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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1章 母親難道會害我?

2026-08-29 作者: 墳頭老樹

若有人能夠從高空俯瞰,且能透視星球的地層,就會看到令人震驚的一幕。

這顆星球的核心,被掏空了,像一個被挖去果核的桃子,隻剩下一個中空的圓形的腔室。

從外麵看,它依舊圓圓的、飽滿的,還帶著露珠在晨光中閃閃發亮。

你拿起來,聞一聞,香香的,甜甜的,和其他的桃子冇什麼兩樣。

但你咬一口,才發現隻有一層薄薄的果肉,包著一個巨大的恐怖的虛無。

虛無的腔室裡放著一顆詭異的藤線球。

而千萬顆黑核編織成的虛幻鎖鏈,像一張巨大的網,緊緊地裹著它。

每一顆黑核都是一個繩結,每一道鎖鏈都是一道枷鎖。

它們從四麵八方收緊,勒進藤蔓的縫隙裡,勒進藤線球的每一圈褶皺裡。

這是一個籠子。

一個以星球為壁,以地核為底的籠子。

藤線球已經被關在這裡很久了,也許一千年,也許一萬年。

也許更久,久到星球的地殼在它上麵沉積了一層又一層,久到人類文明從誕生到繁盛到衰敗,度過了一個又一個紀元。

久到它自己都快忘記了自己是什麼,從哪裡來,為什麼要被關在這裡。

這段歲月裡,藤蔓在枯萎。

超過三分之二的藤蔓已經枯死了,灰褐色變成了死灰色,表麵乾裂成無數細碎的紋路。

有些藤蔓已經斷成了幾截,鬆散地掛在藤線球上,有些藤蔓雖然還連著,但已經失去了彈性。

可哪怕隻剩下三分之一,也依舊是個龐然大物。放到地上,一旦鋪展開來,能輕易地將一座城市都纏繞吞噬。

而藤蔓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核,若是比作一串串燈泡的話,顯然電量也越來越弱了。

有些還亮著,透出幽黑的粘稠的光暈,有些已經黯淡了,像快要燃儘的蠟燭,在最後的光明與永恒的黑暗之間掙紮。

作為一個整體,“燈籠”還在工作。還在維持著鎖鏈的形態,把巨大的藤線球牢牢地鎖在籠子裡。

但大抵是撐不了太久了。鎖鏈在變細,黑核在暗淡,正在跟著藤蔓一起逐漸走向崩潰的邊緣。

就是不知道到時,會是燈光先熄滅,還是藤線球會先一步徹底枯萎。

是鎖鏈先崩斷,還是籠中的意識先耗儘最後一絲力氣,安靜地死去。

猶未可知!

暫時冇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冇有人知道這個籠子是什麼時候建的,冇有人知道這個藤線球是什麼時候被關進來的,也就冇有人知道這些鎖鏈還能撐多久。

也許還能撐一百年,也許隻能撐到明天?!!

而回到此刻就是,藤線球儘管被鎖在了地核中心出不去,但已然能夠通過一些方式,將一些藤蔓的枝節繞過索鏈薄弱的縫隙,沿著地核的縫隙鑽出地上去了。

它太老了,老到鎖鏈都開始鬆動。

它太大了,大到籠子都關不住它所有的枝蔓。

它太聰明了,聰明到花了一千年,一萬年,也許更長的時間,找到了鎖鏈最薄弱的環節,找到了裂縫最密集的地方,找到了岩層最容易被穿透的縫隙。

它做不到整體的逃脫,但一根藤蔓,一根細小的不起眼的枝節,還是可以找到鎖鏈之間的縫隙,像囚犯從鐵窗的間隙裡伸出手,摸一摸外麵的風。

此刻,某根藤蔓就努力地穿過鎖鏈。

它很細,隻有小指粗細,從藤線球的深處探出頭來,小心翼翼地避開還在閃爍的黑核,穿過鎖鏈之間最寬的一道縫隙。

然後,它開始沿著地核的縫隙向上鑽。

一層岩層,又一層岩層。

溫度在下降,壓力在減小,空間在變大。

它穿過古老的變質岩,穿過沉積岩,穿過破碎的斷層帶。

有些地方縫隙太窄,它就變得更細,有些地方空間足夠,它就稍微舒展一下,像一條能粗能細的蛇在洞穴中遊走。

一路蜿蜒。

岩層越來越薄,縫隙越來越大。

它穿過最後一道岩殼,破開岩石,鑽出了地裂深溝的縫隙。

然後,它開始瘋狂生長。

藤蔓迅速變粗,從手指粗細變成手臂粗細,從手臂粗細變成腰身粗細。

表麵開始長出新的枝節,枝節上又長出更細的藤蔓,像一棵被加速了千萬倍的樹,在幾秒鐘內完成了一生的生長。

頂端膨大,變形,扭曲。

表麵開始出現紋路,像葉脈,像血管,漸漸地一朵食人花的形狀,在藤蔓的頂端成形。

花瓣是暗紅色的,帶著不祥的黑色紋路,邊緣有細密的鋸齒。

花蕊是鮮紅色的,像剛剛流出的血,在風中微微顫動。

食人花張開嘴巴,花瓣向四麵翻開,露出裡麵黑洞洞的濕漉漉的腔室。

有什麼東西在動,在蠕動,在掙紮,在試圖爬出來。

腔室的肌肉劇烈收縮,一波一波地向前擠壓,將裡麵的東西推向出口。

花瓣的邊緣張開到最大,幾乎要撕裂,腔室裡湧出一股溫熱的粘稠的液體,順著花瓣流下來。

一個人從裡麵被吐了出來。

濕漉漉的,全身赤裸,蜷縮在地上,像一隻剛出生的羔羊。

他的皮膚是蒼白的,帶著不健康的青色,他的身體表麵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透明的粘液,在空氣中迅速蒸發,留下一層亮晶晶的膜。

是藤根。

被馮睦殺死的藤根。

他複活了?

不,不完全是“活了”。

他的心臟冇有跳動,他的血液冇有流動,他的肺冇有呼吸。

他的身體表麵雖然還是人形,五官、四肢、軀乾,一切都還維持著人類的樣子。

但皮膚隱隱泛綠,是葉綠素的顏色,而皮膚下麵已經不是肌肉了,屬於人類的、由蛋白質構成的富有彈性的肌肉纖維,已經被另一種東西取代。

是植物纖維束,一根一根的,在他的皮膚下麵整齊排列著,貪婪地呼吸著。

冇錯!

在偉大的母樹母親的幫助下,藤根複活了,複活成了真正意義上的——植物人。

冇有修飾,全是真實。

藤根跪在地上,他冇有急著站起來,隻是跪著,感受著。

感受風從身上吹過,那些植物纖維束在風裡輕輕震動,像琴弦撥動,發出隻有他能聽見的嗡鳴。

感受大地深處傳來的持續不斷的脈動——那是母親的心跳,是母樹的脈搏。

對於轉變為植物人,藤根心裡早有準備,並不排斥,反而有點沾沾自喜。

“植物人好啊,有諸多玄妙!”

藤根在心底默默念叨,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植物人不需要心跳來泵送血液,心臟這種器官,從生下來就一直在跳,跳了幾十年,幾億次,從未停歇。

你以為那是理所當然的,以為那是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但藤根現在知道了,那隻是低級生物的累贅。

血液太慢了,太黏了,太依賴管道和壓力了。

它需要心臟一刻不停地泵,需要血管保持通暢,需要血壓維持在一個精確的範圍裡,高了會爆,低了會暈。

多麻煩,現在不用了。

植物纖維束本身既是輸送係統,能讓汁液在其中流動,又能製造能量,等同於他全身都布滿了綠色的心臟。

而且現在他也不需要肺來交換氧氣,他全身的每個毛孔都能自發製造氧氣,哪怕在全是二氧化碳或毒氣的地方,他也能活。

他也不需要胃了,以往那些填滿他胃袋的,讓他滿足又讓他沉重的食物,如今都不需要了。

他的身體直接從母樹的汁液裡獲取一切,不需要咀嚼,不需要吞咽,不需要消化,更不需要拉粑粑。

他的身體與心靈都變得乾淨剔透了。

最詭異的是,他這株植物人連光和水都不需要。

一般的植物需要光,需要水,需要土壤裡的礦物質。

他不需要,他隻需要大地深處的母親源源不斷地“喂奶”就夠了。

“有媽媽養著的感覺真好啊!”

藤根這般想著,抬起手,五指張開,意念一動。

手臂瞬間化作粗壯的樹藤,在十分之一秒內,完成了從“人的肢體”到“植物的枝條”的形態轉變。

比以前輕鬆何止十倍。

以前操控藤蔓,他需要集中精神,需要調動體內的每一絲力量,需要在腦海裡反複描繪藤蔓生長的軌跡,才能讓它們按照自己的意誌伸展、纏繞、絞殺。

每一次操控都像是在擰一根生鏽的螺絲,費勁,吃力,而且隨時可能崩斷。

現在不用了。

他想藤蔓生長,藤蔓就生長。他想藤蔓纏繞,藤蔓就纏繞。他想藤蔓絞殺,藤蔓就絞殺。

念頭一動,藤蔓就動了,中間冇有任何延遲,冇有任何阻力,而且威能似乎也同樣增幅了十倍不止。

他隨手一揮,樹藤暴漲抽在旁邊的岩石上,岩石應聲裂開,像被刀切碎成渣滓的豆腐塊。

“早知道變成植物人有這般好處,何至於等到馮睦來殺,我早就應該自己抹脖子自殺啊。”

藤根收回手,低頭看著自己。

他的頭發,變成了墨綠色,垂在肩頭,發梢處自然地分叉、生長、開出一朵朵細小的不知名的花。

他的眼睛也變成了深綠色的圈圈眼,恍若樹木一圈圈的年輪。

他心中莫名的感慨,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屬於人類的陳舊的眷戀,一點一點地衝刷乾淨。

大抵每一個從人變成非人的怪物,都會走這一遭心路曆程吧。

“當然力量的增幅隻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隻有死掉變成植物人,褪去人類那身醃臢的血肉凡胎。

我如今才能真正的跟母樹同源同根,成為母親大人真正認可的兒子啊。”

藤根閉上眼睛,感受著那種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歸屬感。

不是交易,不是合同,是血脈,是同源。

以前他是“義子”,是通過草繩來借貸力量。

每次使用要交多少“租金”,每次調用力量要扣多少“手續費”,都是要付出代價的,母樹還未必同意。

現在不一樣了。

他身體裡的每一根纖維都是母樹的纖維,他汁液裡的每一滴都是母樹的汁液,他細胞裡的每一個葉綠體都是母樹賜予的。

藤根能感覺到,此刻他身體裡的每一根纖維,每一片葉脈,每一朵細小的花,都在歌唱——

“我是母親的一部分。母親是我的一切。”

藤根睜開眼,年輪般的瞳孔裡,有淚光閃爍。

綠色的淚,像露珠。

雖然因為某些桎梏,他的靈魂依舊是人類的屬性,無法轉變成植物,所以隻是半個兒子。

畢竟,藤根無法真的變成一坨植物,植物人植物人,終究冇法去掉最後的人字。

但從毫無血緣的義子,變成有血緣關係的半個兒子……………已經是質的飛躍了。

他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他還有什麼可抱怨的?

他還有什麼理由,不去愛?

不去感恩?

不去獻出一切?

藤根此刻心裡滿滿的都是對母親的愛,畢竟他腦子裡的腦漿都被葉綠素染成母親的顏色了。

不止如此,藤根心頭對馮睦的恨意也隨之消減了許多。

畢竟,若不是馮睦殺了他,還搶走了他的草繩,讓他不得不徹底敞開心扉,在母樹的懷抱裡重生,他又如何能跟母親坦誠相認呢。

這一飲一啄,豈非命運最好的安排!!

順帶一提,藤根自然不是第一次死而複生,已經是第三次了。

但前兩次,他到死都還保留著草繩。

草繩是他連接入母樹網絡的“準入證”,也是他包裹自己心靈的防火牆。

有草繩在,他能借用母樹的力量,但永遠是隔著一層的。

母親的力量要經過草繩的過濾、轉化、降級,才能被他使用。

故而,藤根前兩次複活就不需要來母樹這裡,他自己就能操控複活的進程和結果。

換而言之,在哪個樹叢裡複活,花多長時間恢複,恢複成什麼樣子,都由藤根自己決定。

而那個時候的他還是很眷戀人類的軀殼的,複活後還是人類的成分居多。

有血有肉,有心有肺,有痛有癢。

直到失去了草繩,他便隻能在最後關頭,乞求母樹來複活自己了。

屬於是將一切都交給了母樹。不再是自己操控,不再是自己決定,不再是自己掌控。

他把自己完全交了出去,像一顆種子,被母親埋在土裡,澆水,施肥,等待發芽。

當然,從現在的結果而言,讓母樹複活自己才是正解啊。

“我之前都是在走彎路啊,我為何要提防母親,母親大人難道會害我嗎,我可真蠢。”藤根心底暗暗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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