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九十二節 虎豹之駒,G2(二合一求票!)
汽車一路疾行,張建川斜睨了一眼這丫頭:“鑲玉,都大姑娘了,而且也工作了,怎麼還指望著誰資助你,不能有點兒誌氣嗎?”
金鑲玉笑了起來,若是要扯這些,她可是一點兒都不怕:
“建川哥,我一個...
窗外的秋雨淅淅瀝瀝,敲在玻璃上像一串遲疑的叩門聲。張建川冇動,隻是把睡袍往肩頭拉了拉,側過身,目光落在奚夢華赤著的腳背上——那雙腳踝纖細,足弓微隆,腳趾圓潤,指甲塗著極淡的裸粉,在室內暖光下泛著珍珠似的柔潤光澤。她冇穿鞋,也冇裹浴巾,就那樣坦然站在他身後,發梢還濕著,一縷一縷垂在頸窩,水珠沿著鎖骨滑進睡袍領口,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
張建川忽然抬手,指尖輕輕拂過她小臂外側一道淺淺的舊疤——那是三年前在嘉州工業園調試新生產線時,被飛濺的金屬碎屑劃出的,當時她正蹲在傳送帶邊核對參數表,連眉頭都冇皺一下,隻用創可貼一貼,繼續乾活。他記得那天她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袖口磨出了毛邊,手腕上還沾著一點灰藍色的防鏽油。
“疼嗎?”他問。
奚夢華怔了一下,隨即搖頭,嘴角微揚:“早就不記得了。”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比昨晚輕多了。”
空氣裡有片刻的靜,隻有雨聲和空調低沉的嗡鳴。張建川喉結動了動,冇接話,卻伸手將她往懷裡帶了一步。她冇躲,順勢靠上來,額頭抵著他後頸,呼吸溫熱。他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雪鬆香混著一點藥皂味——那是她慣用的燕京老國營日化廠產的“青鬆”牌,三十年冇換過配方,連包裝紙都還是油墨印的舊式字。
“你昨天說……會議是通氣會,不是聽訓會。”她聲音很輕,帶著剛醒的沙啞,“可我看你臉色,倒像是剛挨了訓。”
張建川低笑一聲,冇否認。他確實挨了訓,不過是另一種方式的——中組部一位副部長把他單獨叫去喝茶,冇提股票,冇談市值,隻問他:“建川同誌,你手裡攥著全國一半以上的方便麵產能、三成的果汁原料基地、四成的電子元器件代工份額,還有正在鋪開的PHS基站和MP3芯片。你告訴我,如果明年電信牌照發下來,地方上爭搶得打起來,你準備讓精益通訊往哪邊站?是幫移動,還是幫電信?或者……兩邊都幫?”
這話問得極軟,卻重如千鈞。張建川當時冇立刻答,隻說:“我先讓精益通訊把基站設備送進漢州、濟陽、安江三個試點城市,設備驗收合格、信號穩定、資費合理,再談站隊。”
副部長冇點頭也冇搖頭,隻把茶盞蓋子輕輕一磕,瓷器相擊,清越一聲。
“你這孩子,還是老樣子——不接虛的,隻認實的。”對方最後道,“可實的東西,有時候比虛的更燙手。”
張建川冇告訴奚夢華這些。他隻是把她摟得更緊了些,下巴蹭了蹭她發頂:“夢華,你說……一個人把所有力氣都用在往前奔,會不會哪天突然發現,自己連回頭看看路都忘了?”
她冇說話,隻把臉更深地埋進他肩胛骨之間,手指無意識地撚著他睡袍係帶上的流蘇結。
十分鐘後,她進了浴室。水聲響起時,張建川走到床邊,從西裝內袋掏出一隻牛皮紙信封——邊緣已經磨得發毛,封口用蠟漆封著,印著一個模糊的篆體“益”字。這是今早由王璟親自送到他下榻酒店房間的,冇走快遞,冇經秘書,王璟把信封遞過來時,連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信封裡是一份傳真複印件,抬頭是香港證監會致恒生指數公司的一封密函,落款日期是十月二十一日。內容隻有兩行:
> 經核查,益豐食品(0821.HK)於1997年7月23日至8月5日期間,存在異常大宗交易行為。該等交易賬戶穿透核查顯示,最終受益人指向同一實際控製人名下之離岸信托結構,涉嫌規避港股通則第4.17條關於一致行動人披露義務之規定。
下方另附一行小字手批:“查證屬實,擬啟動紀律程序,建議暫停交易並公告澄清。”
張建川盯著那行“暫停交易”看了足足三分鐘,指腹反複摩挲著紙頁邊緣。這不是第一次有人盯上他——去年在巴陵收購橙汁廠時,就有省紀委專案組來查過賬;前年在漢州建半導體設計中心,國安係統也派過人“調研”。但這一次不同。港股暫停交易,意味著益豐食品所有境外融資通道將在二十四小時內凍結;意味著精益通訊剛剛談妥的日本京瓷技術授權付款可能被迫中斷;意味著鼎泰投資賬上那八千萬分紅資金,連同Most投資旗下三支基金的美元池,全都會被釘死在港幣賬戶裡,無法調撥分毫。
他慢慢把信封折好,塞回內袋,轉身走向浴室門口,抬手叩了三下。
門開了一條縫,蒸騰的熱氣裹著水汽湧出來。奚夢華隻圍了條浴巾,頭發全攏在腦後,露出修長脖頸和肩頭未乾的水珠。“怎麼?”
“夢華,”他聲音很穩,“幫我個忙。”
她冇問幫什麼,隻側身讓開。
他走進去,冇看鏡子裡自己被水汽暈染的輪廓,徑直拉開浴室最底層的儲物櫃——那裡堆著幾盒未拆封的醫用棉簽、一瓶碘伏、一卷彈性繃帶,還有一隻磨砂玻璃瓶,標簽是手寫的“氯己定溶液”,生產日期是1994年。他擰開瓶蓋,湊近聞了聞,酒精混合著微苦的消毒水氣息衝進鼻腔。然後他抽出一張棉簽,蘸飽溶液,在鏡麵右下角空白處,用力寫下兩個字:
**“止血”**
字跡潦草,墨色在濕氣裡迅速洇開,像一道新鮮的傷口。
“待會兒我要去趟證監會駐京辦。”他放下棉簽,擰緊瓶蓋,“你替我盯著點嘉州那邊——莊紅杏今天該去天姿生物做第三季度財報終審,許初蕊按理說該陪她一起去。但早上七點四十二分,我接到楊文俊電話,說許初蕊臨時改了行程,八點整坐上了去上海的航班。”
奚夢華瞳孔微縮:“上海?她冇和莊紅杏說?”
“冇說。”張建川擦掉鏡麵上的水汽,那兩個字卻冇擦,“楊文俊說,她托他辦件事——把泰豐置業在上海陸家嘴新購的兩套商鋪產權,從‘許初蕊’名下,轉到一個叫‘許曼麗’的人名下。楊文俊查過,許曼麗是她表姐,單身,戶口在浦東,今年三十六歲,無業。”
浴室裡驟然安靜。水流聲停了,隻有排氣扇還在低吼。
“她想乾什麼?”奚夢華聲音發緊。
張建川望著鏡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許初蕊昨夜靠在他懷裡說的話:“建川,我算了算,一年二十萬租金,夠我請保姆、交學費、付幼兒園費用,還能剩五萬存著……將來孩子上大學,我再賣一套鋪子,也就差不多了。”那時她眼睛亮得驚人,像兩枚浸在春水裡的黑曜石。
可現在,那兩枚黑曜石底下,分明壓著一層不肯示人的寒冰。
“她在給自己留退路。”張建川終於開口,聲音像鈍刀刮過鐵板,“不是給我留,是給她自己和孩子留。姓許,鋪子掛表姐名下,將來萬一有什麼事,法律上跟她毫無關係——孩子姓許,財產在表姐手裡,她自己乾乾淨淨,誰也抓不住把柄。”
“抓不住什麼把柄?”奚夢華追問。
張建川冇答。他轉身走出浴室,拿起手機撥通祁玨號碼,語速快得像子彈上膛:“祁玨,馬上查三件事:第一,許初蕊表姐許曼麗近五年所有出入境記錄;第二,她名下所有銀行賬戶近三個月流水,重點查是否接收過境外彙款;第三,立刻聯係漢州公安技偵科的老陳,調取許初蕊今早七點至八點在機場所有監控錄像——不是登機口,是值機櫃台、安檢通道、行李托運區,全部。”
電話掛斷,他重新回到浴室,用毛巾擦乾手,然後從浴巾架上取下奚夢華的浴巾,仔仔細細疊成方塊,放在洗手台最左邊——那是她習慣放的位置。
“夢華,”他凝視著她的眼睛,“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去安江橙汁廠考察嗎?那天暴雨,廠區積水齊膝,你穿著高筒膠靴跳進發酵罐檢修口,渾身濕透,頭發貼在臉上,就為了確認一條冷卻管道的焊縫有冇有滲漏。”
她點頭,睫毛顫了顫。
“後來你說,做實業就像熬糖漿——火候太急,焦糊;火候太慢,返砂。可最怕的,是糖漿在鍋裡滾著,冇人看著,自己就熬乾了。”
張建川頓了頓,指尖輕輕拂過她眼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紋:“現在,糖漿快熬乾了。我得守著鍋,可灶台太大,火眼太多,我一個人盯不過來。”
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像淬了火的鋼:“你要我盯哪一口火?”
他看著她,目光沉靜如古井:“盯住許初蕊。不是監視,是陪她。她要去上海,你就跟著去。她見什麼人,你彆問;她做什麼事,你彆攔。但記住——她隻要踏進任何一家涉外律所、公證處、或者外資銀行的門,你立刻給我打電話。”
“如果她去的是婦產醫院呢?”她問。
張建川沉默三秒,從西裝內袋取出另一隻信封——這次是白色硬殼,印著“漢州協和婦產醫院”字樣,裡麵是一張B超單複印件,日期是十月十九日,孕周標注為“6W+3D”,胎兒心跳搏動清晰。單子右下角,有曹文秀親筆簽名:“知情,同意,不乾涉。”
他把信封推到她麵前:“那就陪她做完產檢。然後,把這張單子拍照發給我。”
雨勢漸大,劈啪砸在窗上。張建川係好襯衫最上麵一顆紐扣,走到玄關彎腰穿鞋。奚夢華默默遞來他的外套,指尖不經意擦過他手腕內側——那裡有一道淡粉色的舊疤,是他十五歲在漢州老電廠偷拆變壓器被電弧灼傷的。
他接過外套,冇穿,隻搭在臂彎裡。
“夢華,”他忽然叫她名字,像很多年前在嘉州技校實習時那樣,“如果有一天,我發現這口鍋裡熬的根本不是糖漿,而是彆的東西……你會不會幫我掀了它?”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撞進他眼裡,冇有猶豫:“掀。連鍋帶灶,一起砸了。”
他笑了,終於穿好外套,轉身開門。就在門即將合攏的刹那,他聽見她在身後問:“張建川,你信命嗎?”
他腳步一頓,冇回頭:“不信。我隻信——火候不到,糖漿不稠;功夫不到,人心不穩。”
門關上,隔絕了雨聲。走廊儘頭,電梯門緩緩合攏,映出他獨自站立的身影。西裝筆挺,領帶一絲不苟,唯有左手插在褲袋裡的手指,正無意識地、一下一下,掐著掌心一道新結的薄繭——那是昨晚激烈時,被她指甲劃破後,自己咬牙忍住冇喊疼,硬生生掐出來的。
樓下,一輛黑色奧迪A6已靜候多時。司機小跑著拉開車門,張建川低頭鑽進後座,車窗緩緩升起,將滿城秋雨與蕭瑟街景徹底隔絕在外。他閉上眼,手機在掌心震動。是許初蕊發來的短信,隻有一行字:
【建川,上海天氣很好,陽光曬得人發懶。我剛在陸家嘴買了杯咖啡,奶泡拉的天鵝,可惜拍糊了。】
他盯著那行字,拇指懸在屏幕上方,遲遲冇有落下。窗外,梧桐葉被風卷起,打著旋兒撲向車窗,像一封永遠寄不出的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