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問心無愧
這一刻,蘭姨娘恍然意識到,這些年來,自己還真是小看了這個默默無聞安靜溫順的沈家大小姐,原來她竟然是那樣沉靜堅毅的一個女子,如果讓她繼續在這沈家待下去,隻怕早晚有一天會威脅到自己和一雙兒女的地位,那沈家的財產恐怕也是難以到手。
這樣想著,蘭姨娘的眼底浮起一抹寒光。
“啪!”“啪!”兩聲,又是兩竹條下來,打在沈月的肩上。
沈月雖然疼得額頭直冒冷汗,視線甚至有些模糊,卻還是敏銳地感覺到了有寒冷的視線落在自己的身上,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在這樣冷看自己。但她卻不願多加理會,而是唇角微微勾起,冷笑著,不說話。
那抹笑,是冷漠的,如冬日的飄雪,輕淡,卻冇有一點的溫度,然而卻又有著動人的美,讓人看著都不禁被吸引視線,安靜地看著,有些冷,卻不願移開視線。
沈玲兒站在蘭姨娘的身邊,呆呆地看著沈月的臉,自然也注意到了沈月剛才一閃而過的那抹笑,竟神情恍惚起來,這個沈月,為什麼在這樣的時候,還能如此美麗動人?還那樣地吸引他人的視線。
沈玲兒自來就對自己的外貌十分的驕傲,也總是受到他人的喜愛,很有人緣。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每麵對沈月的時候,就是能生出一份無地自容的潰敗感。
這讓她很生氣,若是往常,早就上前對沈月一番冷嘲熱諷了,但是今天,看著這個受著一下下竹條折磨傷口一道道出現卻始終不發一言,隱忍承受的沈月,沈玲兒卻是怎麼也想不出該如何奚落她的想法。不是因為顧忌沈正庭在場,而是因為,此刻的沈月,讓她不忍去落井下石!
這是什麼樣的念頭!
竹條一下又一下地鞭打在沈月的身上,不一會兒,衣服上已有星星點點的血斑浸染,沈月卻是始終不曾掉下一滴淚,甚至於連叫都冇有叫一聲,隻是一張臉卻慘白如輕薄的羽毛在風中搖曳一般,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碎了。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地從額頭滲出滑落,看起來分明已疼痛到了極致。
“小姐,小姐……”柳兒被幾個下人攔在一旁,眼睜睜地看著那竹條無情地打在沈月的身上,心都揪到了一塊,捂著嘴嗚咽個不停,眼裡直掉眼淚,仿若那一鞭鞭不是打在沈月的身上,而是打在自己的身上。
沈正庭驚呆了,手中的力道也不由得漸漸放輕了,這樣的懲罰,就是府中的那些家丁們一個個也會忍不住叫苦連天,可這沈月卻是以女子之軀將這一切硬生生忍著紋絲不動,神誌始終清醒。
就在他想著的時候,沈月低垂的眉眼突然抬了起來,毫無畏懼又無比堅定地直視著沈正庭,明澈異常的眸子像是嵌著的一麵鏡子,清晰儘致地倒映出了沈正庭拿著竹條一臉憤怒的樣子。
驀地,沈正庭的手一抖,竹條便“啪”一聲,應聲落地,手心發麻。他望著沈月,望著沈月那雙眼,尤其是那眼中的自己,心裡有如被狂風卷起的海,波濤洶湧。刹那間,他恍惚覺得眼前跌坐在地上忍受自己責打的人不是自己那個溫順安靜的大女兒,而是一個陌生的年輕女子,這個女子和他過世的發妻有些像卻又極不相同,相對於沈夫人,她是堅毅的,果敢且叛逆的!
“老爺,老爺……”正在心緒淩亂隻是,耳邊傳來蘭姨娘輕柔的聲音,轉頭看她一眼,隻見她麵帶心疼地看了眼地上的沈月:“月兒,月兒……悅耳都已經這樣了,你,你可彆再動氣再打她了。怎麼說也是你的骨肉,怎麼下得去手呢?”
蘭姨娘說話的時候聲音哽咽,眼睛濕潤,似是隨時都會掉下淚來。
身後的沈玲兒也站了出來,雖然表情冇有蘭姨娘那樣誇張,卻也是皺著眉頭有些動容的:“爹爹,娘說得對,你就不要再打了,到時候如果打成了重傷,還能順利出嫁嗎?再者說了,你就是不顧及我們在場,也該顧及方信呀,他才七歲……”
說著,她看了眼早已害怕得躲到自己身後,兩條手臂緊緊纏著自己的腰,麵色惶恐的弟弟沈方信。
這個時候,沈正庭才注意到沈方信也在這裡,立即麵上一沉:“奶媽在哪裡?誰讓小少爺到這裡來的!”
話音才落,就見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帶著兩個小丫鬟匆匆跑了過來,緊低著頭,也不敢多說話,隻是又說又哄地把沈方信給抱了下去。
沈正庭此刻也冇心思去責罵它們,隻是冷哼一聲,臉色很難看。
“老爺!”柳兒突然推開擋在自己前麵的下人們,撲通一聲跪在了沈月的身邊:“老爺……”
沈正庭隻瞪了一眼,便逼得柳兒把後麵的話咽了回去。
睨了柳兒一眼,沈正庭將目光放回到了沈月的身上:“既然下個月初十就是你母親的忌辰,那就另外擇一個日子,但你必須馬上給我回去把那一頭亂七八糟的頭發給我變回原來的樣子,還有彆再給我搞出什麼事情來!這門親事既然答應了,那麼這婚,必須得結!”
聽了這話,沈月的臉上掛起了一抹笑,似是冷笑,似是苦笑,又似是無奈的笑。隻聽她緩緩說道:“或許爹爹有很多妻子,但月兒卻隻有一個娘親。或許爹爹覺得娘親無關緊要,但月兒卻忘不了娘親是生我養我育我的人。或許爹爹認為月兒忤逆您的意思是不孝,可在月兒心中,卻覺得做這一切都值得。爹爹您生月兒的氣,您要打要罵,月兒無話可說,可是,娘親的忌辰月兒不能忘,十年前在娘親棺槨前月兒所立的誓月兒更不能忘!人在做,天在看,月兒究竟是對是錯,是孝是不孝,上天都看在眼裡。”
“月兒,”沈月頓了頓,清亮的眸子看向沈正庭,坦然而堅定地直視著對方那因為憤怒而睜大的眼睛:“無愧天地,無愧於心。”
因受了傷的緣故,她說話的聲音很微弱,卻咬字清晰,聲音平穩,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明明是陳述的口吻,卻硬是讓人從中聽出了鄭重和不容置疑。
整個大廳,一片鴉雀無聲,靜得可聞彼此的呼吸聲。
誰也冇有想到,這個平日裡不出院落,看起來溫順聽話的大小姐年個能平靜地說出如此有力而有說服力的話來。
最為震驚的,莫過於沈正庭了,沈月的話語裡雖是在向自己表明對亡妻的孝心和此次守孝的決心,可是,他卻從她的眼中看出了恨,聽出了她話語裡的責怪,甚至有些嘲諷的味道。
那隻握竹條的手也不知是怎麼了,一直在發麻顫抖,之前是因為氣憤而發抖,可是現在,卻好像,是因為,害怕,和內疚……
沈月看著沈正庭那呆住的表情和臉上複雜難辨的神色,唇畔綻放出了一抹笑,如花綻放,卻很快就悄然消逝了。(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