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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2025-05-18 作者: 藤鹿山

時值八月。

初秋時分,萬象更新。

山川河流漸漸染上一層淺淡的初黃。

通體漆黑的駿馬飛馳而過,草木枝頭微顫,驚擾起一群群飛雀。

傅繁背著草藥往集市上販賣,隻是可惜如今時節這些草藥早就過了日子,賣不上好價錢。

她一連跑了好幾家鋪子,與人爭執不休,爭的口乾舌燥才將一籮的草藥賣掉。

時間卻也正好, 不早不晚, 恰逢太陽下山的當口。

傅繁背著空籮筐等在山腳,與去山上砍柴的阿牛彙合。

北地入冬入的早,柴火總要提前備著,否則到時候能砍的柴火都被人砍光了。

以往她們住在山裡,總是不缺柴火,可如今她們搬了家,在依著鎮上附近安了家。附近多是旁人家的私地,要砍柴就要去很遠的地方。

好在阿牛年輕力盛,腳程也快, 他白日裡出發從不會叫傅繁久等, 傍晚就會下山回來。傅繁白日裡種種菜養養雞鴨,偶爾天氣好了也會和阿牛一同往山裡去采些草藥,曬乾了賣些錢。

剩下時間,傅繁便忙活著煮飯做菜, 時間很好打發。

一切都向著最好的地方發展,傅繁有些盼著和阿牛生幾個孩子了,鄉下人家,最好都是男孩兒才有力氣乾活。

阿牛生的好,孩子們一定也是十裡八鄉最漂亮的孩子。

哎......可惜阿牛人悶的很,隻喜歡砍柴喜歡打獵,傅繁好幾回都懷不上。傅繁覺得,她要好好與阿牛說說了,再這樣下去,旁人一定以為他們有問題了!

傅繁才到山腳下冇多久,遠遠就看見了那道被太陽霞光拉長的身影。

她趕緊跑上前去,要去分擔阿牛背上的柴火,阿牛卻笑著說:“這些對我而言很輕,我背著就好!”

傅繁“哦”了一聲,見好就收。

心裡忍不住嘀咕起來,阿牛說話越來越文鄒鄒的了,甚至時不時嘴裡還能蹦出一句成語來,可叫她嚇了一跳。

時常叫她覺得,自己就是個上不得台麵的土包子。

傅繁暗自咬了一下唇,心裡想著,自己可也是有優秀的一麵。自己勤快,腦子好使,長得也漂亮。更是心地善良!會救人,還會給人瞧病。

這世上自己這樣的娘子可是不好找的!以往十裡八鄉多的是男人想要娶自己的,自己可是一個都看不上!自己撿到阿牛時,他還是一個傻子!自己願意跟他成婚,那時誰不罵自己傻!

這樣想著,傅繁麵上忍不住洋溢起笑容來。

回去的一路上,她忍不住說東說西,忍不住說起自己的兄長:“走了快一個月了,還冇回來。

阿牛道:“如今動亂,不如我們去接接兄長?”

傅繁看他一眼,生氣道:“哪裡說能走就能走的?不是說好了等秋收過後再陪你找家麼?再說我們栽種了十幾畝的莊稼,若是錯過了秋收的時候,你那麼能吃來年哪兒來的米給你吃?”

阿牛知曉她生氣了,也不繼續說話了,隻是悶著頭背著比他還高的柴堆一聲不吭走在前麵。

到了鎮門口的那家唯一一家客棧前,阿牛看見門前的停馬柱上拴著十幾匹馬,他忍不住停下腳步來。

北地苦寒,且常年戰亂,條件好些的人家早就舉家搬遷去了南地兒,如今留下來的人家多是些以耕地為主離不開的平民,出行多是以騾子牛車,少見馬匹。

更何況還是十幾匹馬。

雖這群馬生的都不夠高大,甚至可謂是瘦小,一匹匹瘦骨嶙峋,卻也是馬。

追上來的傅繁也是駐足看了又看。

“乖乖!這些都是馬呀?這馬是誰家的馬?”傅繁讚歎的同時又是忍不住小聲嘀咕:“可真是瘦,瘦不拉幾看著還不如咱們家的騾子呢!隻怕也便宜的緊,還不如咱們家騾子貴!能拉人才怪!”

鎮門口的客棧是鎮子上唯一一家客棧,往常他們這兒少有貴客來往,是以這客棧便也修繕的寒酸。缺了一個角的桌子,一隻桌腿補了又補的板凳,二樓窗扉也是隨著風吱呀吱呀作響。

客棧裡隻一對夫妻承擔了所有活計。

夫人在樓上給客人燒水沏茶,丈夫就提著一個桶出來給這些馬喂草料。

傅一看他拉出來的草料,更是驚詫。

一桶桶竟都是煮熟的豆糧,裡頭混著切碎的蘋果甜瓜和大塊的紅糖。

乖乖!如此貴的水果就不說了,竟然還是一整塊的紅糖?每一塊比她手掌都要大!

那馬噴赤著滾燙鼻息,平等的衝著所有人齜牙咧嘴低鳴,也不知是不是聽懂了傅繁鄙夷自己的話,為首那匹口水混著冇嚼爛的豆糧,都飛噴去了她麵上。

傅繁嫌棄的緊,趕緊躲去了阿牛身後擦了又擦,朝著店主氣問道:“長得瘦不拉幾的,怎麼吃的怎麼比人還要好?”

那店主也是不明白,心裡正嘀咕呢,不過到底不敢說那些貴客的壞話,納問道:“樓上貴客們給了許多銀子的,特意吩咐我說要這般喂,我也隻好這般喂。”

鄉鎮人家都是老實,怎麼也不敢做拿著銀子卻轉頭糊弄的活兒。

店主說完也是忍不住朝著傅繁又說一句:“我家哪裡有這麼多的紅糖!都是剛才跑了一整條街去外頭人家一家家借的!乖乖,十三匹馬,瞧著一條條也瘦的緊,誰知一頓就要吃一桶的紅糖!誰家養得起啊………………"

一直悶不吭聲的阿牛忽然語出驚人:“這不是普通馬,這些是戰馬。”

“戰馬?怎麼可能?一匹匹骨瘦如柴,瞧著像是半截入土的老馬!哪裡像是戰馬!”傅繁不信。

阿牛摸了一把正在哼哧哼哧啃著蘋果的馬,隻見它渾身火炭一般的赤色,冇有半點雜毛。

阿牛眸光中皆是認真,臉上極其罕見的少年意氣:“是河曲馬和百色馬雜交出來的品種,不僅速度奇快,且耐力好極。一匹匹看著骨瘦如柴,卻是品種如此,喂不胖的。也正是這般骨瘦如柴才能跑的快,是大乾唯一能行百裡的馬種!前朝李照

將軍麾下的左翼輕騎兵能戰勝匈奴,正是因為得了這種馬,才能破了匈奴汗血馬速度力量上對漢人馬匹數百年的壓製!”

店主看著往日老實本分成日隻知曉砍柴狩獵的村夫,嘴裡忽然間蹦出這番金戈鐵馬氣宇軒昂之言,一時間連喂馬也忘了喂,驚駭的止不住張大了嘴巴。

他這番磨蹭的動作可是叫那群馬兒急的要命,一個個主動將頭伸進木桶裡哼哧哼哧的嚼起來,時不時低沉哼叫一聲,一副自己知曉自己很金貴的高傲模樣。

傅繁看到這一幕,趕緊朝著店家說:“您彆介意!他一直就是這樣,總喜歡說著傻話呢!”

傅繁一麵說著,一麵拉著阿牛往家裡走。

“快走吧!回家給你煮好吃的。豬下水你一定冇吃過吧!你上回不是嫌棄臭嗎?其實隻要處理好了保證香噴噴的,你一定能吃三大碗米飯!”

她們是才搬的新家,攢了一整年的銀子總算剛剛夠買臨著鎮子上一家新的院子。

比起以往住在荒野鄉村裡,如今她們住的地方地段可是好了許多,出遠門有騾車,買菜也方便的很,便是連房子也足足三間。

傅繁沉浸在日子越過越好的盼頭中,阿牛背著柴卻時不時往回看,仍是看那些馬兒。

這可叫傅繁生氣,忍不住跺腳催促道:“好你個阿牛!每回看到馬兒心都跟著野了是不是?是不是叫你趕家裡的騾子,還能委屈你了!”

傅繁嗓門天生就大,她這些話更是冇避諱。

話音剛落,就瞧見方才那間客棧的二樓,有幾個帶著長簷圍帽,正在喝茶的男人們齊刷刷往她臉上看過來。

似乎她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

傅繁眼睫微顫,她注意到其中的一個男子,那男子低垂著頭,帶著烏黑的網紗帽與旁人的與眾不同,上頭還鑲嵌著玉石珠子。

那男子的帽簷很長,幾乎遮住了半張臉。

隻留一張淩厲的下頜。

那人的下頜線鋒利,瘦長的下頜,極薄的唇線。像是薄薄一層皮肉包裹住淩厲的棱角。

昏暗的光影浮動間,那男人唇角似乎朝她彎起一個漫不經心的弧度。

梁的的視線繞過繁,落向她身後背負著一捆柴的阿牛身上。

卻見那個原先還有幾分瘦高少年意氣的男孩,如今已經長得很是孔武有力。

他的肌膚早不像以前嬌生慣養時的模樣。

黝黑的像是炭,卻也瞧著健康。他比以前看起來穩重了許多,看起來有了擔當。

梁的看著阿牛背著柴火漸漸離去的背影,他麵頰上很冷清,看不出一絲情緒。

直到人走的遠了,他也冇絲毫要上前與弟弟相認的心思。

後幾日,也是這個位置,相同的時間裡,他也隻是這般靜靜看著。

靜靜看著那個時常相伴在弟弟身邊的女子時不時給他送飯,給他端茶遞水,為他拭汗。

二人一副農家最尋常不過的夫婦模樣,看著煞是恩愛。

恩愛?

梁的唇邊忍不住勾起嘲諷的笑。

他想啊,一個人真的能失憶至此,徹底忘了自己曾經深愛過的另一個姑娘?

梁的真的見到這一幕,才發現自己並冇有聽聞他已經失憶,並且成婚時的慶幸。

他覺得諷刺,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懣。

梁的幾乎是親眼瞧著這一切,瞧著梁冀的糊塗。

可不是,糊塗麼………………

糊塗,好啊。

“三爺自從落水被救上來後便失去了所有記憶,冇多久便與那位傅姓娘子成了婚。婚後不久便遷居從衡州遷來了雁郡,也是前不久才搬來鎮上住……………”

梁靜靜聽著手下的回稟,聽著四處調查來的消息,都是與那郎中一般無二的說辭。

事到如今,隻怪天意弄人。

怪不得任何人。

任何人都無辜。

但最無辜的不是他們……………

隨著梁的一同趕來的護衛們有人忍不住憤恨不平道:“爺,要不要我們將三爺請來說說話?三爺過的慘啊......穿的都是補丁衣裳,日日還要上山砍柴!每日賺的錢都被那婆娘死死管著,連塊像樣的肉都舍不得給他買!”

以往三爺多金貴的郎君啊,如今多可憐啊。

失憶之症也不是不能痊愈,有些人多見見以往的熟人,多聽聽熟事兒,說不準就能記起來了,將三爺接回府裡去仔細調養,總能記起來…………………

梁的修長的手指一點點摩挲著冰冷的茶杯杯壁,冰涼的堅硬,能短暫壓抑他心中翻湧的情緒。

室內長久的靜寂。

所有人都察覺到氣氛的僵硬,一個個跟著垂著頭,隻覺得前所未有的壓抑。

“再等一日看看。”良久,梁的道。

眾人也不敢問公爺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們都是梁的死士,主子說什麼自然就是什麼了。

於是一行數人便又在附近停留了一日,觀察了一日。

一連四日,屢次差人去試探梁冀,確定梁冀是不記得了。

什麼都不記得了,一點點都不記得了。

曾經鮮衣怒馬的少年,如今似乎也習慣了這些平淡無奇的日子,並不覺有什麼不滿,憤恨。

窗外瀟瀟風聲。

梁臨著窗寂然而立,麵無表情看著眼前這座寧靜的小城。

風景秀麗,遠離京城。

朝將不朝,動亂橫生。

舜功生性魯莽,不適合朝廷,若是能一輩子待在這裡遠離紛爭,於他而言也不失為一樁幸事吧。

許久,梁的像是下定決心一般,緩緩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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