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各有謀劃,月娘大怒
那高俅見自家兩個不成器的兒子,如同死了親娘老子一般,哭喪著臉,大罵道:
“我怎麼生出你兩個畜生來,半點不如你老子英明神武,哭你娘個喪!你們老子我這身骨頭還冇入土呢,倒先給你們嚎起喪來了!冇出...
高台之上,鼓聲驟歇,號角卻未停,轉作三長兩短,如鷹唳長空,直刺雲霄。
四下裡霎時靜得落針可聞。
風卷殘雪,掠過獵場空曠的凍土,刮得旌旗獵獵作響,也刮得人衣袍緊貼皮肉,寒意如針,紮進骨縫裡。
大官人端坐不動,隻將左手拇指緩緩摩挲著腰間那柄烏金吞口、鯊魚皮鞘的繡春刀——刀未出鞘,寒氣已自刃脊透出三分。他目光沉沉掃過台下:左首鐵鷂子殘陣猶在整飭,甲葉歪斜,兜鍪缺角,幾匹戰馬跛足嘶鳴,雪地上拖出蜿蜒暗紅;右首百騎吐蕃勇士早已按捺不住,黑鬃犛牛皮甲上綴滿銀鈴,隨風輕顫,叮咚如冰珠墜玉盤,為首者正是溪賒羅撒與多羅巴二子——阿蒙,年不過十七,眉骨高聳,眼窩深陷,雙目灼灼如熔金,胯下那匹青驄馬竟通體無雜毛,四蹄踏雪,不染半點汙痕,儼然神駿。
而更遠處,西夏五大豪族麾下精銳亦悄然列陣,野利元重之子野利弘立於陣前,玄鐵臂環扣腕,肩披狼尾披風,手中一杆丈八龍鱗槍橫於鞍前,槍尖垂地,寒芒吞吐,似蟄伏之蛇。
晉王察哥立於李乾順身側,唇角微揚,目光如鉤,正落在大官人身上,仿佛在等他失措、退讓、甚至求饒。
大官人卻忽地一笑,抬手朝身後輕輕一招。
扈三娘應聲而出,捧著一方紫檀托盤,盤中錦緞鋪底,上置一物,以猩紅絨布覆著,隻露一角銀光,清冷如霜。
“大人?”楊再興低聲問,喉結滾動。
大官人不答,隻將那托盤接在手中,緩步向前,踏上高台第一級石階。
登時,無數道目光如箭簇般釘在他背上——有驚疑,有輕蔑,有妒火,更有幾分隱隱的忌憚。
他步履不疾不徐,靴底踏在凍得發硬的青磚上,發出篤、篤、篤三聲脆響,竟壓過了風聲、鈴聲、馬噴鼻息聲。
至台前五步,他頓住,雙手捧盤,朗聲道:“陛下!外臣初來西夏,承蒙厚待,不敢空手。今冬至慶典,諸部競武,外臣鬥膽,願獻薄禮,助興此會!”
李乾順眸光一閃,撫須頷首:“哦?西門使臣何禮?”
大官人不語,隻掀開那層猩紅絨布。
刹那間,一道寒光暴起!
不是刀,不是劍,亦非尋常甲胄——乃是一副弓!
弓身通體黝黑,似以千年沉檀為骨,又裹以玄鐵絲纏繞,弓弰兩端各嵌一枚墨玉,雕作睚眥吞日之形;弓弦非絲非麻,而是九股絞合的螭筋,泛著幽藍微光,繃緊如一線懸命;最奇的是弓弣處,竟嵌著一塊拳頭大小的晶石,內裡紋路如星河流轉,隨日光偏移,明滅不定,恍若活物呼吸。
台下頓時響起一片抽氣之聲!
“星隕鐵?!”野利弘瞳孔驟縮,失聲低呼。
“不……是北邙山萬年陰沉木芯!摻了西域隕鐵髓!”溪賒羅撒死死盯著那弓弣晶石,聲音發顫,“這……這是……‘觀星引’?!傳說中青唐吐蕃開國大匠曲卡·貢布所鑄,一弓射落三鷹,百步穿雲裂石的觀星引?!”
多羅巴更是麵如土色,一把攥住阿蒙手腕:“兒!快看!那晶石紋路……和咱們家祖祠裡供著的殘弓拓片……一模一樣!”
阿蒙少年心性,哪裡還顧得上規矩,踮腳張望,隻見那晶石內星軌流轉,分明是吐蕃秘傳的《星穹鍛譜》第三卷圖錄——那圖錄,早已失傳百年!
大官人耳聽八方,嘴角微勾,卻隻作不解,反問道:“觀星引?倒是個好名字。不過此弓,外臣另有個稱謂——‘折枝’。”
“折枝?”李乾順終於動容,身子微微前傾,“為何喚作折枝?”
大官人仰首,目光如電,掃過台下所有部落族長、將軍、宿將,最後落回李乾順麵上,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因它不射人,不射馬,不射旗——隻折枝。”
話音未落,他左手倏然抬起,食指與中指並攏,淩空虛點三下!
“啪!啪!啪!”
三聲脆響,竟似鞭子抽在虛空!
台下眾人尚未反應過來,但見遠處三株參天白樺樹梢,齊齊一顫——
哢嚓!哢嚓!哢嚓!
三截枯枝應聲而斷,墜入雪中,斷口平滑如鏡,猶帶青霜!
全場死寂。
連風都停了。
唯有那三截枯枝落地時激起的微雪,簌簌飄散,如灰蝶撲火。
“這……這……”李仁愛太子霍然起身,指著那弓,手指抖得厲害,“這豈是人力所能?莫非……莫非是妖法?!”
察哥臉色鐵青,猛地轉向身旁內侍,厲喝:“快!取朕的禦用震天弓來!備三支破甲錐!”
內侍慌忙奔去。
而此時,台下吐蕃陣中,阿蒙忽然掙脫父親手掌,大步出列,單膝跪在雪地之中,額頭觸地,聲音嘶啞卻堅定:“青唐阿蒙,願以祖傳《星穹鍛譜》全卷,換此弓一觀!”
溪賒羅撒與多羅巴麵色劇變,欲阻不及。
大官人卻未看他,隻將“折枝”弓輕輕放回托盤,由扈三娘捧回身後。
他轉身,麵向台下萬千目光,朗聲笑道:“阿蒙小兄弟有心。不過——此弓今日既出,便不止為炫技。外臣鬥膽,請陛下允準:冬至競技,不比騎射,不比刀槍,唯設三關。”
“第一關,射枝。”他抬手,指向遠處三株白樺,“諸部勇士,但凡能於百步之外,以尋常弓矢,射斷其中任意一枝者,即入第二關。”
“第二關,斷甲。”他目光掃過鐵鷂子殘陣,“外臣願取三副鐵鷂子所用瘊子甲,置於靶場,諸部勇士,可用任何兵刃,但限一擊之力,能令甲片凹陷逾半寸者,即入第三關。”
“第三關……”他頓了頓,目光如刀,直刺晉王察哥,“外臣願親自下場,與諸部推舉之最強者,赤手相搏,十招之內,若外臣敗,則拱手奉上‘折枝’,並親書盟約,永不言和;若外臣勝——”
他忽地拔高聲調,字字如雷:
“則請諸位族長、將軍、豪酋,當場立誓:自此三年,不得擅啟邊釁!糧秣軍械,皆由我大宋商隊統運!鐵礦、鹽池、駝場,按市價五成,由我大宋工匠入主勘采!”
轟——!
台下炸了!
“瘋了!這南蠻子瘋了!”
“赤手對搏?他當自己是金剛羅漢?!”
“三年不戰?還要我西夏命脈交其掌中?!”
野利弘仰天大笑,笑聲震得雪粒簌簌滾落:“好!痛快!我野利弘,願領教!”
阿蒙亦抬頭,眼中燃燒著近乎虔誠的火焰:“阿蒙,請戰!”
溪賒羅撒與多羅巴對視一眼,咬牙低吼:“我吐蕃,也接了!”
察哥一直沉默,此刻卻緩緩踱下高台,走到大官人身側,壓低聲音,隻兩人可聞:“西門大人,你可知,若你敗,非但和談崩解,你這顆頭顱,也必落在我西夏獵場之上?”
大官人側首,迎著他陰鷙目光,笑意溫潤如春水:“晉王殿下,您又可知——若我勝,您苦心經營二十年的鐵鷂子根基,今日便要被我親手撬開一道裂縫?”
察哥瞳孔驟然收縮,袖中手指無聲攥緊。
恰在此時,內侍捧著震天弓與三支破甲錐奔至台前。
察哥接過弓,親手搭箭,拉滿如月。
弓弦嗡鳴,震得他臂甲鏗鏘作響。
他眯起左眼,瞄準遠處一株白樺最低處一截虯枝——那枝乾粗如兒臂,覆著厚厚凍霜。
鬆弦!
嗖——!
破甲錐撕裂空氣,化作一道銀線!
“中了!”野利弘狂喜大喊。
然而下一瞬,那箭尖距枝乾尚有三寸,竟“噗”地一聲,撞上一層無形屏障,箭鏃劇烈震顫,火星四濺,旋即力竭,斜斜彈飛,釘入雪地!
全場愕然。
察哥持弓之手,青筋暴起。
大官人卻微微一笑,從扈三娘手中取過一方素絹,當眾展開——絹上墨跡淋漓,繪著三枚古篆小印,印文赫然是:“觀星引·禁製符”。
“此弓自帶禁製,”他聲音清越,“非持印者近身三丈,弓弦自生罡風,拒箭於外。殿下若不信,可再試。”
察哥胸膛劇烈起伏,良久,才緩緩放下震天弓,聲音沙啞:“……不必了。”
李乾順一直靜坐,此刻卻忽然開口,聲如金鐵交擊:“西門使臣,既設三關,可有彩頭?”
大官人躬身:“自然有。若外臣僥幸通關,願獻‘折枝’弓圖譜一副,內含冷鍛之術十二式,星軌淬火之法三訣,更附青唐失傳礦脈圖三幅——此圖若真,足可掘出三座上等鐵礦,年產精鋼百萬斤!”
嘩——!
這一次,連高台上的文臣都忍不住嘩然失聲!
李乾順眼中精光爆射,霍然起身:“好!朕準了!即刻設場!”
鼓聲再起,卻是急促如戰鼓擂心。
三關場地,頃刻備妥。
第一關射枝——靶場新設,百步之外,白樺三株,枝乾如舊。
野利弘第一個上場,挽一張六石硬弓,屏息凝神,箭出如電!
“咄!”
箭鏃深深冇入樹乾,離那枯枝尚差半尺!
第二人,阿蒙。他不用弓,竟從懷中掏出一柄小巧銅弩,弩機扳動,弩矢如電,擦著枯枝邊緣飛過,削下半片凍皮。
第三位,溪賒羅撒親自上陣,用的竟是吐蕃祖傳的骨角複合弓,拉滿之時,雙臂肌肉虯結如鐵,箭出,枯枝晃動,卻終究未斷。
台下漸漸安靜下來,人人望著那三株白樺,眼神複雜——不是無人能射斷,而是那枯枝看似脆弱,實則凍得比鐵還硬,又位於枝杈交結之處,受力最韌,尋常弓矢,難撼分毫。
就在此時,一個嬌小身影分開人群,緩步上前。
是薛寶琴。
她今日未著華服,隻穿一身素白狐裘,發間一支素銀簪,映著雪光,清冷如月。手中卻無弓無矢,隻捧著一隻小小青瓷瓶,瓶中液體澄澈如水,泛著淡淡青碧光澤。
“西門大人,”她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此乃家父遊曆昆侖時所得‘雪魄汁’,遇寒則凝,遇熱則沸,專破凍僵之物。若塗於箭鏃,再射枯枝,或可事半功倍。”
大官人眸光一亮,接過瓷瓶,拔開塞子,果然一股沁骨寒香撲鼻而來。
他親手取過一支尋常羽箭,在箭鏃上細細塗抹一層薄薄青液。
眾人屏息。
他將箭搭上震天弓,卻不拉滿,隻挽至七分,目光如電,鎖死那截枯枝中段。
鬆弦!
嗤——!
箭矢破空,無聲無息。
箭鏃觸及枯枝刹那,青光暴漲!
滋啦——!
枯枝表層凍霜瞬間汽化,蒸騰起一團白霧,箭鏃毫無阻滯,深深貫入——
哢嚓!
那截枯枝,應聲而斷!
全場嘩然!
“成了!”
“她……她是誰?!”
薛寶琴卻已斂衽退下,素白身影融進雪光裡,隻留下一抹淡香,久久不散。
大官人目送她背影,唇角微揚,隨即轉身,指向鐵鷂子殘陣:“第二關,斷甲!”
三副瘊子甲,已由內侍抬至靶場,甲片朝外,懸於木架之上。
野利弘獰笑著搶上,揮動一柄四十斤重的大斧,呼嘯劈下!
鐺——!
火星四濺,甲片隻凹陷一分,斧刃卻崩開一道缺口。
阿蒙取出一柄精鋼短矛,槍尖攢刺,甲片嗡嗡震顫,凹陷兩分,矛尖崩斷。
溪賒羅撒父子聯手,以特製銅錘輪番猛砸,甲片凹陷三寸,錘頭卻已變形。
眾人額角見汗。
此時,大官人身後,楊再興忽然踏前一步,抱拳道:“大人!末將請戰!”
不等應允,他已大步流星上前,自腰間解下佩刀——並非尋常腰刀,而是一柄寬背厚脊的斬馬刀,刀身狹長,通體烏黑,刀脊上鏨刻著細密血槽。
他並不蓄勢,隻將刀橫於胸前,雙臂肌肉賁張,猛然一旋腰,刀光如匹練橫掃!
轟——!
刀鋒斬在甲片中央,竟未反彈,而是深深咬入!
哢嚓一聲脆響,那甲片中心,赫然裂開一道蛛網般的細紋,凹陷逾半寸!
“好!”李乾順拍案而起。
楊再興卻未停,反手一刀,再斬另一副甲片,同樣裂紋蔓延!
他收刀而立,胸膛起伏,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末將……再砍一刀,如何?”
大官人搖頭,朗聲道:“夠了!第二關,過!”
第三關,赤手相搏。
場中清出十丈方圓,雪地壓實,地麵鋪上厚厚一層羊皮。
大官人解下貂裘,露出內裡緊裹勁裝的魁偉身形。他活動脖頸,骨骼劈啪作響,隨即,右手緩緩抬起,五指張開,對著台下所有人,做了個“請”的手勢。
靜。
死一般的靜。
誰敢先上?
野利弘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阿蒙呼吸急促,喉結上下滾動。
溪賒羅撒與多羅巴對視,眼中全是不甘。
就在此時,一個蒼老聲音,自高台角落悠悠響起:
“老朽不才,願代諸部,向西門大人討教。”
眾人循聲望去——竟是方才一直閉目養神的罔氏族長,罔山魁。
他須發皆白,拄著一根蟠龍拐杖,步履蹣跚走下高台,每一步,拐杖叩擊青磚,都發出沉悶如鼓的聲響。
他走到場中,竟自行解下外袍,露出內裡一件陳舊皮甲,甲上斑駁,不知浸過多少血。
“老朽年輕時,在青唐,曾與曲卡·貢布大師,同爐打鐵三載。”他聲音嘶啞,卻字字如釘,“他臨終前,將‘觀星引’最後一式,‘斷星指’,刻於我肋骨之上……西門大人,你既通此弓,可敢接我一指?”
大官人神色終於凝重起來。
他深深一揖:“前輩請。”
罔山魁不再多言,緩緩抬手。
他那隻手,枯瘦如柴,皮膚皸裂,布滿老繭與燙疤。可當他食指與中指並攏,遙遙點向大官人眉心時——
嗡!
空氣竟發出一聲低沉震顫!
大官人瞳孔驟縮,腳下不退反進,左腳踏前半步,右掌如刀,橫切對方手腕內側!
罔山魁手指微屈,指尖一抖,竟在千鈞一發之際避開,順勢點向他咽喉!
大官人仰身,後腦幾乎貼地,左手撐地,右腿如鞭橫掃!
砰!
一腳踹在罔山魁小腿外側,老人身形一晃,卻未跌倒,反而借勢旋身,那根蟠龍拐杖,已如毒龍出洞,直搠大官人心口!
大官人左手閃電般探出,兩指夾住杖尖!
吱——!
杖尖在他指間瘋狂震顫,發出刺耳摩擦聲,火星迸射!
兩人僵持一瞬。
大官人忽然鬆指,身形如豹後躍三步,朗聲大笑:“前輩高明!這一指,已勝過萬般刀槍!”
罔山魁拄杖喘息,臉上皺紋舒展,竟露出一絲欣慰笑意:“西門大人,好眼力。老朽……輸了。”
他轉身,一步步走上高台,背影佝僂,卻挺得筆直。
台下寂靜片刻,忽然爆發出雷鳴般喝彩!
李乾順霍然起身,高舉雙臂:“西門使臣,勝!三關皆破!”
鼓樂齊鳴,號角衝天!
大官人立於雪場中央,猩紅大氅被風吹得獵獵翻飛,金甲映日,灼灼生輝。他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張麵孔——有驚駭,有敬畏,有不甘,更有深埋的、蠢蠢欲動的臣服。
就在此時,高台後帳簾忽被掀開。
曹貴妃不知何時已立於簾邊,素手扶著氈簾,臉頰緋紅,眸光迷離,癡癡望著場中那人,嘴唇微啟,似有千言萬語,卻終化作一聲悠長歎息,隨風飄散。
而皇後耶律南仙,依舊端坐如蓮,隻是指尖,無意識地撚碎了一瓣暖爐旁盛開的蠟梅。
花瓣零落,暗香浮動。
大官人抬手,輕輕撣去肩頭一片雪花。
雪光映照下,他眼底深處,一絲凜冽殺機,如冰河乍裂,轉瞬即逝。
——這場戲,才剛唱到緊要處。
他身後,扈三娘與玉嬌枝悄然交換了一個眼神,指尖各自撚著一枚烏金紐扣,紐扣內裡,三枚細若牛毛的銀針,正隨著她們心跳,微微震顫。
高台之下,雪野儘頭,一行人影策馬疾馳而來,為首者玄甲黑馬,正是西門府心腹密探,手中高擎一封火漆密信,信封上,赫然印著三枚朱砂小印——
“清河急報”、“紅樓密啟”、“西門手諭”。
風雪撲麵,信封一角,已被鮮血浸透,殷紅如朱砂,又似一朵將綻未綻的寒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