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網遊動漫 > 異鄉人 > 被廢棄的鐵路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被廢棄的鐵路

2025-05-18 作者: 林少華

暑假就剩個小尾巴尖了,開學在即。家人提前回去了,鄉下偌大的院落隻剩下我自己。我這人特喜歡獨處,心裡暗暗歡喜。午睡起來,決定走去母校看看。其實這隻是我的“單相思”——名叫九台十三中的母校許多年前就已不複存在,作為初中部並入鎮中心校了。所幸被廢棄的校舍還在,從我住的小鎮通往那裡的鐵路還在。我就踩著枕木前行。這是真正的枕木,上好的長白山紅鬆被截成一段段浸了黑焦油躺在青色石礫路上。雖說至少在風吹雨淋之中躺了半個世紀,但尚未腐爛,仿佛可以隨時爬起來跑回長白山。鐵路顯然好多年冇跑火車了,鋼軌滿是紅鏽。鋼軌間長著蒿草。越往前走蒿草越高。快到母校圍牆東側的時候,小樹林取代了蒿草,好幾棵胳膊粗的榆樹像做廣播體操一樣騎在鋼軌上,幾乎吞噬了鐵路。這給了我莫可言喻的神秘感和淒涼感,甚至讓我覺出幾分英雄末路般的悲劇美。

於是,我決定不拐下鐵路看母校被廢棄的校舍了,索性繼續走這被廢棄的鐵路,看個究竟。想當年,我不知多少次沿這條鐵路去供銷社買練習本買鋼筆水,去老榆樹下的書攤看兩分錢一本的小人書,枕木上不知落有多少我和我的同學的腳印和語聲。而現在,半個世紀過後的現在,隻我一個人默默在上麵走著。

繞過那幾棵做廣播體操的榆樹,鐵路上又是蒿草。有的齊腰,有的冇膝,有的糾纏著不讓我邁步。秋天了,蒿草大多開花。有的開蝴蝶狀小小的藍花,一朵朵玲瓏剔透;有的開流蘇似的密集的紫花,一串串攀爬開去;有的由無數小白點般的白花羞答答組成撐開的傘,一把把風姿綽約。更多的是路旁銅錢大小的淡藍色的野菊花,一叢叢生機蓬勃流光溢彩,卻又透出幾分寂寥和清高,是我最愛看的一種野花。鐵路右側是坡勢徐緩的闊葉林,多是柞樹樺樹,綠得勢不可擋。時有山鳥事務性地從中飛出,飛出來證明山裡有鳥。鐵路左側就是玉米田了,一片片全是玉米,勉強舍出的小路上也冇有人。

我決定繼續走下去。五十年前走的隻是校舍通往小鎮這段,另一段從未走過。今天正好閒來無事,我決定走到底走到頭,看這條被廢棄的鐵路的前頭到底有什麼。走著走著,我覺得自己好像喜歡上了這被廢棄的鐵路。鐵路確乎被廢棄了,不再作為鐵路發揮鐵路的功能。上麵不再有火車呼嘯而過,不再巡路工一路敲敲打打,然而鐵路似乎並不在意,仿佛在說你們理我也罷不理我也罷,反正我還是鐵路。

驀地,我想起幾天前的同學會——我初一時人家初三那個班的同學聚會,聽說我回來了就把我也叫了去。這和我參加過的任何一次同學會都不同。冇有光鮮得體的衣著,冇有神采飛揚的麵孔,冇有大腹便便的老板、氣宇軒昂的官員和煞有介事的教授碩導博導。不諱地說,滿桌子不入流的麵孔和不入流的衣衫,裡裡外外透出被嚴重磨損擠兌的疲憊感。被廢棄的一代!可這能完全怪他們嗎?畢業時正趕上十年“文革”,改革開放時一個個拖家帶口老大不小了,能要求他們人人來個“逆襲”嗎?席間不知誰提起語文老師,說他的語文課尤其古文講得好,隨即不約而同地齊聲背頌範仲淹的嶽陽樓記:“……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聲音高亢而悲涼。其中背得最起勁也最完整的,是我身旁每天早上經我門前在小鎮子吆喝賣“豆麵卷子黃麵餅”的這位絕對麵黃肌瘦的學兄。聽的時間裡,我陡然湧起一股異樣的感動。

我繼續沿著被廢棄的鐵路前行。路旁一棵極粗的楊樹隻剩得多半截樹乾和若乾粗枝,不知枯死多少年了,也被廢棄了。但願有枯木逢春那一天的到來。鑽過又一叢一人多高的榆樹,鐵路忽然在前麵不遠的地方中斷:兩扇塗著藍漆的大鐵門如截流一般攔住了兩條鋼軌。鐵門前麵一二百米開外有幾排長長的平房和比平房高不多少的二層樓。正前麵一座中間隆起的門楣上方嵌著隱約帶有“八一”字樣的紅色五角星。軍營!軍營麵積很大,平坦的草坪,整齊的綠化樹,藍球架,櫥窗,煙囪……在午後的陽光下,一切顯得那麼平和那麼安謐。同樣冇有人,一個也冇有,空無人影。這就是被廢棄的鐵路終止的地方,也是我的腳步終止的地方。

往回走我才注意到,大鐵門附近的鐵路下有一座橋,橋下是相當深的山澗。清澈的澗水在大大小小的石塊間閃閃前流。水麵上方有無數隻蜻蜒如一架架小直升機往來盤旋。我從未見過那麼多的蜻蜒聚在一起。

或許,中國的某處、世界上的某處保留一段被廢棄的鐵路——全是廢棄的鐵路當然讓人不悅——倒也不壞。某種文化,大約就是這樣的東西。

(01.8.7)(未完待續)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