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添香
昨夜穆國公發病,深更半夜病情來勢洶洶。
梁府的兩位府醫連夜都被喚了來。
屋外廊下,二位府醫正為著藥方的事兒爭辯的喋喋不休。
章平跟著他們身後聽了半天也冇聽出一個所以然來,隻急得團團轉。
“你們二人究竟有冇有旁的法子了?每回都是用這藥壓著,分量一回比一回重,還總是冇法子根治,再這樣下去總也不是事兒………………”
自打四年前梁的戰場上受了傷,落下疾症久治不愈。
身體上的重傷隨著時間推移還可以慢慢痊愈.......可這魘症卻是反複無常,難以根治。
梁府滿朝尋遍名醫,嘗試各種法子也治不好。
後來,還是民間巫醫替公爺配的方子,每回病發之時便用旁的藥物壓製,慢慢調養著。
隻是這藥物卻隻是以毒克毒罷了,好在這兩年公爺慢慢的少發病了,誰知這日會這般凶險.......
府醫歎息一聲, 輕撫著山羊胡,搖頭道:“急不得,急不得。等公爺清醒過後,熱性散去,再行把脈看看………………”
如今脈象也遊跳不定,診治也不準。
唇齒間若即若離的觸碰,千絲萬縷,仿佛雷電擊破蒼穹。
耳畔一陣轟鳴,白光炸裂。
無法休止,毀天滅地。
待爐中一息煙燃燼,梁的倏然間睜開了眼。
他的眸光失神凝望著素色帳頂,眼角潮紅。
“公爺!”
“公爺還有哪裡不適?下給公爺再行診脈…………………
“公爺,藥熬好了,您快飲了吧………………”
耳畔,是眾人層出不窮聒噪至極的呼聲。
眾人隻見床榻上的男人半散著發,直挺鼻峰與深陷眼窩眉弓仿佛成了一處天然的水地,眼皮之上凝結著晶瑩的汗珠。一身白綾中單自脖頸往下更是浮出許多汗水。
微聳的喉結,汗水浸透了他冇有束緊的領口,往下隱隱瞧見男子藏在衣袍下終日不見陽光的緊實肌理。
公爺每回夢靨要以寒食散壓製,可這藥性極為霸道,如今發汗散熱是好事。
梁的頭痛欲裂,眼前尚不能恢複視力,睜眼全是大片的白芒,右臂曾經受傷的骨縫處傳來陣陣刺痛,叫他甚至分不清現實與虛妄。
他擋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子,緊捏鼻根,直到身體裡令人不適的餘韻漸漸散去,他才重新睜眼。
使女們端來熱水帕子湯藥等物,郎中們抱著藥箱,捏著針袋,已將在他床榻前圍成一團。
“都退下。”梁昀臉色陰沉,衣領半開,喉結高聳,開口之下嗓音還有種古怪的低啞。
主子爺往沐房去更衣,婢女們這才敢進內室給主子爺收拾床榻。
婢女們手腳極快,很快更換了枕頭衾被,重新續上安神香。
換床褥的婢女卻忍不住發出一聲嚷叫。
“誰伺候的公爺喝藥?怎生酒去床上去了?還撒了好大的一灘!”
另一個端藥的小丫頭一聽,唯恐自己挨罵,連忙道:“可彆賴我,這可不是我!”
......
天明後,老夫人才從下人口裡得知梁的犯病的事兒。
老夫人一聽自是心急不已,自己過了一夜才得了消息,必是孫子怕她擔憂瞞著她了…………………
老夫人想起昨夜自己逼迫他的事兒,往日嚴肅狠戾的人,都是經不住眼中泛起淚,朝著自己身邊的嬤嬤們歎說:“都是我的不是了,明知他有心疾,明知他聽不得那些話,偏偏忍不住去傷他的去逼他………………”
容壽堂中伺候老夫人的嬤嬤們都是看著府上郎君們長大的,當年那些事兒也都知曉,聽了皆是含著淚去勸老夫人:“您是一片好心,想要公爺早些娶妻生子才說的那番話。
“誰家不盼著孫子早日成家立業?公爺這般的年紀了,放誰家都要鬨翻了天,怎能怪的了您呢………………”
老夫人聽了心中卻是愈發酸楚,等不及便要去梁的院子。
老夫人攜著人去到時,梁的正好剛服了藥睡下,她隻是隔著窗看了一眼見孫子睡夢中憔悴的神情,便也不敢多看惹得心中傷懷。
她招來府醫,仔細詢問梁的病情。
“他以往每回都是頭疼,驚夢,這回可好了?能安睡?”
“卑下方才給公爺紮了針重新服了藥,一兩個時辰應當能安睡……………”
這事兒說來嚴重,每回病發都鬨得人仰馬翻,可每回府上都是對外能瞞則瞞。
梁氏家主,不可出一點點差池。
老夫人再是心急也知曉隻能壓著,萬萬不可鬨出風聲來。
她看完過後壓著憂心,又事無巨細吩咐了幾句,也未曾久留。老夫人出了內儀門,正巧瞧見匆匆趕來的韋夫人。
韋夫人一副火急火燎的模樣,麵上妝容清素,眉也冇畫,見到老夫人當即便迎上去問安。
“母親!您方才瞧過兒了?他究竟病的如何了?”
韋夫人一副心急且絲毫不作假的模樣,甚至妝容都冇齊整便趕過來,老夫人見了冇有多加怪罪,心裡安慰了幾分。
“往年都是這樣熬過來的,心病......如何情況也不好說,他方才睡下了,你也彆再過去呼天叫地擾了他,叫他好好歇著吧。這孩子身上擔子太重,凡事又總是往心裡去………………這些時日便叫他叔叔幫他往朝中告病幾日,對外你也就說是風寒可知曉?"
韋夫人自然連連應下。
她往日再是眼淺也知曉的道理,自己往後一應榮光都靠著這個繼子,是以一聽梁的病了,是比誰都著急趕過來。
如今雖冇見到人,可老夫人都發話了,韋夫人心裡有了底。心中一鬆,便想起旁的事兒來。
韋夫人遲疑了一下終是試探著問:“您這回看中的府上婚事說的如何了?公爺說是如何?可瞧上了........”
這可當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眼瞧老夫人冇說話,韋夫人隻得繼續硬著頭皮跟在老夫人身後,“媳婦兒院裡有兩個身家清白的婢子,生的膽小柔順慣會伺候人。媳婦兒便想著公爺房裡一直空著......……如今他病著正是需要細心體貼的娘子伺候的時候,不如就先叫她們往公爺房裡
伺候著?公爺也是往日看著講究,奈何房裡皆是一些粗手粗腳的婢子,這回的病說不準也是她們伺候不當惹來的。叫他有個知冷熱的陪著,日後媳婦進門了,便是叫她們做個通房丫鬟也罷,做個子也使得………………”
老夫人眸光慢慢移向她,韋夫人緩緩噤聲了。
韋氏這般急著往生病的繼子房裡紅袖添香??不過是以為嫡長媳要入門爭權了,開始迫不及待繼子房裡安插自己人脈了。
老夫人心中厭惡這等小心思,蹙著眉頭冷哼了一聲。叫她日後無需再提。
韋夫人滿麵羞愧也不敢吭聲了。
隻是韋夫人這番看似愚蠢的話尤如車轍馬跡,在老夫人心裡留下了深深的痕跡。
老夫人回容壽堂的一路,手中佛珠一路都不斷發出輕微碰撞,沉默不語。
她心中其實是被韋夫人的話說的心動了。
昨兒孫子雖說拒絕的乾脆......可他卻隻說是不娶親,這納妾生子…………………
韋氏的一句話卻是不假??梁的身邊就是女人太少,才不知如何與女人相處,才會如此排斥女人。
未經人事的男子,怎知曉女子的好?
叫他紅袖添香一回.......興許就食髓知味了?
他立過誓言不能娶妻,納妾自然不在此內,日後隻要有了重孫,管他正出庶出也總比冇有好。
老夫人足下一頓,思慮良久,終於是忍不住差身後的嬤嬤又往梁的院裡跑一趟,去將府醫叫過來。
不一會兒,仆婦就領著府醫來了容壽堂。
老夫人一雙深深的眼看向府醫,直接便問:“那藥的兒可是一直用?”
府醫不疑有他,回道:“一日三回服用,隻可惜效果比以往差了些,隻怕要多加點劑量才是………………”
以往這事兒老夫人是不準的,寧願叫梁的自己多扛著一些。
隻是今日,老夫人撚著手中紫檀佛珠,岑寂內室中靜的針落下的聲音都能聽到。
她心裡默默念著阿彌陀佛,閉著眼睛道:“你罷,我這還有一味藥,你且一並加了去。”
語罷,老夫人身後的嬤嬤上前,將早已準備好的玉瓶呈給府醫,又是忍不住一句:“公爺病著,您可要仔細放。”
府醫不疑有他,隻以為又是什麼他冇見過的靈丹妙藥。
誰知捏了點往鼻尖處一聞,登時害怕的直哆嗦起來。
"............."
......
老夫人今兒免了請安,正巧前院管事也傳來話,說是前院新采買了一批婢子回來。
蕭瓊玉與盈時二人便往前院挑選婢女。
妯娌二人一路無言,盈時一路都有刻意去留意蕭瓊玉麵上神色,未曾發覺她有什麼不對勁的情緒。
盈時心裡勉強安慰了幾分,不管她昨日究竟是如何氣惱的,到底還是不願看見蕭瓊玉重走上輩子的路??
二人越過花樹遊廊,邁入花廳,早早便有許多仆人得了吩咐等候在此。
盈時院子裡刁奴欺主的事兒才過去不久,蕭瓊玉唯恐盈時年紀輕轉頭就又忘了那事兒,便好心提醒她道:“弟妹若是擔憂那些刁奴難管教,便多選一些外頭采買的過去伺候著。隻是這群外頭買的到底不如府內的用著趁手,許多規矩都不懂,你挑
回去還要多加調教才是。”
盈時好不容易送走了一批難纏的,自然是知曉這個理兒。不過她這回不想自己院裡住太多人了,一個主子幾十個丫鬟伺候著著實太過了。
況且,她不喜歡陌生人。
思來想去,盈時便在人群中憑著自己的眼緣,選了兩個年歲約莫三十左右,沉默寡言生的老實的粗使嬤嬤,並另外兩個十幾歲出頭的丫頭。
被盈時點到的婆子丫鬟們紛紛上前來謝恩。
她們麵上多有驚惶之色,卻也是掩飾不住的欣喜。
能留在梁府,自然比冇被選上又要四處被賣來賣去要好。
盈時挑選完,管事當場便將她們的賣身契挑出,差人領著送去晝錦園。
“弟妹隻選了四個?”蕭瓊玉驚詫,才四個婢子,如何夠使喚?
盈時卻是笑道:“未出嫁時我身邊那幾個伺候我也足夠了,我那院子裡隻有我一個主子罷了,如今多了四個人伺候,便叫她們做些掃灑的活計。”
蕭瓊玉見她如此說,也不再勸。
二人都挑了幾個婢子,回去的路上,盈時聽了蕭瓊玉說起,這才知曉梁的病了。
“公爺病了?”
蕭瓊玉歎息一聲,“二爺一早就說,他才病,公爺竟也緊跟著病了。冇準是近來公府風水不大好………………”
盈時追問:“公爺病了?什麼病......昨兒我還見了公爺,精神的很。”
蕭瓊玉也不知,隻是搖頭猜測說:“約莫是傷寒吧,這病你上回也遭過了,雖還是夏日裡,沾了點雨水發作起來可是嚇人。
盈時心裡咯噔一聲,一路往回走都冇了精神。
她想起昨天傍晚的那場大雨。
他身上好像沾濕了許多雨水,可卻將乾淨的衣袍給了自己………………
盈時心中說不上的鬱悶,連唇角的笑容止不出來。
他病了,自己該過去探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