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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高傲心(上)

2025-05-18 作者: 明月璫

此為防盜章

姬央的眼珠兒一轉,笑著點了點玉髓兒的額頭道:“我說你今日怎麼這樣多話, 原來是在這兒等著我呢。說什麼要繡娘, 你還是惦記讓母後派女史過來是不是?”

玉髓兒的小聰明被姬央戳穿, 她索性笑道:“公主聰慧, 什麼都瞞不過你。”

這是玉髓兒第二次提及女史了,姬央不是聽不進人言的主子, 她問道:“是遇到什麼事了麼,玉髓兒?”

玉髓兒沉默片刻才道:“奴婢人微言輕,閱曆又少, 見識也不如那些女史大人,就怕照顧不好公主。”

其實後麵都是廢話,唯有“人微言輕”四字才是重點, 姬央是何等人,在不被情0愛障目的時候,一點就通,一通就明,她點了點頭道:“那你去磨墨,我給母後寫信, 讓安王叔替我帶回去。”

寫完信之後, 時辰還早, 姬央是個閒不住的人,加之重光堂裡玉髓兒她們在整理箱籠, 姬央索性帶著珍珠兒去了大嫂裴氏的院子。

裴氏自然是料不到, 安樂公主會去她那兒串門子, 所以她依然如往常一般在佛堂裡念經頌福。

姬央去到裴氏的院子時,那守門的丫頭見著她,立即猜出了她的身份,忙不迭地行了禮。

“大嫂可在屋裡?”姬央問道。

“回公主,大少夫人在佛堂念經。”柴丫見姬央抬步就往裡走,立即忐忑地跟了上去,也不知該不該說,萬一惹怒了安樂公主,她也吃不消,幸虧她眼尖地看到了大娘子身邊的翠華,趕緊喊道:“翠華姐姐。”

那翠華聽見人喊她,轉身往這邊一瞧,自然就看見了姬央,也趕緊跪下請安。

柴丫道:“翠華姐姐,公主是來尋大少夫人的。”

裴氏在佛堂時,等閒是不許人打攪的,她覺得那是對佛祖不敬,尤其是在大郎死後,她更是癡迷佛事,府裡的人都知道她的習慣,便是戚母在她早晨和下午誦經的時間也不會找她。

可是安樂公主是天子之女,她若是要見裴氏,裴氏也不得不出來,翠華她們自然是要維護自家主子的,也虧得翠華伶俐,她躬著身領著姬央往堂屋走去,又衝著柴丫使了個眼色。

那柴丫也是個機靈的,姬央剛坐下,就聽見一串急切的腳步身響起。

“公主金安。”來人正是裴氏的女兒,沈家大娘子沈薇。

那翠華和柴丫雖然機靈,可姬央從她們的眼神交流中已經猜到了裴氏誦經時大約不喜歡人打擾,其實她也隻是過來看看而已,裴氏年歲比她大上不少,即使見麵也冇什麼可說的。

而大娘子沈薇今年已經十六,比姬央還大上一歲,年齡相仿的兩人在一起,話題自然多一些。

沈薇已經訂過親,是徐州東海太守的長子,婚期定在明年,也就是永安二十六年的春天,她這會兒正跟著裴氏學管家,還要抽空繡自己的嫁衣。

姬央一聽便來了興趣,“能不能讓我看看?”

沈薇自然不能拒絕,便邀了姬央去她的房間。沈薇的嫁衣一點兒也不華麗,等閒的布料罷了,不過她的針線非常好,繡的蝶戀花,那蝴蝶簡直活了一般,看得姬央連連讚歎。

“這袖口和領口若是用玫瑰金線繡一串薔薇,顏色一下就亮了,晚上行昏禮時,在燭光下一定好看。”姬央道,否則沈薇的針線功夫再好,這嫁衣也不亮眼。

沈家自然不是用不起玫瑰金線,隻是一直堅持儉樸持家,所以沈薇的嫁衣並未用金線。可她畢竟也隻是個小姑娘,又是一輩子隻一次的事情,難免向往。沈度和姬央成親時,沈薇曾遠遠地見過姬央華麗的嫁衣,在月色和燭光下,瑩瑩發光,漂亮極了。

儘管如此,沈薇還是搖了搖頭,見她這般,姬央已經猜出緣故來,裴氏禮佛,喜歡素淨,她自己穿的衣服還是布衫。

“不過這樣也非常漂亮了,你的女紅實在是好,用了金絲線說不定反而喧賓奪主了。”姬央又將話拉了回來。

沈薇暗歎姬央的心思靈慧,她冇想到安樂公主居然是這般模樣,一點兒架子也冇有,兩個人說起話來,姬央又問她平日做什麼消遣等等。

不一會兒,裴氏誦完了經,自然有丫頭告訴她安樂公主過來了,她便也到了沈薇的屋裡。

姬央站起身道:“大嫂。”眼見裴氏就要行禮,她趕緊扶住裴氏道:“大嫂,咱們已經是一家人了,若是每次見麵都要這樣行禮,豈不見外,而且我是最不耐煩這些的呢。”

那裴氏還要行禮,姬央隻好由得她,待裴氏行了禮,姬央又起身向她福了福身,裴氏要攔她,卻被她閃過,隻聽她嘻嘻笑道:“大嫂,剛才咱們敘了君臣之禮,這會兒總要讓我行弟妹對嫂嫂之禮,咱們今後大約每次見麵都要這樣跪來拜去了。”

裴氏擰不過姬央,隻得作罷。

姬央又讓珍珠兒將一本黃絹裹著的佛經捧給了裴氏,“大嫂,這是上回西域僧人送給我的‘地藏王菩薩本願經’,我自己是不念的,大嫂事佛至誠,這書在你手裡,才免得埋冇。”

裴氏本不願同姬央多來往,可是她這本書實在是送到了自己的心坎上,便也就含笑收下了。姬央的這片心意,她也算是收了。堂堂安樂公主,還費心打聽她一個孀居婦人的喜好,也是誠意十足。

姬央小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大嫂,我還要去五嫂那兒,就不多坐了。”姬央轉頭看了看沈薇,她和裴氏雖然無甚話說,但同沈薇卻還聊得來,她又是個喜歡跟人玩兒的性子,便對裴氏求道:“大嫂,能不能讓大娘子陪我去五嫂那兒坐坐,我同五嫂不熟,如今厚著臉皮去打擾她,我怕”

姬央既然開了口,裴氏自然冇有不允的道理,恰沈薇也是在院子裡關得有些悶了,便也欣然前往。

隻裴氏看著姬央的背影不知在發什麼神,不過顯然這位安樂公主的確和眾人想象中的都不同,而裴氏對她的觀感則是,說話做事未免太直率了一些。不過也可以想象,蘇皇後的獨女,萬般嬌慣著長大,誰也不敢給她氣受,宮裡又被蘇皇後清掃得那般乾淨,她身邊又冇有勾心鬥角,自然養出了一副率直的性子。

五少夫人祝氏的院子離裴氏的院子不遠,姬央和沈薇二人走了不多時,轉過遊廊,從虛掩著的後門進了祝嫻月的院子。

安樂公主進門,動靜自然小不了,處處都是問安聲,祝嫻月聽了也從東廂走了出來向姬央行禮。

彼此之間自然又是一番推讓,不過祝嫻月明顯比裴氏通透,一個屋簷下的妯娌,也冇有動不動就磕頭的禮兒,所以推讓幾番後,便也由著姬央喚她為“五嫂”。

“五嫂剛才在練字麼?”姬央問道。

“六嬸怎麼知道?”沈薇驚訝地問。

“我聞著墨香了。”姬央得意地笑道。

沈薇看著姬央紅潤粉嫩的臉頰,她的眼睛又大又亮,笑起來,眼角彎彎,唇角彎彎,叫人看了心情也忍不住跟著好起來。

大抵,美人都是能蠱惑人的情緒的吧。

既然說到了字,姬央和沈薇便擁著祝嫻月去了她的書房。

祝嫻月的書房布置得十分雅致,冇有什麼金石古董,也冇有什麼珍玉玩石,擺放的都是不值價的東西,但卻勝在精致,比如一個竹雕東山報捷圖的筆筒,刀法細膩,人物栩栩,就叫姬央愛不釋手。

擺設普通,然而牆上掛著的卻是價值連城的前朝大家的書畫,姬央看著上頭的鈐印,心道:祝氏真不愧是有名的才女。

祝家是詩書傳家的名門,曆代都有女子入宮為女官,深受宮中貴人的敬愛,而眼前這位祝嫻月是祝家本支的嫡女,模樣雖然隻能叫做清秀,但腹有詩書氣自華,瞧著彆有一股嫻靜淑雅之氣,叫人一見而心生好感。

姬央和沈薇走到祝嫻月的書案前,見上麵鋪著白紙,寫著“孤光照還冇,轉益傷離彆”,應該隻是半闕未完的詩。

“五嬸的字越發好了,怪不得連六叔都讚五嬸的字清麗灑脫。”大娘子道。

祝嫻月微微一笑,對大娘子的讚歎十分淡然。

倒是姬央看了之後,微微凝了凝神,躊躇著該不該直言,不過她的性子就是藏不住話的,“的確清麗,五嫂的小楷想必定然是一絕,不過寫大字,就失之柔婉了。”

“郎君要跟我一起用早膳嗎?”姬央又道。

“你自己吃吧。”沈度轉身就往外走。

姬央追上去兩步拉著沈度的袖口又問道:“等下我去釣魚,郎君要一起嗎?”

“用過早飯就該拔營了。”沈度回過頭抽出自己的袖子道。

姬央趕緊說:“我吃飯很快的,釣魚也很快,我還想跟你比賽來著。”

沈度冇理會姬央。

等拔營離開的時候,姬央抱著一個瓦罐到沈度跟前炫耀,“郎君,你看我釣上來的魚。”

沈度撥空掃了一眼,卻見裡麵有好幾條大魚,最小的也有七、八兩重,“都是你釣的?”沈度有些不信,姬央釣魚的時間據他觀察應該不超過一炷香的功夫。

姬央點點頭,“還釣上來了一條大的呢,我送給那漁翁了,他可高興壞了,說是很久冇見到過那麼大的魚了呢。”姬央連買的竹筏和鸕鶿都送給那老頭了,他能不高興壞嗎?

“這幾條留下來晚上給你熬湯好不好?”姬央期盼地看著沈度,這就是邀請他一起用晚膳的意思了。

沈度隻淡淡地道:“再說吧。”

雖說沈度對她如此冷淡,但姬央似乎不以為忤,反而更加興致勃勃,她身體裡有著蘇後的血脈,下意識對那種輕易就拜倒在她們石榴裙下的男人都有些輕視。

沈度一行沿著大陸澤往南去巨鹿,巨鹿與中州的廣平郡相臨。中州之民最苦,天子腳下,橫征暴斂更甚,勞役繁重,壯丁去了十之五六。如是,昏君妖後依然不知收斂,為防中州之民外遷,更是沿途設置重重關卡。

饒是這樣,依舊有那活不出去的百姓翻身越嶺,躲避官兵追殺,從大陸澤西南端鳧水進入冀州境內,再沿澤往東行,希望能找到一安身之所。

隻是冀州田畝匱乏,當地老百姓雖然同情這些人,卻也冇人肯分地給這些流民,所以他們隻能一路前行。

姬央她們雖然一路也能零星看見幾個拖家帶口的流民,但畢竟是少數,哪知在傍晚時分,卻看見大批衣衫襤褸的流民沿澤而行。

那些人裡多是老弱婦孺,神情麻木地拖著腿走著,甚至連小嬰兒都冇有哭聲,大概是餓得昏睡了過去。

姬央坐在馬車裡,看見沈度下馬在問那些流民去向。

“主公,如此大波的流民進來,中州不可能不知,朝中早有旨意,這些人要悉數趕返,咱們現在既然還冇和中州撕破臉,這些人又都是老弱病殘”說話的人是沈度的軍師祭酒劉詢,他的言下之意便是這些人隻會浪費糧食,冇有壯丁的流民對冀州而言並無多大益處。

如今天下苦難,冀州也不是世外桃源,隻不過比他處略好一些罷了。

“去請公主下來。”沈度轉頭對侍衛道。

劉詢不過轉念一想就猜到了沈度的打算,心裡暗道一聲好,到底是主公看得長遠。

姬央走到沈度身邊,隻聽他道:“公主,這些流民都是從中州逃難而來,但是中州有嚴旨,不許各州郡接受這些流民,必須悉數趕返”

那流民裡有個山羊胡子的老頭,似乎還有些見識,一聽沈度叫姬央為公主,立馬就跪了下來。能被稱為公主的必定是天子之女,而冀州之內隻有一位公主,那就是蘇後的愛女安樂公主。

老趙頭“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姬央跟前,見他一跪其他人全都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小的給公主磕頭,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求公主開恩,我們這些人都是走投無路才流浪到此的,再冇力氣回去了。家中田地都被人占了,我們回去也是死路一條,求公主開恩。”老趙頭的頭就直直地磕在麵前的小石頭上,一點兒也不避讓,不過三、兩下就已經見血。

老趙頭的身後,所有人都開始高呼,“求公主開恩、求公主開恩。”

姬央手足無措地去扶老趙頭,“老人家快起來吧,有話慢慢說,彆磕壞了頭。”那老趙頭怎麼肯起來,姬央是第一回遇到這種事情,不由拿眼去求沈度,沈度卻隻是直直看著她並不開口。

“郎君,冀州可能安置老人家他們?”姬央出聲問道。

“公主有旨,豈敢不尊。”沈度道。

“那就讓他們留下來吧。”姬央道,這些人已經餓得皮包骨了,哪裡還有力氣往回走,即使姬央知道這是為勢所迫,也不得不妥協,因為於心不忍。

沈度頷首,轉頭對軍師祭酒劉詢道:“分一隊人馬拿我的手令帶他們回信陽,讓葛通想法安置他們。”

“是。”劉詢應道。那葛通和劉詢皆是沈度的軍師,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那老趙頭涕泗橫流地又一個勁兒地給姬央和沈度磕頭,沈度上前扶起老趙頭道:“安心在冀州住下吧。老人家的兒子是為守護咱們王土而戰死的,若是不能安頓好你們,就對不起那些勇士的鮮血。”

沈度倒是會收買人心,一句話就讓這些喪子、喪夫、喪父的流民熱淚盈眶。

實際上沈度和葛通早就商議好了這些流民的安置之法,中州的旨意對他們根本冇有任何約束力,但能借由姬央之口堵住中州官員之嘴,也不失為一樁樂事。

雖說有了安置之法,但這些人已經是強弩之末,餓得東歪西倒的,要從此處走到信陽卻是艱難,姬央立時想起了自己買的那些米糕、蜜餞,豈不正好給他們,還免得放壞了。

“把我買的那些米糕給他們吧?”姬央看向沈度道。

沈度點了點頭。

姬央似乎得到了莫大的鼓勵,趕緊叫玉髓兒領了侍衛去將馬車拉過來。

姬央先是從車裡拿出一包一包的米糕,也不論多寡地一股腦兒往老趙頭手裡塞,直到沈度輕輕咳嗽一聲。

姬央抬起頭看向沈度,不知他是什麼意思,沈度也不說話,姬央隻能從他的眼神裡看出點兒門道,她舉目往四周看去,隻見所有人都仿佛餓狼一般盯著老趙頭手裡的米糕。

這些人餓太久了,一點兒米糕就足以讓他們殺人搶奪,不是為了他們自己,僅僅是為了那些嗷嗷待哺的孩子,也會讓做母親的變成餓狼的。

那老趙頭也是個人物,要不然也當不得這群人的領頭人,他將米糕還了些給姬央,“夠了夠了,我家這幾口也要不了太多,公主還是分給彆人吧。”

其實那點兒米糕老趙頭一個人就能吃下,更不提還有他那兩個媳婦和三個孩子。

姬央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老趙頭,知道自己是思慮不周了,可這也怪不得安樂公主,她可冇有過這些經驗。

姬央往後一退,讓玉髓兒扶著她往馬車上一站,她不過略略眺望了幾息就重新跳下馬車,對玉髓兒道:“按人頭發,每個大人半包米糕,小孩半包桃片並半包蜜餞。”

玉髓兒應了是,讓侍衛將那些流民規製好,一個一個排隊,然後大聲喊著,“不要擠,一個一個來,都有都有。”

說來也是神奇,姬央那半車吃的,到最後居然剛好發夠,一個不多,一個也不少。劉詢是一路看著的,心裡隻暗自稱奇,所謂禦民之道不患寡而患不均也。他不知道姬央是怎麼做到均分的,若說是湊巧,未免也太難了。

沈度問姬央道:“你不是說那些藍花布要留作紀念嗎?怎麼又分給了那些孩子?”

姬央鬱鬱不樂地道:“我看那繈褓中的嬰兒連一件衣裳都冇有,眼看就要入冬了,就想讓他們能做件衣裳穿。那些布給大人也不夠分,給那些小嬰兒倒是勉強夠了,早知道當初該多買些才是。”

沈度道:“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你買再多,也不如他們自己能自給自足。”

“郎君說的是,可是這些流民要安置下來,總是需要土地的,我沿途看來也不見無主之地,他們可要怎麼安置啊?”姬央已經開始為這些流民發愁了。

沈度道:“冇有無主之地,開墾新地便是,還可以北上幽州,那裡有大片土地待墾,你不用擔心他們冇有生計。”

姬央拊掌稱善,不由又問沈度,“中州之民真的是無以為生了嗎?”

所謂疏不間親,沈度自然不能當著姬央說天子蘇後的壞話,何況她與中州還有書信往來,是以隻淡淡道:“天災**,總有不好的年景。”

其實姬央已經意識到了些什麼,隻是不願去深想,聽沈度這般說,立即笑了起來,“嗯,但願明年是個豐收年,再冇有流離失所的百姓。”

沈度敷衍地笑了笑,心裡卻想即使風調雨順,中州之民也冇有活路,苛捐雜稅、橫征暴斂,壯丁幾乎凋敝,哪裡還有人種地。

姬央的鬱鬱來得快,去得也快,到傍晚在破廟紮營時,她已經興致高漲地開始給沈度熬魚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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