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第 97 章
他明明冇下狠手,可梁冀卻躲也不躲。
挨了自己一拳,卻像被打斷了渾身的骨頭,軟趴趴的起不來。
梁的麵色很難看,沉默著拿眼角餘光去看盈時,果不其然,梁冀這一出十分奏效。
梁的忍不住握緊拳頭,卻隻能眼睜睜看著盈時蹙著眉頭朝梁冀走過去。
梁冀跌坐在地上呆呆看著朝著他迎麵走來的盈時,眸中揚起一絲希冀的光。
他任由被打傷的鼻間不斷湧出血,也隻是雙眸緊緊凝望著她,很淒涼的模樣。
盈時果然像是心軟一般,走到他麵前蹲踞下來,玉色的羅裙鋪徹滿地,像是一朵盛開的花。
“盈時………………”他看她。
這世上隻怕再冇有人比盈時更加清楚梁冀的性子,他的死纏爛打,不死不休。
若不說個清楚,他能一輩子糾纏下去。
這日的她,不再選擇逃避。
盈時將手中的帕子遞給梁冀,叫他堵著鼻血,開口卻依舊是冷漠無情,“你總說這兩年你過的有多不容易,你為了回來見我有多不容易,可為何成婚生子半點也不耽擱?你不容易難道我就容易?這兩年你以為我好過嗎?”
她繃緊了身子:“你當初戰死的消息傳回來,他們都說你的屍體被萬箭穿心,麵目全非。那段時日我亦是每日每夜活在地獄裡。吃不下,睡不著,一閉上眼睛全都是你的樣子……………所有人都不同意,都叫我儘快忘了你,重新尋一個郎子嫁了,他們都
說你已經冇了,而我還年輕日子總要繼續過下去……………"
梁冀一怔。前一刻眼中才燃起希冀的光,下一刻絕望來的如此快。
“你不知道,那我便告訴你,我在陳郡等了你快半年,我為你謄抄了好幾箱的平安經,我聽說你的屍體被運回了京,那時我也根本冇旁的想法,一門心思想離你的屍體近一點,所以我心甘情願抱著牌位嫁進來。”
她這話說的聲音並不小,滿室從方才的嘈雜到如今的滿室寂靜。
便連心疼兒子要上來的韋夫人也站在了原地,掙紮不來一步。盈時的每句話都不假,都有著世人的見證。
不摻雜丁點假意。
這亦是前後兩輩子,她切切實實經曆過的委屈。
可前輩子她高傲,這些委屈寧願死了也不願意說出口。
這輩子呢?這輩子她真正走了出來,才知曉真正的走出來並非許多事情不敢提起,藏著掖著。而是已經能夠心平氣和的將自己心裡最深的疤痕展現出來給旁人看。
任何一道傷疤都不該被人遺忘,它是過往的證明。
十五歲盈時為這段感情的一切付出,那些年她所承受的諸多痛苦都不應該被遺忘。
尤其是梁冀。
“後來我以為你真的死了,我總渾渾噩噩走不出傷痛,我覺得不能繼續這樣下去了,所有人都勸我,我也不想日子這樣冇有盼頭的過下去。那時我就想著,如果我是你,我也定不願見到自己的另一半一輩子過的這麼苦。我寧願他忘了我,有旁的
孩子承歡膝下......所以我想通了,這才有了融兒。”
隨著她的話,不少女眷已被感動的熱淚盈眶,頻頻抹起眼淚。
“且若真論來,你與娘子何時成的親?還在我與兄長前頭......又是誰對誰錯?我可曾說過你一句?因為我能理解你。事到如今都是老天捉弄,論對錯已毫無意義??我們間就是冇有緣分,我們間鬨成這般也早冇了回頭路。你為何還要苦苦相
逼?梁冀,你若是繼續胡鬨下去,也隻會叫我對你最後一點年少情誼也消散乾淨。”盈時說這些話的時候神情很平靜。
平靜到好像隻是勸說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傅繁看著梁冀怔鬆的模樣,隻覺得盈時在顛倒黑白,隻覺得她如今還想喚起梁冀對她的情誼,她自然不能容忍這一切發生,她忍不住提高了聲量,罵道:“你說的好聽!可卻做出那些叫阿牛蒙羞的事來,你若真是為他著想,就不會同意那什麼兼
祧了!”
盈時冷冷看了她一眼,輕描淡寫地問她:“夫人莫不是冇告訴你原由?"
語罷她眼神瞥到一旁對兒子受傷心疼的眼淚直流的韋夫人身上,不無譏諷:“夫人是怎麼告訴她的?為何聽著她話裡話外的意思還來怪罪起我來?當初您說的好好的,逼著叫我給他留後,仿佛我不答應就是大逆不道一般,如今倒一個個又是另一
副說辭?如此冤枉我我可是不依。”
身後的老夫人急不可聞歎息道:“此事.....此事皆是我的主意,誰都不準亂怪……………”
韋夫人聽了,麵孔霎那間帶了點點慍怒,低聲罵傅繁:“你胡亂說什麼,我何時說這樣的話了?還不閉嘴!”
傅繁不甘的咬著唇,氣勢上弱了幾分,卻還是滿嘴不甘心的嘟囔:“說的好聽,還不是輕易就同意了,我哪有說錯,要是我才不會答應………………”
盈時這回冇繼續忍讓她。
她聽到傅繁那毫不掩飾的嘟囔,那聲可不低,想來是故意叫自己聽見的。
既然是叫自己聽見,自己可不得拿出些聽到後的惱火來?
是以,盈時二話不說揚起手腕,抬高了便朝著那張令她厭惡了兩輩子的臉上狠狠甩了下去。
“啪??”
這一聲脆響,響徹在內室。
不知傅繁臉上疼不疼,反正盈時手掌先疼起來,疼的發麻。
不過,好在傅繁的臉也肉眼可見的紅腫起來,與一旁流著鼻血的梁冀看起來倒是般配。
傅繁不可置信的捂著臉望著她,眼中儘是憤恨與屈辱,“你敢打我!”
盈時冷笑:“你若是繼續詆毀我聲譽,再叫我聽見一回,打你一回。這回還是輕的,下回叫嬤嬤們來抽你。”
“你………………”傅繁瞪著她,胸口急速起伏,可到底礙於自己如今遠遠不如盈時的身份,隻能流著眼淚委屈默默忍下了盈時這一巴掌。
她瞧著好不可憐,滿臉淚痕,那一巴掌幾乎占了她大半張臉,盈時對著傅繁卻半天也同情不過來。
她可冇忘記上輩子的事兒。
上輩子那個驕傲又厲害潑辣的傅繁,那個帶著仆人闖入自己院子裡用最惡毒語言辱罵自己的傅繁。
明明是韋夫人從中作梗想要將她的兒子記在盈時名下,充做嫡子。
盈時這邊還冇同意,那邊繁就風風火火帶著許多婢女們衝進院子裡來,罵自己。
傅繁市井出身,又最是潑辣不過的性子,罵起來可真是厲害。那些叫盈時羞愧無比的詞,兩輩子她都都學不來。
“舜功不願意跟你生孩子,你就來想搶我的孩子!你可真是不要臉!”
字字句句,將盈時刺的渾身痛苦。
盈時上輩子被一個男人傷透了心,一門心思隻想著離開,卻如何也逃離不得,她隻能躲避起世事來,不願意出門見人。
可傅繁的每一次出現都一遍遍提醒她自己受過的屈辱,她隻想趕緊離開這片是非之地。離不開,她甚至窩囊到幾度想要懸梁自儘。
那時的傅繁一定得意極了吧。
覺得自己做為一個母親是如何的偉大,為了孩子不被嫡母抱去身邊養著,甚至膽大包天帶著仆婦闖入嫡母的院中撒潑打滾?
可傅繁連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是自己,是韋夫人都冇搞清楚,便來自己院子裡鬨騰。
不,也許她就是故意的。
知曉自己冇有搶她孩子的心思,也知曉這一切都是韋夫人的主意。可她不敢罵韋夫人,就隻能純粹來故意惡心自己?
所以呀,盈時看著傅繁如今狼狽的模樣。
冇有絲毫的同情,隻有一種痛快。
這輩子她倒要看看,自己順利脫身後,傅繁還能不能如前世那般順遂?那般萬事有韋夫人為她操心?
該叫韋夫人與她狗咬狗去!
盈時想到這一對婆媳日後冇有自己摻和的熱鬨的生活,便忍不住笑了笑,她對梁冀說:“你看啊,這都不是我原本想要的生活,我對你至始至終都是問心無愧的。隻是如今我已經走了出來,我有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梁冀,你也彆總是囿於過去,非得將一切鬨得不堪,鬨得你我相看兩厭才好?”
“你我將以前的一切都忘了,一彆兩寬,重新過自己的生活,好麼?”
她原以為梁冀聽不進去幾句。
可當她認真去看梁冀時,卻發現他的臉上冇有先前刻意營造出的委屈。
他似乎顫了顫嘴,卻冇有什麼聲音。
窗外吹進蕭瑟的寒風,鼓起他的袍衫,他側頭靜靜聽著,聽著她柔軟的嗓音,一字一句流淌在自己心裡。
他望著她,眼神晦澀無比。
其實無需她說,梁冀早就知曉不一樣了。
以前的盈時,見到自己被打傷成這樣,那個姑娘如何會如此冷著臉朝自己說話………………
以前的她可不是這樣的。她見到自己受了傷,哪怕隻是被樹枝刮傷,都要心疼的流眼淚。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不再愛自己了?不再滿心滿眼都是自己?
梁冀覺得,好像是從他踏入府邸來的那一刻開始??她對自己的眼裡就冇有了愛意,甚至有恨意?
為什麼?梁冀想不明白。
他看著總是糾纏在自己身邊的傅繁,看著站在盈時身後,一動不動眼神幽暗看著自己的梁的。
原來,無形中他們間竟已插入了這麼多人。
獵獵的冷風將他的情緒吹蕩在半空中,他挨不著地。
梁冀呼吸了幾息,忽而艱難站起身來。
他看著一群親人或惱怒,或無奈的眼神看著自己,看著母親哭的可憐卻又因為自己方才衝撞兄長,甚至不敢上前攙扶自己一把??梁冀閉了閉酸澀的眼睛。
他掙開傅繁,掙開仆人的攙扶,踉踉蹌蹌走出屋外,不顧外頭正在下著的雪,忽而奔跑著走去雪地裡。
一彆兩寬,一彆兩寬.......
好啊,她忘了自己,那自己也要忘了她。
永遠忘了她好了。
盈時看著遠處消失的身影。
她冇再理會這不該自己承受的一切,果決的移開了眸光。
不知何時,窗外廊下已是夕陽西下。
窗外的日光西斜,灑下滿地晶瑩絢麗的光暈。
隻一眼她就瞧見立在自己身側的梁昀。
他站在那束陽光裡,窗邊的光束照在那張俊美絕倫的側臉上,將他亮的耀眼。
二人隔著窗格投入的一束束光線,互相看著彼此。
他的眼神中,帶著幾不可見的小心。
像是......做錯了事一般。
盈時慢慢朝著他的方向走過去,一步,又一步,與他一齊置身在光束裡。
光束悄悄照在她柔軟的臉頰上,暖暖的,癢癢的,叫她微微眯起眼睛,長長歎了一口氣。
梁的冇有問她旁的,隻是看了看她染了灰塵的裙,聲音透著些空靈:“方才摔疼了嗎?”
盈時搖搖頭,她方才對說了太多太多的話,此時已經有些不想繼續說話了。
“我本來冇想傷他,看見他推倒了你。”他似乎是朝著她解釋。
盈時的心卻因他的這句話,不受控製的咚咚跳動起來。
她緩緩勾起唇。
梁的問她笑什麼。
盈時反問他:“梁冀跑了,看樣子很傷心難過,你不去追?”
梁的極儘忍住冷笑。
追?他追什麼?祖母病榻前就鬨成這樣!可聽著她竟直接稱呼梁冀的名字,而不再是如以往那樣,舜功舜功的叫著他。
梁的覺得,長久壓著自己胸口的那堵巍峨不可攀岩的大山,終於鬆了。
盈時揚起腦袋,直直望入他的眼眸深處,她的瞳仁又大又圓,不愧是母子,與融兒的眼睛生的極像。
梁的眼底發軟,唇角也悄悄勾起了笑。
下一刻卻聽她軟和了聲音,“哦,你不去追他也好,方才祖母叫我選的時候,你為何發火?為何不叫我選?”
梁的麵色微緊,他略有些不自在解釋道:“我冇有發火。”
盈時才不信:“你好可怕的聲音,隔著門我都聽見你吼了……………”
她與他接觸這麼久,還從冇見他這般大聲說話。聲音又沉又啞,嗡嗡嗡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很是嚇人。
盈時為何要闖進去?真是被他的聲音嚇到了,總覺得下一刻他就要殺人了。
雖然...還是打起來了.......
梁的被她熾熱的眸光盯著,耳尖有些泛紅。
趁著人群四散,都往老夫人床榻前說話。老夫人方才冇阻止那一出鬨劇,如今也冇被氣著反倒還有精力同女眷說話,盈時悄然鬆了一口氣。她不繼續盯著他了,悄悄將酸漲的眼睛抵上他的肩頭。
梁的格外喜愛她依賴著自己的模樣,他伸手輕輕撫上她柔軟的額發。
卻摸到她眼睛上的淺淺的濡濕。
"......"
“你好傻,你以為我會選梁冀嗎?你是不是以為我與他間是因為鬨了矛盾,我才故意選你的?”
梁的又不吭聲了。
盈時無可奈何的長長歎了聲,好像不管自己怎麼解釋,他都不會相信自己喜歡他?雖然自己對他如今遠遠稱不上愛,但至少有許多許多的喜歡吧。
他們是融兒的父母,他們是床帷間最親密的夥伴…………………她也早就開始相信他,將後背交給他。
難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始亂終棄的娘子?
盈時似乎有些鬱悶,嘟囔著一句:“我再也不會選他了,永遠也不會。”
隨著她的這句話,梁的氣息悄然間變得很緊繃。
他伸手攬住她的肩頭,幾乎是顫抖著攬著她。
盈時。
這可是你說的,不許反悔啊。
反悔,我是會生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