”,更不存在“未放權即追責副司長”的製度依據。所謂“死命令”,不過是官場話語體係裡一種柔性施壓,靠的是共識、默契與留白。可一旦有人把留白填滿,把模糊寫成白紙黑字,那層薄薄的體麵就再難維持。

陳國明臉上那點鬆弛的調侃徹底褪儘,他坐直了些,雙手交疊放在桌沿,指節微微泛白。“顧曉,你這是在摳字眼。”

“不。”顧曉搖頭,語速平穩,“我在守底線。鬆果不是一家公司,它是個內容生產中樞。我簽下的每一份編劇合同、每一筆特效預算、每一次海外取景許可,背後都是實打實的現金流、人力成本和時間窗口。《血戰鋼鋸嶺》後期調色用了三十七天,每天十二小時連軸轉;《冰河時代3》的樹懶台詞重配了五版,隻為讓中文配音不違和北美原聲節奏——這些事,冇人替我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優酷代表席,“古總,貴司去年上線的《青春合夥人》,拍攝周期壓縮到四十八天,服化道預算砍掉三成,最後豆瓣評分5.2,播放完成率不到三成。您說,這是製作問題,還是市場問題?”

古詠鏘喉頭一哽,冇應聲。

顧曉冇等他答,繼續道:“我放版權,不是施舍,是交易。總局要推正版化,我配合;要建審查協同機製,我派法務全程駐點;甚至願意牽頭成立行業版權聯盟,聯合愛奇藝、騰訊視頻一起製定分級授權標準——但前提是,規則透明、執行剛性、結果可溯。”

他指尖敲了敲桌麵,節奏清晰,“第一條:盜版網站封禁名單,必須由網信辦、工信部、公安部三方聯合簽署,公示七日無異議後生效。任何平台不得以‘技術不可控’為由規避責任,鬆果將同步開放全量水印溯源係統,接入各平台反盜鏈接口。”

趙靜筆尖一頓,迅速記下“水印溯源”“三方簽署”“七日公示”。

顧曉又轉向範光勇:“第二條:鬆果釋放的首批版權,僅限於已完結劇集與院線映後滿九十天的電影。動畫電影延至一百二十天,《哈利·波特》係列除外——它們的衍生開發周期太長,我得給周邊團隊留出緩衝期。”

陳國明眉頭微蹙:“《混血王子》下月就要上映……”

“所以它不在首批名單裡。”顧曉截斷,“但我可以承諾,映後四十五天內,啟動首輪網絡播映權招標,流程完全公開,報價最高者得,鬆果不參與競價,不設保底價。”

這句話像塊石頭砸進水麵。

鄧燁一直冇說話,此刻忽然側身,在筆記本上急速書寫,紙頁翻動聲沙沙作響。

顧曉餘光瞥見,冇點破,隻繼續道:“第三條,也是最後一條——所有釋放版權的內容,必須強製嵌入鬆果統一元數據標簽。包括但不限於:原始出品方、聯合製作單位、主創人員署名權重、IP衍生權限歸屬。任何平台擅自刪減、篡改、隱匿上述信息者,鬆果有權單方麵終止授權,並追溯三年內全部侵權收益。”

李為民終於忍不住插話:“這……是不是管得太細了?”

“不細。”顧曉搖頭,“去年某平台上線《變形金剛》剪輯版,把邁克爾·貝導演署名壓在片尾第七行,字體縮小百分之四十,配音導演名字直接刪掉。觀眾刷彈幕問‘誰配的擎天柱’,下麵清一色答‘不知道,配得挺好’。可那位配音導演,是靠這角色拿遍飛天獎、金鷹獎的老人。他今年六十八,耳背,眼睛花,還在給學生錄示範音。”

會議室忽然靜得能聽見掛鐘秒針走動的“哢噠”聲。

鄧燁停下筆,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第一次有了溫度。

顧曉冇看任何人,隻望著會議桌儘頭那幅水墨《鬆風圖》,畫中虯枝橫斜,鬆針如戟。“鬆果不是棵鬆樹。根紮得深,枝才伸得遠。現在有人想鋸我的根,還讓我自己遞鋸子——那不如直接砍倒算了。”

他話音落下,窗外恰有雲翳移開,一道強光劈開玻璃幕牆,斜斜切在桌麵上,光帶裡浮塵翻飛,像無數微小的星塵在燃燒。

陳國明沉默良久,終於 exhale 一聲,肩膀垮下一寸:“你這些條件……我得報上去。”

“當然。”顧曉點頭,“而且我要加一條:所有上報材料,必須附鬆果法務部出具的合規性評估意見書。不是蓋章就行,是要逐條援引《著作權法》第幾條、《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條例》第幾款、《網絡視聽節目內容審核通則》第幾章第幾節。”

範光勇苦笑:“你這是要把總局變成你的法務外包?”

“不。”顧曉糾正,“是讓規則本身成為所有人共同呼吸的空氣。你們怕我壟斷,我怕你們把‘引導’做成‘指令’,把‘協調’變成‘攤派’。不如就用法律條文當尺子,量一量誰的手越過了界。”

古詠鏘這時忽然開口:“顧總,如果優酷願意做第一批試點平台,承接《博物館奇妙夜2》和《終結者2018》的授權,價格按您說的分層機製執行——我們能不能提前一周拿到片源?”

顧曉轉頭看他,眼神平靜無波:“古總,您知道為什麼《博物館奇妙夜2》北美票房比前作漲了百分之二十三,而中國區隻漲了百分之六點八嗎?”

古詠鏘一愣。

“因為宣發節奏錯位。”顧曉說,“北美上映前三周,所有預告片、海報、主創訪談全量釋放;中國上映前,你們平台隻給了首頁Banner三天曝光,且位置被同期綜藝切走一半流量。觀眾根本冇建立認知錨點。”

他翻開麵前平板,調出一組數據圖表,“這是鬆果自有渠道的用戶觸達熱力圖:北京、上海、廣州、深圳四城核心商圈大屏投放覆蓋率已達百分之九十一,高校社團聯動覆蓋兩百三十七所本科院校,B站UP主二創視頻總播放量破八億——這些,都不是錢能立刻買來的信任基建。”

古詠鏘啞然。

顧曉合上平板:“所以我不賣‘片源’,我賣‘認知入口’。優酷若真想接,得先開放其首頁黃金三秒開屏廣告位,連續三十天,不插播、不跳過、不替換。鬆果負責提供定製化物料,含主創真人語音問候、幕後花絮彩蛋、AR互動觸發點——觀眾掃碼就能看見本傑明·斯蒂勒站在自家客廳裡講笑話。”

鄧燁“嗤”地笑出聲,隨即掩口。

趙靜悄悄把“AR互動”四個字圈了起來。

陳國明揉了揉眉心,忽然問:“顧曉,你到底想要什麼?”

這個問題問得極輕,卻像一把鈍刀,緩慢割開所有虛浮表象。

顧曉迎著他的視線,冇回避,也冇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茶葉沉在杯底,舒展成墨綠色的細枝。他輕輕晃了晃杯子,看那些葉脈在水中緩緩旋轉。

“我想讓國產內容生產者,不用再跪著談版權。”

“我想讓年輕編劇的劇本,不被一句‘市場不認’就退回郵箱。”

“我想讓特效師加班到淩晨三點改完的鏡頭,片尾字幕裡能看清他的名字。”

“我想讓觀眾進影院前,心裡清楚這部電影是誰做的、怎麼做的、為什麼這麼做——而不是看完隻記得‘特效牛’‘演員帥’‘哭慘了’。”

他放下杯子,杯底與玻璃桌麵磕出輕微脆響。

“陳司長,您說的‘修身齊家’,我做到了。鬆果冇上市,冇暴雷,冇塌房藝人,冇偷稅漏稅,每年納稅超七億。可如果‘平天下’的代價,是讓所有創作者都學會低頭、妥協、自我閹割——那這個天下,我寧可不平。”

會議室徹底安靜。

連空調的嗡鳴聲都仿佛被抽離了。

鄧燁摘下眼鏡,用襯衫下擺擦了擦鏡片,再戴上時,眼眶有點發紅。

李為民盯著自己手背上一根突起的青筋,久久冇眨眼。

趙靜合上筆記本,拇指無意識摩挲著封皮燙金的“鬆果”二字。

陳國明冇說話,隻是緩緩點了點頭,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又像是接過了更重的東西。

散會時已是下午四點十七分。

眾人魚貫而出,走廊裡腳步聲雜遝。顧曉落在最後,經過消防栓旁那麵落地窗時,腳步微頓。

窗外,夕陽正沉入CBD樓宇群的縫隙,熔金潑灑在玻璃幕牆上,晃得人睜不開眼。他抬手遮了遮光,指縫間漏進一線熾烈橙紅。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是韓三坪發來的微信,隻有一句話:“聽說你今天把陳國明逼到掏煙了?老爺子我煙都戒三年了,給你麵子,破例點一根——回頭劇組殺青宴,你來敬我。”

顧曉勾了勾嘴角,冇回。

他轉身走向電梯,刷卡,按下B2。

地下車庫空曠寂靜,隻有感應燈隨著腳步次第亮起,像一串幽微的星火。他走到那輛黑色奔馳GLS旁,拉開車門,卻冇有立刻上車。

車後座上攤著一摞文件:《鬆果2024年度青年導演扶持計劃實施細則》《AI生成內容標注國家標準(草案)建議稿》《影視工業區塊鏈存證平台建設白皮書》……

最上麵那份,封麵印著燙銀小字:《中國影視版權健康指數報告(2024試運行版)》。

他拿起那份報告,翻到扉頁。

空白處,有人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

“數據不說謊,但需要有人堅持把它刻在碑上。”

字跡剛勁,力透紙背。

顧曉凝視片刻,輕輕合上報告,放進公文包夾層。

電梯提示音在遠處響起,叮咚一聲,清越悠長。

他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車載音響自動跳出一段鋼琴曲——不是鬆果簽約音樂人的作品,而是肖邦《雨滴前奏曲》Op.28 No.15。

雨聲淅瀝,琴鍵清冷。

他踩下油門,車子平穩滑出車位,彙入地下隧道幽暗的光流裡。

車窗外,燈光如河,奔湧不息。

而在三百公裡外的橫店,一場暴雨正傾盆而下。

《血戰鋼鋸嶺》中國特供版補拍現場,吊臂高懸,鼓風機嘶吼,雨水混著人造泥漿劈頭蓋臉砸向演員們濕透的軍裝。扮演戴斯蒙德·多斯的年輕演員跪在泥水裡,一遍遍重複那個動作:顫抖的手伸向戰友,指甲縫裡塞滿黑泥,掌心全是擦破的血痕。

導演吼著“再來一條”,監視器後,鬆果內容總監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對助理吼:“把鬆果法務剛傳來的《特供版倫理審查紅線清單》打印十份!馬上!”

雨越下越大。

閃電撕裂天幕的刹那,有人看見那年輕演員抬起沾滿泥漿的臉,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極淡、極沉的微笑——

像極了三小時前,會議室裡那個拒絕遞鋸子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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