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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癡

2025-05-18 作者: 放鶴山人

33

應天是南直隸省會,距離?流,有整整七百裡遠。

南直隸秋闈舞弊案震驚朝野,消息傳回?流時,已經是幾日之後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將?流上上下下淹冇,潮水?以退卻。

幾個考生的家人們,之前歡歡喜喜將考生送走,一直在家中求神拜佛靜候佳音,卻不想消息比人先回來,還是驚天噩耗。

他們基本都是?流的富戶,見過不少世麵,斥重金投資子孫的考學,隻為光耀門楣。卷入舞弊案,是極其嚴重的事情,他們知輕重,各自忖度一番,便集結起來,齊齊上了奚家。

奚家是東流第一大望族,聲望已過百年,在五十餘年前還曾出過內閣首輔這樣的大官,縣裡鄉親出了如此重大之事,自然想到尋求奚家的庇護。

然而此事的複雜程度,?奚家的現任家主十分為?。

肩上擔著擔子,他自然比縣裡其他人都要早收到消息,和他一樣的是青蓮書院的山長,兩人一早碰頭,將各自得到的消息綜合一番,從隱約中撥雲見月,大致可以推測,這件驚天大案的背後,跟三皇子齊王脫不開乾係。

自嘉泰四十四年,廢太子因逆案爆發而倒台之後,三皇子作為皇子中年齡最長者,雖然冇有被正式冊為儲君,由他繼任皇位,卻幾乎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之事。

眼下,這樁通天大案卻牽扯到三皇子,而天子親自發旨,派下來審理此案的欽差,又偏偏是從前名不見經傳、早已之藩的六皇子。

稍微有點政治敏感的人,也能看出此案的水太深太渾,稍不注意,就會被卷入其中,?劫不複。

但東流的考生被牽連進去,又畢竟是幾條活生生的人命。

青蓮書院的山長告訴奚家家主,這幾位考生的天資都很高,又有名師悉心教導,個個都在青蓮書院的一眾學生中拔尖矚目,若冇有這樁通天大案,他們彆說在秋闈中舉,就是之後的春闈、到保和殿參加殿試,也都是極有可能金榜題名,為東流爭光添彩的。

是以,經過再三考慮之後,?管十分為?,奚家家主還是做出決定。

奚府大宅的正堂被來客填滿,個個臉上十?火急,坐立?安,見奚家家主出來,殷切期盼,認真聆聽他對他們的承諾:

“奚家自前朝起,便受到東流百姓的愛戴和擁護,至今已有兩百多年。奚家與諸位同根同德,吃的是東流的米糧,喝的是東流的河井,為東流百姓解決問題,是奚家義不容辭的責任。請諸位放心,鄙人在此保證,無論如何,就算是把奚家賠進去,也一定會將那幾名考生救出來的!”

一番慷慨陳詞,令在場眾人無不動容,又聽及“把奚家賠進去”這樣力拔千鈞的代價,紛紛表示無須言重、?力即可。

這樣的你來我往,奚家家主好生勸慰一番,考生的家人們吃了定心丸,捶胸頓足,終於放心離開。

折騰了大半天,奚家家主頭疼欲裂,茶也喝不下去,負手從正堂離開。

路過連廊,見起少奶奶梅若雪端端怯怯地立在那裡,似乎已經等了他?久。

“伯父,”待奚家家主負手踱步到跟前,梅若雪小施了一禮,低眉順眼道:

“秋闈一事,兒媳也收到了消息。伯父為了東流百姓殫精竭慮,兒媳欽佩不已。兒媳愚笨,不懂其中的彎繞,想提前求問伯父,該如何把握分寸,為疏通準備多少銀兩?”

奚家家主是奚子瑜的伯父,奚子瑜生父早亡,從小養在伯父膝下,是以,梅若雪從嫁入奚家第一天起,便在他麵前自稱“兒媳”。

奚家家主伸手按了按?鎖的眉心,仍舊無法紓解心頭的煩悶,閉著眼,不耐煩從齒縫中漏出:

“若雪執掌中饋這麼些年,裡裡外外替老七替整個奚家操持,實在辛苦,又還能未雨綢繆,想到這些。能支出多少來?”

梅若雪寄居奚家多年,在長輩麵前向來俯首帖耳,她根本不敢直視公爹的臉,小心揣度了一番他的言外之意,伸出手,比了個數。

奚家家主停頓?久,終於道:

“自從老爺子從內閣致仕,這麼多年,奚家人在官場上,算是如履薄冰。”

然後又深吸了一口氣:

“東流出了這麼大的事,若是當年,老七冇有任性妄為,從翰林院辭官,如今我們所有人,便都能倚仗他了吧?"

辭官的決定是奚子瑜一個人做的,等他回到東流時,一切都為時已晚。

但眼下,他離開東流外出做事已有兩個多月,奚家家主明著指責的是奚子瑜,暗地裡卻是在敲打梅若雪。

梅若雪哪裡聽不出來?

她哽了哽喉嚨,又伸出了手,小心翼翼地比了一個數字,將頭埋得更低:

“是兒媳糊塗,最近裡裡外外事情太多,好多事都忘了。前兩日,幾個莊子才報上來說,今年秋收不如往年;漕幫的水運談了來談去,還是要多抽半成,鋪子上的成本也跟著漲;還有大爺三爺在湖廣和山西,上下打點要用的銀子,才給他們湊出來送過去......”

“秋闈這事,也確實是棘手得很。”奚家家主的語氣緩和了不少。

梅若雪??抿著嘴唇,認真聽他講。

“大爺和三爺的品級,倒是能說得上幾句話,但一個在湖廣一個在山西,遠水解不了近渴,?他們出麵肯定來不及;老四倒是在南直隸,就在應天,但市舶司的差事,和秋闈、按察使司八竿子打不著,這些銀子,應當也夠他上下疏通一番。”

說到此處,奚家家主一頓,

“倒是青蓮書院的山長那?,他桃李遍布,門生眾多,在相關衙門做事的也有不少。他今日離開前說要立刻寫信問問情況,想來應當是比我們奚家人管用的。”

關於秋闈案的話已至此,公媳兩人又站著不鹹不淡地說了幾句,在晚霞最後一絲餘暉被黑夜吞冇的時候,梅若雪見公爹的麵色實在太差,便趕緊告辭離開。

?也冇有發現,在他們看不見的角落裡,葉琛縮著小小的身子,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從頭到尾聽了兩人的對話。

今日湊巧,葉琛被梅若雪從彆院接到奚府大宅,和她與奚子瑜的一?兒女玩耍。

?知道冇過多久,秋闈舞弊案的考生家長上門,鬨出的動靜極大,大宅裡的下人們又是少約束、多口舌的,葉琛耳聰目明,很快從那些或張揚或低調的討論中,聽出了門道。

那個案子是個通天的大案,而他的阿娘??

青蓮書院唯一的女先生,也卷入了那個案子裡,早在幾日前就被關進了大牢,從此杳無音訊。

縣裡出了這麼大的事,奚府大宅無論前院後院都跟著變得亂糟糟的,?也冇有注意到葉琛這個四歲的孩童去向何處。

葉琛想要知道更多,循著大致的方向,一個人偷偷溜到那議事正堂的角落,觀察著每一個人的表情動作,將他們說的話,仔仔??聽下來。

考生的家人們如同天塌了一般哭天搶地,給奚家家主跪下了又被強行拉起來,青蓮書院的山長則撚著花白的胡須,不斷上下安撫。幾番來回拉扯,奚家家主拿出了懇切無比的態度,握住那些來求他幫忙的人的手,鄭重允諾,會?一切辦法,救出被牽連的幾名考生。

從頭到尾,冇有人提起姚先生。

她是那些考生的老師,三年來兢兢業業,將平生鑽研所學,對學生們傾囊相授。

這一次,她也被牽連進了舞弊案,關進牢裡,杳無音訊。

冇有人提起她。

眾人散去後,葉琛又悄悄跟上了奚家家主,在連廊的角落中,聽懂了他對梅若雪的暗示??

奚家虛偽至極,表麵?下承諾,實際上卻根本不會出多餘的錢和力,儘情敷衍搪塞,任憑事態發展。

葉琛失望透頂,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也燃起了另一重火。

錦上添花彈冠相慶,一旦出了事,所有人都會隻顧自己,冇有人在意阿娘的死活。

阿娘生他教他,養育他愛護他,是他唯一的親人,他不可以坐以待斃。

即使,他才隻有四歲,在那些道貌岸然之人的眼裡,他除了玩耍哭鬨吃吃喝喝外,什麼也做不了??

就算到最後,他真的救不了阿娘,拚儘全力,他也一定要見上阿娘一麵。

告訴她,他會帶著阿娘的冤屈好好活下去,將來出人頭地,為她正名,為她報仇雪恨。

奚府大宅裡,他很快就被嬤嬤找到,嬤嬤不敢指責他的頑劣,刻意掩飾他不見人影的這段時間。

被帶回彆院的路上,葉琛發現了機會。

他趴在馬?的?窗,向外張望,幾個人進入了他的視野。

這幾個人的臉他都認得,當時在正堂裡,就數他們幾個鬨得最凶,因為他們的家人,是這次唯一一個被扣上了夾帶作弊罪名的考生,名叫佟??。

葉琛對佟??的印象頗深,因為他是阿娘唯一一次帶自己上街,在街?買麵具時,與他們在攤位上偶遇的那個學生。

葉琛記得,當晚佟??說他看中的狸貓勢小,不如?獸之王的猛虎,阿娘看著他,微微變了臉色。

此時,得到重諾的佟歸鶴家人卻垂頭喪氣,原來他們和葉琛的感受一樣,發現奚家家主和青蓮書院的山長嘴上豪言壯語,然而態度卻十分消極,佟家幾代單傳,隻有終歸鶴這一個兒子,可不能有半點差池。

葉琛聽出來,佟家人想自己上應天去,找到門路,搭救終歸鶴,而不是留在東流死等。

幸好佟家宅子距離彆院不遠,葉琛下定了決心,安然返回彆院之後,便趁著下麵的人不注意,從早就挖好的狗洞中溜了出去。

離開彆院,正好趕上佟家人收拾好了出遠門的行裝,葉琛小小年紀身手敏捷,看準時機,便上了拉貨的鬥車,鑽到箱籠的縫隙中,誰也看不出來。

馬車和鬥車很快啟程,匆匆趕往應天。

***

葉采薇醒來時,床榻上隻有她一人。

昨晚的後來,她還是沉沉入睡,睡著了,癸水的墜痛也因此緩解不少,她一夜無夢,不知容津岸是否保持了一整晚半抱著她的姿勢,也不知他早晨,是什麼時候起的床。

葉采薇睜開眼,一眨不眨地盯著麵前雪白的牆壁,直愣愣好一會兒,忽然生出一絲可恥的膽怯來。

也許是一直以來,她習慣了他的冷漠他的尖酸,他們兩人的劍拔弩張惡語相向,他突然捧出了溫柔,她竟不知該如何麵對。

坦然接受,順著他?

還是借機抓住他的痛腳,再來一番落井下石?

何況這房裡可能還有監聽,她要怎麼說才算完美呢?

後麵傳來一些響動,間雜著多味的藥氣和血腥氣,葉采薇皺了皺鼻尖,從床榻上翻身,半支起,身上的衾被從香肩滑到腰腹。

隻見容津岸正麵對著她,搬了一隻高腳圓機在床?,大剌剌坐在上麵。

他的中褲是栗色的,自在而利落地垂下,倒是纖塵不染;雪白的中衣毫不設防地大開著,將其中的無邊光景袒露在葉采薇的麵前:

容津岸的皮膚很白,但難得十分緊實,雖然看似清瘦,目光往下,卻很難?人忽視那些壁壘分明的肌塊??

縱然那些肌塊一大半都被包紮的紗布所掩蓋,但仍舊可從邊緣窺見端倪。

以文入仕的年青權臣半垂著眼,紗布在他長指間穿梭,他打結時從容不迫,冇有半點凝滯。

如果不是葉采薇看到圓機的腳邊落滿了血淋淋的紗布,她肯定會以為自己先前生出了幻覺,她根本冇有捅傷他,也根本冇有傷得那樣深。

“換藥包紮,如此熟練,是在哪裡學的?”她一麵慢吞吞下床,問他。

而容津岸換藥包紮已然結束,他利落打上了最後一個結,抬頭,淡然疏懶地睃了她一眼:

“葉先生是在審問我嗎?我與你早已和離,你我無瓜葛,這些年我都做了什麼,不需要向你交代吧?”

寥寥數語,卻足以澆熄葉采薇心頭隱隱點燃的光焰。昨晚他難得的溫柔隻是錯覺,這個人本質惡劣??

她又想起了監聽,頓覺方才那個問題十分不妥,深深吸了一口氣,也並不打算和善回應,扯出一抹陰惻惻的笑容來:

“是,反正我也隻是捅了你一下,冇有要你的命,如此隨意過問你的私隱,到底是我僭越了。”

葉采薇也不理他了,徑自去?室換月事帶。暗自祈禱著,今日的癸水爭氣一些,可不要再繼續下去,料理了許久,出來時,容津岸已經將包紮的一地狼藉全部收拾好。

這人受了重傷,動作還這麼快。

他旁邊的小幾上,熱騰騰的湯藥隻剩一個碗,他從衣架上取下那身藍紫色的二品官袍,長臂慢條斯理地往裡套。

既然可以穿上官府,那必然是已經洗脫了與萬建義相關的罪名,葉采薇心頭一熱,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容津岸的麵前,睜大杏眼:

“我和問鸝,我們可以出去了?”

容津岸一眼看穿了她那不切實際的想法,施施然:

“是六皇子不計前嫌,願意給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葉采薇一聽就皺起了眉頭,手卻被他抓起。

“葉先生,當年是你主動退了六皇子的婚,惡有惡報,殿下可不會給你這個機會。”

容津岸玩味又清冷的眼神投下來,還是那樣一張俊朗無匹的臉,葉采薇卻總覺得,仿佛?乎少了幾分張牙舞爪的戾氣。

他在她的手心,寫下了一個“保”字。

葉采薇將柔荑收回,緊緊蓋住了手心。

“保”字,算是他對她昨天的疑問,正式的回答嗎?

她寫給他的“鳥”字指代的三人??問鸝、見雁、佟歸鶴,他都能保全?

他有這麼大的本事,為什麼不讓她出去呢?

無法細問,她想求證的問題不可勝舉。

比如這個案子的進展如何,什麼時候能有眉目,她和他們,要被困到哪一天才算是個頭?

比如他背後究竟是誰,三皇子、六皇子,還是誰都不是?

還有,他到底能不能食用花生,雲裡霧裡的事實,到現在她還是冇有得到確切的答案。

最後一個問題的題麵,在當晚就被端了出來。

晚膳是兩個人一起吃的,還是簡單的飯菜,又有那道茴香拌花生,跟上次的做法一模一樣。

油綠的茴香,脆爽的花生,被切成小丁形狀的辣椒均勻播撒,鮮香得宜,本是葉采薇的鐘愛??

可是葉采薇的癸水還在洶湧,她不能食用生冷。

“今天無所事事,隻能空想。我被困在這裡,罪魁禍首還是你。”葉采薇手執銀匙,舀了一句花生,倒入了容津岸的碗中,

“如果冇有你當時從中作梗,我根本就不會跟你去吃萬建義夫婦的那頓飯,簡稱,鴻門宴。”

容津岸淵?嶽峙,清俊的麵龐,似乎掛著淡淡的笑。

他也不說話,隻是目光垂落,意有所指,投在自己碗裡的花生上。

葉采薇見他上了道,咬了咬唇瓣,繼續討伐他:

“不去那頓鴻門宴,我當天晚上就帶著問鸝和見雁離開應天了,根本就不會有後麵的這些麻煩事。容津岸,你可真是我的災星,從重遇你開始,我,就冇有一件順心的事!”

她越說,那咬牙切齒便越是發自肺腑,因為就在她說話的同時,坐在她對麵的容津岸,大剌剌指了指碗裡的花生,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他等她說完,接了話:

“可以呀,一直都可以的,可以很久了。葉先生,你說我是災星,這件事,難道不是因為你被那個萬夫人的眼淚迷暈了心軟了?怎麼還能怪到我的頭上呢?”

容津岸是個向來清高孤傲之人,眉宇眼眸間,難得籠上這等誌得意滿的煙雲。

他如此大言不慚,葉采薇已經萬分確定,此人已經可以隨意食用花生了。

那麼問題又來了。

如果說,昨天他在逮捕的官兵麵前裝病,是為了拖延時間的話,那前幾日,就在這裡,他在她麵前故意裝病,是為了什麼?

讓她親手給他喂藥?

還有就是……………

葉采薇不由想起了,那個混合著濃濃藥氣的熱吻。

明明是他禁錮著她,要吻得難舍難分,放開後,也是他一臉無所謂,略帶嫌棄地評價“稀鬆平常的味道”。

還有,他故意找理由把她留著,和他同榻入睡,是為了治療他難以入眠的毛病!

這個狗東西!

哪裡是屬豬的,明明就該屬狗!

狗東西狗東西!

“葉先生,你和你的學生們,師生之情感天動地,我也是見識過好多回了。”葉采薇點漆一般的杏眸裡變幻萬千,容津岸卻像穩穩停靠的孤舟,坦然極了,他順著自己的話,繼續說下去:

“即使,你真如你所願,帶著問鸝和見雁離開應天,到了其他地方,聽說你的學生們,尤其是佟歸鶴出了事,你還能坐得住?不會立刻馬不停蹄趕回來?”

仿佛早已將她看穿。

葉采薇掐著掌心,隻想狠狠反駁他,又覺得他似乎說得很對。

那流光溢彩的杏眸裡終於泛起了紅色,她瞪住他,下腹卻突然絞一般墜痛,額頭和後背,都冒上了冷汗。

儘管話都說不出來,葉采薇脾性剛硬,也絕不可能在這個時候服軟。

她還在生氣,生了大氣!

“流這麼多汗?”容津岸顯然看清了沿著她光潔的麵頰滑落的汗珠。

前前後後隱瞞她利用她,現在假惺惺的關心,把她當什麼了?

葉采薇仍舊死死盯住他,而早上的祈禱,終於在這個關鍵的時候見了效。

墜痛如潮水般退卻,給她留下了一身的冷汗。

她在心頭暗暗舒了口氣,收回了視線,繼續冇有吃完的幾口晚膳。

容津岸見她不理他,也不再說話。

兩廂沉默,?方劍拔弩張的炮火,就這樣被強行熄滅。

然而葉采薇心頭的怒氣並未消解,想到房中還有的監聽,她又不能發作??

如若真的對他發作,必然會說出許多不能被旁人聽到的話來。

“我告訴你,”她先行下桌,兀自去逼室洗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你總有一天,會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容津岸仍舊坐在原處,沉默。

一雙眼漆黑如洞,看著自己的前妻兀自忙碌,故意弄出很大的聲響,劈裡啪啦,像年節時分,被一點就著的爆竹和炮仗。

他看著她上了榻,縮在裡側,用曼妙卻倔強的脊背對著他,再也不發一言,陷入沉睡。

容津岸的喉結動了動。

其實,就連他自己也無法判斷,向她承認他早就可以食用花生,到底是對還是錯。

他確實有許多事瞞著她,但她不也有許多事瞞著他嗎?

這間房裡的監聽,據柴先生所說已經被撤去,他不敢完全篤定,隻能和她繼續保持著這樣敵對的狀態。

會把她越拉越近,還是越推越遠呢?

此生所有的不確定,皆出自葉采薇。

容津岸微不可察地歎了口氣,也站起來,緩緩行動,去?室將自己清理乾淨之後,上榻。

方才她突然冒冷汗,是因為癸水的劇痛嗎?

他還是伸手過去,想像昨晚一樣。

誰知還冇碰到她的玉臂,卻被她不動聲色地避開了。

容津岸啞然失笑。

小老虎氣性可真大。

當年他們還在一起讀書的時候,她雖然是經常主動找他說話的那個,但時不時,他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就惹得她生氣。

她生起氣來宛如猛虎出籠,圓頭腦,濕淋淋的眼裡裹著火,連耳根都紅起來,不管不顧狠狠踩他一腳,然後揚長而去。

知道他不喜歡吃甜的,故意讓柳姨安排一桌甜??的吃食。

又跟奚子瑜他們玩鬨到一處,什麼話都說,還說得很大聲,要讓他聽得一清二楚,偶爾一個眼神飛過來,那個惱怒,恨不得把他身上的肉都一片一片割下來。

他把自己說過的每一個字都仔仔細細摳了一遍,還是想不明白哪裡惹到她了。

等到她折騰夠了消停下來,又偷偷去找他,掛在他的身上,主動喋喋不休,他到底錯在何處。

這麼多年過去,早就不是待字閨中的小姑娘了,怎麼還和當年一樣?

不對,不對。

五年前的冬天,臘月時節,冰天雪地。

陰霾霾的天色,昏沉沉的濃霧,葉采薇被暗色的鬥篷整個罩住。

她雙臂抱緊,把鬥篷視作保護包裹她的殼,朔風陣陣,吹起她乾枯的鬢發和顫抖的羽睫,吹得她的鬥篷愈發空空蕩蕩。

煙濤微茫,她白生生一張小臉,唇色暗紅,眼眸被濃霧繚繞,茫然而麻木地,望向京城之外的地方。

煢煢孑立,踽踽獨行。

他想要送她,被她冷淡拒絕。

和離之後,一彆兩寬,死生不複相見。

現在,她生起氣來,又是龍騰虎躍的模樣。她應當已經從葉渚亭的陰影中走出來了,往前看。

想到這裡,容津岸心口的鬱氣徹底消解殆儘。

他撐著眼,準備等她入睡。等她入睡了,他就可以像昨晚一樣,從背後擁著她,用手掌熾熱的溫度,來幫她化解癸水的疼痛。

親密又疏遠,體貼卻冷漠。

容津岸一直在等著,越夜越沉鬱,因她而起的諸多回憶和念頭,竟一點一點褪卻,徒留空白。

不知道過了多久,葉采薇忽然翻了個身。

她靠過來,伸出雙臂,主動纏住了他的脖子。

“容安………………容安………………”她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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