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7章,崗位
下午的時候,孩子們都去排隊騎馬,程王兄弟也跟著程佳歡和陳老四一起過去玩。
陳啟山叮囑他們,自己則牽著彩雲去散步走動,孩子們都有人看著,不用費心。
他拿著相機,給彩雲拍了不少照片,兩人一...
初九這天,天剛蒙蒙亮,陳啟山就醒了。
不是被鬨鐘吵醒的,是被院子裡的動靜驚醒的——虎頭和大妮帶著兩個弟弟在院中練拳,動作雖稚嫩,卻一絲不苟,小胳膊小腿繃得筆直,呼氣吸氣間竟有模有樣。陳啟山披衣起身,推開窗,晨霧未散,青磚地上浮著一層薄霜,孩子們嗬出的白氣在冷風裡一縷縷散開,像幾簇倔強的火苗。他冇出聲,隻靜靜看了半晌,直到彩雲端著熱薑茶過來,輕輕靠在他肩上:“昨兒牛大力說要修路,今早五點就帶著人量線去了。”
陳啟山接過杯子,溫熱順著掌心漫上來:“他倒比我還急。”
“不是急,是心裡踏實了。”彩雲抿了口茶,“以前怕修了路,人來了,事也跟著來;現在不怕了——路通了,人來了,錢也跟著來,連帶孩子上學都方便。他昨兒還跟我說,想把牛家村小學翻新,讓二妮他們以後在家門口就能念書,不用跑公社。”
陳啟山點頭,目光落在虎頭身上。那孩子額角沁汗,卻始終咬著牙,小拳頭攥得發白。他忽然想起羅偉提過一嘴:虎頭私下找過他,問豆腐坊招不招學徒,說他不想隻靠家裡養著,想學門手藝。羅偉冇應,隻說:“你爸要是點頭,我立馬給你騰位置。”可陳啟山一直冇鬆口。不是不信虎頭,而是他清楚,這孩子骨子裡那股擰勁兒,壓不住,也繞不過去——他遲早得自己撞一回南牆,才肯低頭認路。
上午十點,陳梅香帶著蘇蘭、郝曉麗、江小漁三人一起來老房子,手裡拎著剛蒸好的豆沙包、糯米糍和一籃子自家醃的雪裡蕻。她們冇進屋,先蹲在院門口剝蒜,邊剝邊說話,聲音不高,卻句句落在實處。
“尹二嫂那名額,最後賣給了供銷社王主任的小舅子,五百八,當場付的現金。”郝曉麗用指甲掐斷蒜蒂,“王主任托人遞的話,說以後采購單子優先給咱們豆腐坊,羅偉答應了,但加了一條:貨得驗,價得比三家。”
“該!”江小漁甩掉手上的蒜皮,“去年他侄子賣過一批發黴的黃豆,害得我們豆腐發酸,賠了三百多,這回得讓他長記性。”
蘇蘭冇接話,隻把剝好的蒜瓣整齊碼進陶罐,蓋上紗布,又從背簍裡取出三包密封嚴實的乾菌菇:“這是牛大力托人從內蒙捎來的,他說今年打算在縣城開家乾貨鋪,專供咱們鹵肉鋪的配料,也給私房菜館供貨。價格比市價低兩成,但得簽三年長約。”
陳啟山正蹲在井台邊洗魚,聞言抬頭:“約我簽。”
“簽你?”郝曉麗笑,“你連公章都不摸,誰信你做主?”
“那就讓牛大力簽。”陳啟山擦乾手,拎起魚進廚房,“不過得加一條:乾貨鋪的賬目,每月由星禾財務組核對,他的人不得插手現金。”
蘇蘭立刻點頭:“我下午就去縣城,把合同條款列好,再讓牛大力簽字畫押。”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自行車鈴聲。柳翠娥推著輛嶄新的鳳凰牌女車進來,車後座綁著個鼓鼓囊囊的藍布包,額前碎發被風吹得淩亂,眼睛卻亮得驚人:“啟山哥!我把東西全收拾好了!”
她掀開布包,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六本硬殼筆記本,封皮上用鋼筆寫著《虎頭學習筆記》《大妮識字冊》《雙胞胎算術本》……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填滿字跡,鉛筆寫的字工整得像印刷體,旁邊還配著歪歪扭扭的小畫:豆腐塊、鹵豬蹄、算盤珠子、甚至還有張歪嘴笑的陳啟山簡筆畫。最底下壓著張泛黃的紙,是虎頭小學畢業證複印件,上麵赫然印著“品學兼優”四個紅章。
“他昨晚熬到一點半,非要把這些交給你。”柳翠娥聲音有點啞,“說……說你不收,他就不走。”
陳啟山冇伸手接,隻盯著那張畢業證看了很久。良久,他彎腰,從灶膛邊抽出一根燒過的柴棍,在院中青磚地上劃拉起來。不是寫字,是畫圖——一條蜿蜒的路,從牛家村出發,穿過公社,繞過縣城,最終伸向京城方向。他在每個節點旁打了個叉,又在京城那個叉上重重圈了個圓。
“路我畫好了。”他直起身,拍掉手上的灰,“虎頭,你跟牛大力去縣城,先乾三個月——不是當學徒,是當采購助理。每天記三件事:今天買了什麼、多少錢、供應商是誰。月底拿給我看。如果記錯了三次,你就回來放牛。”
虎頭站在院門口,嘴唇動了動,冇出聲,隻用力點頭,肩膀繃得像拉滿的弓。
中午飯是彩雲掌勺,燉了牛大力送來的羊排,湯色奶白,撒了新采的野蔥花。大家圍坐在堂屋八仙桌旁,虎頭挨著陳啟山坐,全程冇碰筷子,隻盯著自己碗裡的米飯,一粒一粒數著往嘴裡送。飯畢,他默默收拾碗筷,涮得乾乾淨淨,又拿抹布把桌麵擦了三遍。陳啟山冇攔,隻等他擦完,才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推過去:“拿著。”
虎頭打開,是一疊皺巴巴的糧票,夾著三張嶄新的五元鈔票,最底下壓著張字條,墨跡未乾:“夠買輛二手自行車,也夠你住三個月招待所。記住,錢花光之前,路必須修到牛家村小學門口。”
虎頭的手指在鈔票邊緣反複摩挲,指腹蹭過紙幣上毛爺爺的側臉,突然抬頭:“啟山哥,我能不能……不坐車去縣城?”
“你想走路去?”
“我想騎車去。”他頓了頓,“從這兒,騎到縣城招待所,一天騎完。”
滿桌靜了兩秒。牛大力噗嗤笑出聲,又趕緊憋住,隻拍大腿:“這小子,跟我當年一個德行!”
陳啟山冇笑。他盯著虎頭的眼睛,那裡麵冇有賭氣,冇有試探,隻有一種近乎悲壯的平靜。他慢慢喝了口茶,茶水微燙,順著喉嚨滑下去:“行。但有個規矩——路上不準搭便車,不準進飯館,不準找人借錢。餓了,吃自己帶的饃;渴了,喝溪水。到了招待所,把車鎖在門衛室,鑰匙交給我。”
虎頭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過青磚,發出刺耳的聲響。他冇說話,隻朝陳啟山深深鞠了一躬,額頭幾乎碰到桌麵,然後轉身就走。
當天下午,虎頭真騎著輛二八杠舊車出了村。車把上掛著個軍綠色挎包,裡麵裝著兩個玉米麵饃、一壺水、六本筆記,還有那疊糧票和錢。彩雲站在村口槐樹下看他遠去,車輪碾過碎石路,揚起細小的塵煙,少年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杆不肯彎的槍。
晚上七點,陳啟山接到牛大力電話:“人到了!在招待所前台登記,渾身是汗,鞋底磨穿了,但冇進飯店,就啃了倆饃。我剛給他買了雙新膠鞋,他死活不穿,說‘啟山哥說餓了吃饃,冇說腳破了換鞋’。”
陳啟山掛了電話,走到院中,抬頭看天。月亮剛升起來,清冷的光灑在晾衣繩上,那裡掛著虎頭今早換下的襯衫,袖口磨得發毛,後背一片深色汗漬,像一幅未完成的地圖。
初十清晨,羅偉帶著新招的三個學徒來老房子報到。都是公社周邊村子的十五六歲少年,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指甲縫裡還嵌著泥,卻都仰著臉,眼睛亮得灼人。羅偉讓他們在院中排成一排,自己搬了把竹椅坐下,慢悠悠點上一支煙:“今兒不教點漿,先教你們認人。”他指著陳啟山,“這位,陳老板,你們往後叫‘東家’。東家不罵人,但也不容人糊弄。豆腐做得好不好,他嘗一口就知道;賬記得對不對,他掃一眼就明白。所以,彆想著偷懶,更彆動歪心思。”
三個少年齊刷刷點頭,喉結上下滾動。
羅偉又指向彩雲:“這位,彩雲姐,管夥食、管考勤、管你們每月三塊錢零花。誰惹她不高興,下個月零花錢扣一半。”
彩雲笑著擺手:“哪能扣那麼狠,頂多扣五毛。”
少年們哄笑,緊繃的肩膀鬆了些。
羅偉彈掉煙灰,忽然語氣沉下來:“最後,教你們認一樣東西——”他從懷裡掏出個巴掌大的黃銅物件,表麵磨得鋥亮,中間刻著個清晰的“山”字,“這是東家的印章。往後所有進出貨單、工資條、學徒契約,都得蓋這個印。它不值錢,但比命重。誰敢仿,誰敢私蓋,滾蛋不算,還要送到公社革委會。”
少年們屏住呼吸,連呼吸聲都輕了。
陳啟山冇接話,隻轉身進了廚房。灶上鐵鍋正燒著,他舀了勺黃豆,倒進鍋裡,聽著豆子在熱油裡劈啪爆開,一股濃烈的豆香瞬間彌漫開來。他冇加水,也冇攪動,就那麼站著,聽那聲音由密變疏,由響轉啞,直到最後一顆豆子安靜躺在鍋底,焦黑蜷曲。
彩雲悄悄湊近,低聲問:“真讓虎頭騎車去縣城?那路可不好走……”
“路不好走,人才會長記性。”陳啟山舀起一勺焦豆,吹了吹,“你看這豆子,火候過了,再泡水,也發不了芽。”
正說著,院外傳來一陣清脆的自行車鈴聲。不是虎頭那輛老舊的“嘎吱”聲,而是新式飛鴿牌的“叮鈴——”,清越悠長。陳啟山抬眼,見柳翠娥載著大妮,後座上還坐著個戴紅領巾的小姑娘,紮兩條羊角辮,臉頰凍得通紅,懷裡緊緊摟著個搪瓷缸子。
“啟山哥!”柳翠娥跳下車,把小姑娘往前一推,“這是王夢龍表妹,叫小滿,今年十二,從省城來,想跟你學做豆腐!”
小姑娘仰起臉,睫毛上還沾著霜花,聲音脆生生的:“我爸說,您這兒的豆腐,比省城國營廠的還嫩三分!我……我想當第一個女豆腐匠!”
陳啟山看著她凍得發紫的指尖,忽然笑了。他轉身從灶膛裡扒出三顆煨熟的土豆,用油紙包好,塞進小滿懷裡:“先暖手。明早五點來,帶上你的小本子——記不住的,就用土豆當印章,蓋在紙上。”
小滿愣住,隨即咧嘴笑開,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豁口,像枚初春剛綻的嫩芽。
夜幕降臨時,陳啟山獨自坐在院中石階上,麵前攤著張牛大力手繪的修路草圖。圖紙邊緣已被手指摩挲得發毛,幾處關鍵轉彎處還用紅筆圈了又圈。他冇開燈,就借著月光看,看得很慢,很仔細。遠處,虎頭房間的窗戶透出一點昏黃的光,映在玻璃上,像一小塊融化的琥珀。
彩雲端來一碗熱湯圓,輕輕放在他手邊。糯米粉的甜香混著桂花蜜的氣息,在晚風裡緩緩遊蕩。她冇說話,隻挨著他坐下,把頭靠在他肩上。
湯圓浮在糖水裡,白白胖胖,挨挨擠擠。陳啟山用勺子輕輕攪動,看著它們隨波流轉,忽而開口:“明天,讓羅偉把豆腐坊的賬本,全搬到老房子來。”
“嗯?”
“我要親自核三個月。”他舀起一顆湯圓,吹了吹,放進嘴裡,軟糯清甜,“虎頭走的那天,我得把所有賬,算得明明白白。”
彩雲冇問為什麼。她隻是伸手,把散落的幾顆湯圓輕輕撥回碗中央,又將陳啟山垂在額前的一縷頭發,仔細彆到他耳後。
遠處,牛家村方向隱約傳來幾聲犬吠,短促而安穩。風掠過院角的臘梅枝頭,抖落幾片細雪,無聲無息,落進湯碗裡,旋即化開,隻餘一痕微涼。
陳啟山低頭看著碗中漣漪,忽然想起昨夜虎頭擦桌子時,抹布角無意間蹭過青磚地麵,留下一道極淡的水痕——那水痕蜿蜒向前,竟恰好與他今早在地上畫的那條路,嚴絲合縫地疊在了一起。
他冇說話,隻將最後一顆湯圓含在舌尖,任那甜味在唇齒間緩緩化開,像某種無聲的允諾,又像一段剛剛啟程的漫長跋涉。
灶膛裡餘燼未熄,明明滅滅,映得他眼底也跳動著兩點微光,不熾烈,卻足夠穿透整個冬夜。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