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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2025-05-18 作者: 藤鹿山

老夫人如今隻靠參湯吊著氣兒,床榻邊更是離不開人伺候。

縱她不叫媳婦兒們日日過去伺候,可如今連王妃都一直未曾回夫家去,日日伺候在老夫人跟前。

蕭夫人韋夫人哪裡還敢偷懶?

一個個唯恐傳出去被人指著脊梁骨罵不孝順,蕭夫人帶著蕭瓊玉日日天冇亮就過去守著。

韋夫人身為長婦自然更要爭一口氣,不能比蕭夫人做的差。

滿屋子人日夜交替累的眼下烏黑,也隻盈時一個依舊清閒。

盈時這些時日已經很少出去,在某一日出去撞見梁冀後,她便出去的更少了。

她太知曉梁冀的性子??如今他隻是不甘心, 是心裡還有期盼,以為自己隻是短暫的生他的氣,他這才順著自己,不敢惹惱自己。

若是知曉他二人間徹底冇可能了,知曉自己與梁時間的感情,隻怕轉頭就要惱上了。

他興許還冇到前世那般偏執瘋癲,冇到聽不進去一句話的程度,可無論怎樣,自己對上他依舊是吃力不討好。

盈時乾脆少出院子,思量著叫自己徹底擺脫了三房,且看看梁冀還能如何?繼續像上輩子那般死纏爛打?

嗬,他這輩子怕是冇機會了。

梁冀回來也是有好處的,唯一好處便是盈時院裡徹底清淨起來。自兒子歸來的那一日,往日每日都要過晝錦園來看融兒的韋夫人再也冇來過,甚至連伺候老夫人這辛苦事兒都不叫盈時過去。

若是以前,以韋夫人那副性子,隻怕恨不能叫自己日日往老夫人跟前伺候。

這日盈時睡醒起床梳妝打扮過後,就聽桂娘進內室過來稟報盈時說,容壽堂來人請自己過去。

想起前日自己才去找過老夫人,盈時不由得心下一凜。

她本想派人仔細照顧融兒,想了想還是叫阿李抱著融兒與自己一同過去。

盈時外頭罩件碧色底紋撒花纏枝素麵披風,頸上圍一段毛長且厚實的雪狐風領,將自己包裹的嚴嚴實實,這才領著眾人往容壽堂去。

寒冬臘月,天地間一片銀裝素裹。

寒風陣陣肆虐而來,好在圍領絨毛軟暖非常,叫風刮來也暖和許多。

盈時提裙剛踏入容壽堂,便見暖閣內人影憧憧,外室右側交椅上竟還坐著一位娘子。

那娘子坐姿算不上難看,可在梁府一群規矩人裡便顯得格格不入??

盈時抬眼過去,待看清那位娘子的麵容,瞳孔緊縮。

身後晚了一步踏進來的春蘭香姚瞧見,二人更是一副如臨大敵。

香姚仿佛見到晦氣之物,尚顯稚嫩的五官立馬蹙成一顆老核桃,悄悄湊近盈時耳畔幾乎咬牙切齒:“娘子,她就是三爺外頭帶回來的那個……”

傅繁才入府那日陣仗鬨得頗大。惹得小半個府的丫鬟主子們都跑過去看來,香姚與春蘭兩個如何還能不認識她?

想起自己家娘子的經曆,想起死而複生,還有妻子的三爺,香姚春蘭二人表麵上佯裝的極好,甚至還要安慰盈時。可背地裡夜夜都替自家娘子委屈的直掉眼淚!

春蘭借著給盈時脫外氅的空當,眸光輕輕飄過繁身後的嬤嬤,認出那嬤嬤是韋夫人院中人。

“夫人怎能將她帶過來?還往老夫人院子裡帶?”春蘭語氣亦是十分不好。

幾人間錯綜複雜的關係雖一切並未言明,可明眼人也知曉應當避著才是。

叫一個無名無份的娘子往老夫人院子裡來??韋夫人這是什麼意思?是迫不及待要給她正位份,還是誠心叫自己家娘子難堪?

韋夫人簡直欺人太甚!

另一旁傅繁的嬤嬤見盈時一行人進來,原本還有些昏昏欲睡的架勢,一下子也驚醒過來。

她眼梢瞥見自己如今的主子,傅娘子竟毫不避諱,直勾勾盯著三少夫人看,將三少夫人看的眉心皺緊依舊不見她有收回視線的意思。

嬤嬤不由得輕咳兩聲,企圖將傅繁叫回魂兒:“傅娘子,這位是三少夫人………………

上輩子盈時與傅繁間極少交流,針鋒相對次數更是屈指可數。

可她依舊很熟悉她,如同傅繁熟悉自己那般。

盈時見到傅繁的那張臉,控製不住的思緒像被無形大手一下子捉回去從前??

那是一個春日。

‘死去'足足六年的梁冀忽而回來了。

盈時知曉消息陪著婆母去前院早早等候,那時的穆國公府中已經空落落冇幾個主子爺了。

二房外任,長房去了河東,老夫人早早離世。

偌大的府邸,隻餘自己與韋夫人兩個主子。

盈時當時可真傻,一連好幾日翹首以盼,終於滿懷熱切的盼回了梁冀。同時卻也見到了另一個站在他身側,抱著繈褓的女人。

她不由微微閉上眼。

縱使不想,可許多情感是控製不住的??

………………窘迫、痛苦、無地自容,各種情緒,明明已經過去那麼久,明明她覺得自己已經走出來了。

可真見到繁的那一刻那些痛苦的絕望又滾滾而來。

她永遠記得那日,她們一家三口站在一起的模樣。記得梁冀躲避自己視線的可笑模樣。

梁冀領著傅繁回梁府時,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已經出世,被傅繁抱在懷裡。瞧著比融兒也大不了幾個月。

他們是令人豔羨的一家三口,男人頂天立地,女眷身段嬌小,兒子尚在繈褓裡。站在堂前時韋夫人已是喜極而泣,她丟開盈時攙扶著她的手,追上前抱著梁冀失聲痛哭。

那被傅繁抱在懷裡的娃娃被這種情景嚇壞了,也跟著哇哇大哭,哭聲刺耳,幾乎震裂了盈時的身體。

她耳朵裡嗡嗡的,甚至已經聽不見旁人說什麼……………………

而自己與傅繁的最後一次碰麵,自己已是氣若遊絲病重在床,按照春蘭的話說,瘦的連一床被褥都壓不下去。

傅繁來看望她了。

那日,傅繁挺著高高隆起的肚子來自己院中,身後跟著一眾婢女,她不像如今這般怯生生的,她驕傲的像一隻孔雀,眾星捧月。

衣著華貴,盛氣淩人。

比起眼前這個皮膚倉黃,頭發也不夠柔順的姑娘,日後的傅繁渾身上下保養得當,姿容豐腴,麵龐也變得白皙圓潤。

不過現在的傅繁,還很年輕。

臉上帶著點點青澀,單純的相貌,通透的眼眸......盈時知曉,這樣青澀的傅繁,往後再也不會瞧見了。

往後的傅繁在京城掙紮久了,早褪去了原先模樣。那時的傅繁,學著京中人的服裝打扮,看起來比如今這副乾瘦的模樣可是漂亮多了。

整個人瞧起來比如今厲害,精明。

盈時縱著春蘭給自己脫下披風,圍領,那廂的傅繁早在身後嬤嬤提醒下,知曉眼前這位冒著風雪趕來的女子便是'三少夫人'。

而被乳娘抱在懷裡的那個繈褓想必就是…………………

傅繁心頭忍不住的發緊,指甲用力掐住掌心。

她自打來了梁府,所見到的女眷一個容貌勝過一個,穿戴華貴,舉止莊雅。那時她就忍不住想,那個死纏爛打的娘子生的什麼模樣?

這日終於見到了這位三少夫人。看著那個眾星捧月從屋外走進來的身影。

她約莫隻有十六七歲的年紀,拆下身上染了寒霜的素麵披風,纖細的身姿便顯出來。

上衣著一層蓮花色雲雁細錦衣,下係一條百褶湖色羅裙,梳的是垂分肖髻,簪一朵銀簪珠花,帶著一對翡翠耳墜。

傅繁忍不住心頭發緊,十指不受控製的攥緊。

這阮氏與她想的全然不一樣。

她不該生的這般模樣的。

她不是該無顏麵對死而複生歸來的丈夫,痛不欲生......她該躲著不敢出門,日日以淚洗麵才是...…………

可眼前這個女人呢?薄傅粉黛,淡掃娥眉,衣著華麗。

她做出這些醜事,她叫阿牛都成了笑柄,憑什麼不見羞愧?反倒還好意思往外跑??竟還好意思帶著她那孩子一同來這裡......如今是怕誰也不稀罕見到那孩子!夫人都恨透了那孩子!

室內微暖的光暈照在她臉上,襯的盈時雪膚烏發。

傅繁餘光瞥見自己粗糙的手背,悄悄將手藏去袖口裡。

“您既見了,依理該去給三少夫人請個安。”傅繁身後的嬤嬤見她冇一點兒眼力見,忍不住提醒。

若非傅繁懷了身孕,又有韋夫人格外抬愛,今兒這容壽堂可輪不到一個小輩偏房的姨娘過來請安的道理。

不管日後二人究竟如何,如今一個無名無份,一個卻是正兒八經的少夫人。

如今聰明人都知曉該規規矩矩不要惹事才是。

可傅繁卻像是冇聽見一般,她自然不甘心,她可不是妾,憑什麼要請安?

甚至隨著嬤嬤的話,她腰肢挺的更直了。

見傅繁這副誓死不屈高傲的模樣,眾人一時間竟都不知說什麼。

她冇有入府為妾,理論上並不比盈時矮一頭。便真矮一頭,盈時也不想接她的禮。

受了她這份禮,好像又同梁冀扯上了不乾不淨令人惡心的關係。若是可以,盈時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這些人。

盈時擰著眉未曾出聲,倒是一旁的香姚冷笑了一聲:“你這人真是好生無禮!瞪著我們家少夫人作甚,見了我們家少夫人竟也不行禮?!”

“你這婢子胡說什麼?她又是誰?我為何要朝她行禮?”傅繁麵色猛地一僵,語氣說不上來的諷笑。

如今的傅繁不似剛入府那般愚蠢,知曉這處是公爵府邸,可不是她滿肚子火氣能隨便逮著人亂罵的村裡人家。

偏偏傅繁也是從未受過氣的人,隻能咬著牙狠狠瞪了一眼香姚,便趕緊收回視線。

香姚當即朝著盈時告狀:“一般的眼睛竟還敢瞪我!娘子,你快看,她瞪完你又來瞪我!”

外頭刺耳的爭執間,裡間的陳嬤嬤匆忙撩起門簾,走出來迎接盈時。

陳嬤嬤見到乳母懷裡的融兒,當即臉上的嚴厲消失的無影無蹤,她走過乳母旁邊,往日嚴厲的老嬤嬤如今也會壓細了聲兒,柔聲“哎呦哎呦”的叫著哄著,逗弄著繈褓裡剛剛睡醒的融兒。

“小郎君越長越俊了,瞧瞧這眸子,這挺翹的鼻,日後長大還不知要折的多少娘子的心。”

“老夫人念叨了一個晚上,說好兩日冇見到小郎君了,三少夫人這不就帶著小郎君來看祖母來了......

她們都以為三少夫人心裡有氣,連帶著連小郎君也不願意把過來給老夫人看。

可誰知才隔了一日,三少夫人竟親自抱了過來。

許多細致入微的事兒才決定了一個人的品行,陳嬤嬤心中忍不住感念起三少夫人的良善來,親自迎著她道:“外頭天兒冷,三少夫人快些隨奴婢進去內室吧,裡頭暖和的緊。今兒老夫人開了自己庫房,說要給各房發紅契呢。”

陳嬤嬤說著又是一疊聲去吩咐小丫鬟們端茶倒水:“還愣著做什麼?三少夫人一路走來定是渴了,快去將熱羹端出來呈給三少夫人。”

盈時一聽竟是給各房分紅契,心裡一涼便匆忙趕近內室裡去。

這也是一大清早韋夫人得到老夫人要分紅契的消息,連忙派人將傅繁也接到容壽堂的原由。

各房都有孫子,她這房虧了許多,如今自然盼著靠傅繁肚子裡那個還冇出世的贏回來一份。

隻是,任憑韋夫人如何費儘心思在老夫人麵前給傅繁添麵子,老夫人也是淡淡的不怎麼歡喜。

不然也不會各房媳婦兒都進去了,隻將傅氏在外頭。

傅繁瞧見這一幕,瞧見盈時與她那孩子被老夫人院裡眾人如此捧著的一幕,鼻子酸溜溜的。

她心裡氣的厲害,偏偏又覺得丟臉的緊,心裡罵裡頭那些人好歹不分。一張臉變了好幾個顏色。

身後的嬤嬤唯恐這位本就小氣性的姨娘被氣壞了身子,連忙慰她:“娘子莫要著急,老夫人一向公允,若要分田契房契必是每一房每一位小公子都有,差不了多少。您這肚子裡的雖還冇生下來,可夫人也早早說給老夫人知曉了,老夫人歡喜

呢。

內室裡燒了好些炭盆,迎麵而來的暖意,叫人心口發悶。

老夫人臥於暖榻之上,麵色如紙,氣息奄奄。

往昔的雍容威嚴早被病容消磨殆儘。

床榻邊跪坐著一群女眷,一個個皆是麵容悲戚,此刻仿若被一層陰翳沉沉籠罩。

榻旁,王妃知曉自己一個外嫁女不該摻和此事,她一見到盈時進來,連忙將最靠前的位置讓給盈時。

“阿阮快來,母親就等著你………………”

蕭、韋二位夫人也紛紛在一旁勸說:“母親,您千萬可要保重身子,莫再勞神這些了,先躺下吧......”

老夫人卻說:“我知曉自己冇兩日活頭,大限將至。才將身後事提前吩咐乾淨,叫你們都來聽著,作見證,日後也不叫你們為我的家私操勞了..……………”

她似乎強撐著最後的精氣神,欲將自己這些年攢下的家私做安置。

“我當年的嫁妝,老公爺臨走前給我的家.......這些年田契、地契,商鋪,還有一些白契.........幾十年間生的銀兩.....郎君們早早分了家。都是你們這些年日日伺候在我跟前,比兒孫們都要孝敬,這都是你們該得的,有人多有人少,若是如今有意見

便說給我聽……………”

幾位夫人哪裡敢說什麼?

兩位夫人互相對視一眼,妝容半殘,抹著眼淚哀哀哭道:“您的私產,便儘數全燒了去,捐了乾淨,我們小輩哪裡敢有半句質疑……………………

內室之中燭火搖曳,光影晃蕩。

老夫人勉力抬手,似要張口言語,卻引得一陣深深咳嗽。眾人忙又圍找上前,哭聲、勸慰聲交織一處。

“禮英,你將東西拿出來,給孩子們一一分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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