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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2025-05-18 作者: 藤鹿山

萬裡霜寒,白雪紛飛。

臘月二十四,正是嚴冬,四處霜封結凍,本不是個成婚的好日子。奈何時間倉促已再等不得,這日裡穆國公府發嫁了二姑娘三姑娘。

梁府兩位姑娘同一日出嫁。

梁府嫁女,自是十裡紅妝,大紅喜綢鋪地,叫這滿城瑩白冰霜都有了鮮紅點綴。

天冇亮便已是人來人往,盈時與蕭瓊玉天冇亮就起床趕過去給兩位小姑添妝。

二人去到時,兩位姑娘在婢女們伺候下穿好了嫁衣,正在梳妝。

口脂覆唇,螺黛描眉,頭戴金冠玉釵,渾身上下罕見的金玉錦繡,高盤的發髻,一下子就將那兩位姑娘襯的老了十來歲。

“二嫂三嫂過來了?”兩位姑娘還要給她二人請安,盈時蕭瓊玉二人趕緊上前拉住。

“今兒新嫁娘,仔細坐著,彆弄亂了妝發。”蕭瓊玉道。

盈時與蕭瓊玉是來添妝的,給她們一人送去了一套金頭麵,另盈時送了二人每人一對玉如意,蕭瓊玉則是送了每人一對翡翠玉鐲。

“多謝二嫂, 三嫂。”兩位姑娘興致並不見高。

許都是知曉出閣後多年也難回來一趟,韶華易逝,再回來隻怕物是人非。一個個一想起就忍不住紅了眼眶。

“我姨娘就我一個孩子,我走後她隻怕日子難熬,還盼著日後二嫂嫂能多幫我照拂姨娘幾分。”二姑娘的姨娘前幾年去了,三姑娘的姨娘倒是還在世,今兒蕭夫人也是特許她來給女兒婚事操持。

隻是梁府的姑娘們金貴,早早有了獨立院落,身邊有著乳母嬤嬤,與自己姨娘相處的機會並不多。

以往的三姑娘並不喜歡自己姨娘,總覺得她目光短淺,又上不得台麵,可今兒臨走了忽然間便明白過來。

可偏偏蕭夫人在裡裡外外盯著,三姑娘也不好再抱著自己姨娘哭哭啼啼。

盈時坐在閨房裡,看著四周豔金浮粉的大紅喜字和繡著如意紋路的紅綢,心中不由感慨,也不管自己日後如何,她對這種事能應下來就先應下來,也好叫三姑娘安心的發嫁。

上輩子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與這些女眷們不過是點頭之交,這輩子脫離了許多事兒倒是與梁府女眷們都熟悉起來。

正因熟稔,才會因離彆而難過。

一行四人說了許久的話,冇成想兩位姑娘最放心不下的竟都是盈時。

若是她們三哥死了,三嫂便是一輩子的三嫂。可如今三哥死而複生。

不僅是三嫂,連帶著融兒也背地裡容易招惹口舌。

日後三嫂與融兒到底如何是好?

縱然依舊是三房夫人與嫡長子,可有她們大伯母那般性子的在,過的如何能順心?

兩位姑娘都紛紛對視一眼,眼中藏著憂愁。

盈時心中有底,朝著兩位新嫁娘道:“放心吧,我會好好的,越來越好,你們也要是啊。

婚嫁婚嫁,多數是男方家大擺宴席,女方家冷冷清清。

這日前院也來了好些賓客,卻也多是關係相近前來添狀的親朋。

府上男人們在前院裡喝酒。

蕭瓊玉與盈時一道看著兩位姑娘上花轎,而後二人又往後院去給老夫人夫人們報平安。

蕭瓊玉一路與她歎息:“老夫人一直撐著,就是要撐到見到兩位姑娘出嫁,這回………………總能心安去了。”

可不是要心安?

不僅見到了兩位孫女出嫁,還見到了死而複生的梁冀。

滿院子裡裡外外都是喜慶。

有幾個真正能對自己遭遇感同身受的?如今兩位姑娘出嫁,盈時也知曉自己不能繼續等下去。

她目送花轎走遠,蕭瓊玉去前院操持宴席,盈時便延著小路往內院裡走,一路上,她提著衣裙的指尖緊張到攥的發白。

她不能等下去,誰也不知這輩子老夫人會不會比前輩子提前離世,她有把握能靠著梁的全身而退,可她到底想要老夫人的首肯,叫自己名正。

盈時走的有些快,往日冗長的一段路今日竟然很快走到了。

容壽堂門前守著的陳嬤嬤遠遠瞧見三少夫人,便眼皮子直跳,心裡已經猜測到這位三少夫人要來說什麼事兒。

“少夫人,老夫人才睡下......”

盈時望著廊下等候的婢女門,裡頭有韋夫人的人,想來韋夫人如今正在裡麵。

那倒是正好。

她執意不會離去:“我就在這兒等著,等老夫人什麼時候醒了再叫我進去便是。”

廊下正是風口,風前仆後繼對著她的麵頰吹,冇一會兒功夫她便被風吹的手腳發涼,仿佛天氣都在阻止自己。

可被冷風這般一陣陣吹著,她心裡卻更加鎮定。

陳嬤嬤見她如此,冇敢吭聲,重新入了內室。

不消片刻,裡頭便有許多嘈雜聲。

盈時卻是片刻也等不了,直接站起來提裙踏入內室。

殿內溫暖,熏得人昏昏欲睡,同時也帶著一股腐朽陳敗的氣息,並不好聞,可如今伺候在老夫人床榻邊的夫人們卻誰也不敢麵露嫌棄。

老夫人果真並未睡下,床邊還跟著一群伺候的人。

王妃,韋夫人蕭夫人都朝著自己看過來,韋夫人唇角壓著,似乎預感到盈時前來有要事要說。

盈時卻是禁直走向老夫人床邊,她忽而矮身跪了下來,眼淚掛在眼上。

"......"

老夫人慢慢睜開眼,前兩日老夫人身子已經是不好了,可這日許是人逢喜事,兩個孫女出嫁,竟叫老夫人枯敗的麵上隱隱泛著紅潤來。

老夫人眸光雖然看著她,可那空洞洞的眼眸,盈時十分懷疑究竟能不能看見。

“姑娘們出門了?”

盈時答道:“我親自看著她們上的轎。”

老夫人又問她:“外頭天冷,你才生完融兒冇多久,何苦杵在風雪裡頭?”

盈時默了默,忽而掩麵啜泣,語氣毫無掩蓋的怨恨:“如今三爺回來了,府上我與融兒總叫人議論,我受不了了...我實在熬不過去………………”

老夫人叫身側一眾仆人退出去,臨走前韋夫人頻頻回頭張望,顯然她也很想知曉盈時想要與老夫人說什麼。

等人走後,老夫人對盈時歎息道:“這事兒是祖母的過錯,祖母本該給你做主的,隻是………………我那兩個孫兒………………”

隻是她知曉,自己那兩個孫兒都想要她。

當真是可笑,這世上又不是冇了旁的女子,一家子親兄弟,何苦翻臉至此?

一個幾乎以死相逼,另一個………………

都是混賬東西啊。

冀兒是與阿阮青梅竹馬,十幾年割舍不下的情分,他舍棄不了阿阮是人之常情。可昀兒這般又是為何?

本以為原本的兒的性子,知曉弟弟回來,隻會默默收起所有心思,他原本那般寵愛他的弟弟,小時候要什麼給什麼,多會謙讓啊。

可如今呢??冀兒才回來冇幾日,幾乎就要鬨得兄弟反目,叫世人看了笑話。

這還是自己尚且活著,有一口氣盯著他,要是自己去後,這對兄弟究竟會不會走到反目………………

“你與冀兒這麼些年的感情,想來你對他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他對你依舊有心,你對他情誼更無需多提,阿.....他好不容易才回來,死裡逃生,他是個好孩子……………………

好不容易才回來,剛回來就要對他說,把自己老婆還回去?這對他未免太殘忍。

盈時苦笑著,卻是擲地有聲:“祖母,他有女人了,有孩子了。我為了他做這一切,如今反是成了可笑!我不想當那個橫插一腳的人,我不想當那個夾在中間被嘲笑的人,一日都不想了,您該成全我,對嗎。

“冀兒與我說,他要帶著你走,日後也不回京,想來流言蜚語都無需著......他那般粗心的孩子,能想的如此細,想來是為你考慮了許多的………………”聽著口吻,老夫人如此注重規矩的人,竟還有暗自勸和的意思。

盈時口吻止不住帶起諷刺:“您這是叫我共二夫不成?便是我不要臉,那融兒呢?融兒怎麼辦?以前你們明明同我說過的,融兒是三房唯一的孩子,日後三房所有東西都是融兒的。可如今呢?如今融兒算什麼?”

“你放心,我說到做到,融兒那孩子是我的心肝肉,我苦了誰也不會苦了融兒......”

盈時卻依舊道:“舜功是個什麼性子?夫人又是什麼性子?能真待融兒好嗎?有您護著我不怕,可您走後呢?祖母,融兒是被我們一群人自私的趕來人世的!可如今,還有幾人稀罕他?”

老夫人闔上眼眸,這一刻眼淚從眼角落下來,蒼老虛弱的仿佛隻剩一口氣。

盈時滿腔的怨恨怒火,對著這一位垂危老人,終究無法宣之於口。

老夫人半闔著眼皮微微喘息,許久才道:“你先回去,過幾日……………….我給你答複………………”

盈時得了這句話,才緩緩跪於老夫人床前,也不管她還能不能看見,便是對著她叩首跪拜。

轉身出了容壽堂。

天色已晚,外頭廊下處處都已經很冷,滴水成冰。

她裹著厚重的鬥篷,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乾淨,腳步虛浮的一步步走回院中。

內室裡倒是暖和的緊,桂娘早早等著她,上前給她脫了鬥篷,朝她悄聲道:“公爺晌午時便抱著小郎君過來,小郎君見不著娘子一直哭鬨,公爺一下午抱著小郎君哄呢。”

不怪桂娘心裡歡喜,這樣的男人上哪兒尋去?

盈時身邊的三個婢女嬤嬤們,絕對都是接受能力強悍之人。

記得梁冀回來那日,這些人如?考妣,滿臉的絕望,可不過幾天,一個個又是精神抖擻。

時常連盈時自己都接受不了這種背著光的關係,她會害怕,會緊張。因為這座園子都是三房的,都是梁冀的。

可自己身邊的婢女們一個個好像都不怕,甚至還時常輕車熟路的遮掩起來。

盈時思緒翻飛間,已經瞧見那個坐在長案前的身影。

燈火朦朧,她站在原地好一會兒,瞧著他的身影紋絲不動,她慢慢走近。

梁的似乎剛哄睡了孩子,他慢條斯理整理被融兒弄亂的衣襟袖口。

當視線落在她被風雪吹的紅撲撲的臉頰上時,他問她:“出去看迎親去了?好不好看?”

盈時不僅看熱鬨去了,還喝了兩杯酒。酒水不重,卻叫她渾身輕飄飄的,雙頰暈紅。

可真是熱鬨啊,滿京城隻怕都尋不到幾回這般熱鬨的時候。

她含笑點點頭:“兩位妹妹出嫁好大的陣仗,鼓樂齊鳴,府外圍滿了人,迎親隊伍前頭,兩列護衛騎馬並行,長長的都瞧不見尾。那些人手擎紅纓槍,八抬大轎,好生氣派。兩位新郎也俊俏,尤其是二姑爺………………”

約莫每一個娘子對著這種場景都記憶猶新,都認真的緊。她回憶起來,眼裡忍不住明亮了幾分,聲音柔軟的像含了蜜糖一般:“二姑爺玉瓷色的臉,身材清瘦,唇紅齒白,臉上笑意雖淡淡的,可一舉一動都很有世家公子的儀態風度。”

梁昀聽她孩子氣十足的形容,忍不住眼裡露出笑意。

他實在不明白那麼些人,她怎麼偏偏就對一個新郎官看得如此清楚,還玉瓷色的臉。

不過他還是輕輕唔了一聲,與她解釋道:“那不是二姑爺,是郡主的丈夫。”

盈時一怔,旋即明白過來,輕喃著說:“怪不得。”

怪不得霞月郡主說起當年她追求梁的不成的事跡,不見多少哀傷惱怒,反倒那般快就移情彆戀??

原來是追求她的人生的那般俊朗啊。

盈時慢慢走去搖床邊,垂下頭去看搖籃裡的融兒。

一日不見,她就覺得他頭發好似長了些,小腦袋上頂著一頭亂糟糟細軟的絨毛,可憐可愛。

她目不轉睛的盯著,瞧見孩子肉嘟嘟的臉蛋,終於忍不住伸手要戳。

梁連忙捉住她雪白的手。

姑娘軟乎乎的指被男人手掌包裹在手心。

他聲音有些壓低,似乎是怕吵醒了才才哄睡的孩子:“好不容易哄他睡著,彆亂戳。”

盈時用鼻音嗯了聲。

然後他又說:“這兩天冷,你要看他不要來回跑。”

盈時低頭,纖長的睫羽垂下,她聽明白了他的意思,無非是他給她送過來。

氣氛有些微妙,如今二人的關係還是這般,盈時過不去心裡那道坎,她咳了咳,轉移話題小聲問他:“這幾日融兒乖不乖呀?”

梁的失笑:“你總說這孩子乖,他隻怕就是在你懷裡才乖,這幾日我帶著他,日夜哭鬨的厲害。”

他如今閉上眼,腦海裡都是融兒的哭聲。

盈時抬起眸,悄悄看了看他有些烏黑的眼底,冇辦法不信,她眉眼彎彎失笑起來:“他哭你去叫乳母帶著就是了,你還要上朝呢,乾嘛自己親自看著他?”

說起這個,梁的便有些無奈:“融兒會認人了,見不到我就哭。

他總覺得虧欠孩子。

乾脆將這個小娃兒安置在自己書房,看折子時順便看一眼他,哄兒子時順便看一眼折子。

世人慣是抱孫不抱子,見到兒子腰都不能彎一下。

可穆國公倒是好,一把年紀了就這一個兒子,當心肝寶兒眼珠子哄著,什麼活兒都會乾。

能將一個如此溫和有耐心的人折磨成這樣,盈時簡直不敢相信這是她的融兒乾出來的事,她彎著唇笑著說:“那今晚我來帶他,我看看他是不是你說的那樣,學壞了。”

她去過老夫人院中一趟,縱使並未有準確答複,可老夫人也不像反對,她心口的石頭漸漸鬆開。

屋外倏然間響起簌簌的聲兒,像是有什麼踏過去。

原本屋內還是一家三口一室溫情,盈時忽然間整個身體控製不住緊繃起來。

她倉促朝院子外看過去,麵容泛白。

好半晌,才聽見外頭一隻野貓兒喵了一聲,從屋簷上快步竄過去。

細看,她的肩頭都在細細顫抖。

梁的似乎看出些端倪來,他忽而伸學托住她顫抖的肩頭,問她:“盈時,你在害怕什麼?”

盈時麵色蒼白,她似乎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堅強笑了笑,說:“我害怕野貓兒。”

梁的呼吸頓了一頓,他眼眸深沉,不再猜測下去,隻是說:“你彆怕,你的院子裡冇有人會進來。院子裡外都有護衛。”

盈時像是自言自語:“真的麼?真不會有人闖進來?”

梁的凝望著她,眼眸垂著望著那張近在咫尺的嬌俏容顏,“是啊,固若金湯。”

盈時總相信他的每一句話。

她悄然間鬆了一口氣,鬆懈下來身體軟軟的,身體已經輕車熟路的道:“我的手好涼,我好冷。”

梁的十分熟悉她的一切小貓兒一般撒嬌的動作,眼底含笑:“拿過來,我給你捂捂。”

“外頭興許不止一隻野貓,我今晚留下來守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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