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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百姓之怒

2025-05-30 作者: 櫻筍時

第139章-守寡失敗以後/作者:櫻筍時/晉江

亭豐能被劉氏這樣的兩代邊軍在那亂局中選作大本營自也有它的緣故, 亭豐東北為豐嶺,東南為赤嶺, 兩嶺一線,易守難攻,若是北狄人南下,就算是以他們騎兵的精銳, 但限於騎兵的天然特點,想突破這大魏北境少有的山地亦是極為困難,故而劉氏選擇此處作為大本營進行駐紮。

多少輪魏狄對峙, 亦未曾真正傷及他們的根本,其中緣故說穿了當真不值一提。似劉氏這樣的邊軍世家, 初時或許還對帝國保有忠誠,隨著時日漸久, 長駐邊境,自然也有自己的一些心思想法,避戰損而保全自身, 選擇亭豐這樣易守難攻之地實在不意外。

對於邊軍而言,朝廷本也有糧草資助,亭州本地的賦稅亦在朝廷允許之後會供以邊軍, 但自成國公身故、亂戰大起之後,統帥亭州之軍的將帥諸多傾軋博弈、致使人事頻繁更迭,劉餘陳趙幾家趁著駐紮與混亂之機, 也學起了孫林二氏世代經營的路子, 多管齊下, 兼並田地,收賃租而聚富,的確是踏踏實實過上了幾載好日子。

赤嶺縣本就是亭豐郡極偏的一處,小關村又更甚,緊挨著赤嶺這座北境少有的連綿大山,耕地良田有限,雖然堅壁清野的災荒中,百姓典地者甚眾,但田地有限,收上來的租也是十分限,能被派來此地的也不是劉府中的什麼重要人物,不過就是些平素在劉府分院裡溜須拍馬、趕上撈上這出來簽契收租的肥差、趁機再壓榨百姓的浪蕩兒。

這些人平時仗著人多欺負一下那些老實巴交的百姓,事實上好吃懶做冇有半分能耐,彆說是訓練有素的兵士,就是麵對關大郎這些田間勞作的漢子,他們也立時嚇破了膽,掉頭就跑。

又哪是這般容易跑得掉的?

與關大郎一道結伴回來搬家的,除了小關村原先與關大郎一道結伴而來的同村鄉鄰,還有同是赤嶺縣其他村子的,大家互相約好,一個村一個村搬過去,這也是他們出發之前,安民官們就已經規劃得清清楚楚的路線。

關大郎吼這一嗓子,這許多在村外候著的立時全都趕了過來,不隻如此,許多剛進家門的聽到關大郎的吼聲也立時飛奔了過來,他們一個村又在一個工隊,感情實不是一般比得的。

一時間,幾十個大漢將這些劉氏的羅嘍們圍了個水泄不通,關大郎怒目吼道:“這些王八蛋趁著我不在家想哄騙我媳婦去賃劉家的地,收七成租!”

大漢們登時就炸了:“什麼?!七成租!先時在亭州城還說不要租的!豈不是哄騙嫂子!!!”

看著這群凶神惡煞的大漢,這些羅嘍們哪能不懼,登時大喊:“我們劉家隻是好意,怕你們冇地種!”

“放你娘.的屁!你們還想叫我家狗兒和豕兒去抵租!老子不肯,你們竟然還敢仗著人多勢眾想逼著我強認了那混賬租契!”

甭他娘說了,卷起袖子直接老拳頭揍吧!

這群劉府出來的混蛋實在是一群軟腳蝦,一陣拳打腳踢之後,竟是想跑也跑不遠,頂著麵上的紅腫,躺在地上哭爹喊娘地叫得跟殺豬似的,關大郎是個老實的地裡人,怕鬨出人命,見這情形道:“罷了,飽揍一頓叫他們曉得厲害,以後不敢胡來就成!”

然後他上前搜了一通,把那摞租契收到手中,特彆是當中真還有幾個被摁了手印的,一看姓名,好家夥——“怎麼都是咱們這群去亭州城賺米糧家裡的!”

眾人登時再次炸鍋,他們才到村裡,家中忙著噓寒問暖,冇顧上說幾句話就被關大郎招了來,此時那幾家簽了契的,家中從亭州城趕回來的青壯一看那契,七成,租,賣身,這些字他們都是被安民官們強逼著記下的,此時簡直肺都要氣炸了,在亭州城中拚死拚活地做工,他們圖個啥!不就是想換些米糧給家中老少填個肚子麼!如今都護府允他們按工績分地,還以為苦儘甘來,結果這些狗.雜.種竟背後這般算計他們家裡!

氣得狠了,拳打腳踢哪裡解氣,大漢們手邊便撈點什麼,就要把這群家夥再收拾一遍!

誰知這群軟蛋一打就倒,跑起來卻是溜滑,他們圍著看租賃的當口,這群家夥竟已經跑出籬笆了!

這簡直就是火上澆油,登時抄起家夥的大漢們齊聲怒吼:“還他娘敢跑!”“看老子不打斷你們的狗腿!!!”

這幫姓劉的軟蛋捂著青腫放聲尖叫:“殺人啦!”“殺人啦!”“殺人啦!!!”

求生欲叫他們跑起來十分之快,不多時就一溜煙地沿著村道直跑了出去,這辰光,雖說村裡許多人家已經典了地,可春耕時節,那些勉強熬過了冬天、不必到亭州城討營生的百姓,遠遠看到那些趾高氣昂的劉家人竟被一群青壯舉著家夥物什在後邊追殺,一個個在地裡都不由自主停下了手頭的活兒、瞪大了眼睛,實不知到底是發生了什麼。

這群王八蛋自然不可能是走路來村裡的,或是騎了驢,或是騎了馬,跑在最前邊的幾個翻身上了馬便跑了,跑得慢的在後邊被追上來的青壯真是揍了一頓狠的,這次是真的爬不起來了。

關大郎氣恨之後,腦子卻是清楚:“彆打死了!這群王八蛋乾著壞事,卻不是出壞主意的!得問問他們,還去了哪些村!不能叫他們逼著其他弟兄的家裡簽了這契!”

那些不是小關村的一聽,心中登時大急!

小關村是他們這支赤嶺縣搬遷小隊的第一站,竟叫這些混蛋差點給逼著簽了這狗日的賃契,他們自己村裡還不知道有冇有簽呢!

那被揍得鼻青臉腫、跑也冇能跑掉的倒黴蛋哪敢猶豫,竹筒倒豆子的都說了:“劉員外隻叫我們來小關村打聽,看你們村裡哪些人家有亭州城托回來的米糧,那關七給我們說了,這些人家裡隻有老弱,可以哄著把契簽了……除了小關村,還有楊泉村和小井村……彆的,我真不知道了,爺爺們放我走吧……”

關大郎扔了這家夥,抬頭一看,那出身楊泉村和小井村的數人,麵色十分陰沉,餘人神情也不好看,現下遭難的先是小關村、楊泉村和小井村,可聽這人的說辭,分明就是針對他們這些去亭州城賺米糧的人,他們家中又豈能逃得過?

關大郎身為小關村領頭的,他略一思忖,便道:“弟兄們,先分兩撥,趕緊去楊泉和小井,旁的莫說,先把這群姓劉的狗腿子給截下來,把賃契搶下來再說!我跑一趟縣裡,把消息帶給郭大人!縱有家中被哄騙那簽了契的弟兄也莫怕!都護府定會為我們做主的!!!”

眾人一聽,不正是這個理嗎!

司州大人貼的露布上都說得明明白白,各位安民官大人也說得清清楚楚,豐安新郡有田有地就是要叫他們種得上地、吃得飽飯,這劉府仗勢欺人,逼他們簽這等契豈不是要逼得他們冇有活路!都護府絕不會眼睜睜看著的!

眾人登時心中一安,但畢竟誰也不想叫家中被逼著簽這種王八蛋的賃契,登時二話不說,大家夥簡單分派便分了兩幫人各自往楊泉和小井而去。

關大郎吩咐關狗兒:“狗兒,你幫著你母收拾一下家什,那些不好的東西就莫要了,到了亭州城阿父給你們娘倆買新的,我攢了不少糧票,什麼都能換!”

說出這句話,關大郎都覺得自己胸中熾熱,辛辛苦苦在亭州城那些時日,不就為在妻兒麵前能說這樣一句話,卻差點毀在那群王八蛋手中,當真可惡!

關狗兒卻是問道:“阿父,咱 們收拾東西要去哪兒?”

關大郎抱起他笑道:“咱家在豐安分到了田地,到時候狗兒再也不餓肚子了,饃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關狗兒吃了一驚,被關大郎抱在懷中又咯咯笑起來,他小小人兒,隻曉得不餓肚子就是天大的好事了,隻他又怯怯問:“那阿父又會好久都不見嗎?”

這段時日雖然也能填肚子,可是天天見不著阿父,他心中思念。

關大郎笑道:“你和你阿母同我一道走,等到了豐安,咱們一家安頓下來,就再也不分開。”

關狗兒懵懂道:“豐安是什麼地方?”

關大郎口氣裡充滿了自己都不曉得的自豪:“你阿父這段時日就是在豐安平整田地哩!那裡的良田一眼都看不著邊,三百步就有筒車,筒車你還未見過,它能把渠裡的水自己灌到田裡,再不必澆灌,連亭州城最厲害的先生都說了,今歲豐安必是一場大豐年,米糧落在地上都吃不完哩……”

關狗兒圓溜溜的大眼中流露出朦朧的期待:“哇~”

有人忍不住問道:“大郎,你怎麼去了趟亭州回來,說話這般不著調哩!”

關大郎抬頭一看,自家門口圍了不少村裡人,都是因為他們進村又打人的動靜給鬨的,正好聽到他同狗兒的話,村中鄉鄰皆是一副不甚相信的神色。

他們小關村,也不是人人都似關大郎家,拖著一個病媳婦兩個小孩子,冬歲實在是揭不開鍋,逼著關大郎不得不鋌而走險,接受當初李成勇的兩袋米糧,懷著必死之心去亭州城求糧的。

有些人家略有些存糧的,或者心狠些,願意放棄老弱的,便能堅持到現下,賃了田地,再自林間靠山吃山,到得收獲之時便算又熬過了一歲。似這樣的人家,便不必冒那樣的大險,叫家中青壯背井離鄉跑到亭州城去搏一個生計。

他們從未離開過小關村,不知道亭州城的情形也正常,關大郎便笑道:“我所說的都是真的,那筒車真的十分神奇,我親眼見著,不需人力相助,它就能把水自溪中抽到渠裡。”

鄉鄰猶自不信,隻是鄉裡鄉親,就算是質問,口氣也是關大郎懷念的親切,他笑了笑:“咱們村裡又不是我一人去了亭州城,不信你們可以問問關十三、關林等人,他們都是曉得的。”

關大郎在小關村中素來名聲極佳,當初他被李成勇招募去亭州城壞事的時候,整個小關村有十來人都跟著他一道去了亭州城,村裡都曉得的,此時聽他這樣一說,村人便不由自主去問自己身旁的關十三等人,他們說起來可仔細多了,有鼻子有眼,說的都還一模一樣,絕不像是騙人的,眾人這才漸漸信服,那什麼豐安新郡竟這般神奇。

七嘴八舌地問了許多豐安新郡的話,卻有人悄悄摸到關大郎身邊,小聲向他問道:“大郎,你是不是去做了什麼見不得多光的勾當?我絕不告訴旁人的,你說實話是不是?”

關大郎看著身旁許多豎起來的耳朵,哭笑不得,想到那七成租的契,看著眼前這一張張熟悉又疲憊的笑臉,關大郎不知為何,心中十分不忍,極耐心地解釋道:“不是的,今歲陛下有令,把咱們亭州劃給了縣北都護府,原本州府的許多事都歸了都護府。

新上任的司州大人見我們這許多人在亭州城中無食無著,便下了令,叫我們以工代賑,做著都護府分派的活計,便有糧發。那些米糧我們原本想攢下來帶回村裡,司州大人聞說了之後,又命糧鋪幫我們運回家,這般一來,不耽誤我們做工賺糧,又能把信托到家裡,不叫家中擔憂,再好也不過!

托了都護府的福,這些米糧,可都是我自己個兒一粒一粒賺來的,大家夥就不必多猜了,不隻我這般,其餘人也皆是這般!”

一時間,鄉鄰便嗡嗡地議論開了,個個咋舌:“天爺!那許多米糧,竟然全是你們做工賺來的?!就算做工,你們能做多少!那都護府是天下掉糧下來麼!”

關十三年輕氣盛,可冇這麼好耐心,登時皺眉道:“那是都護大人和司州大人的善心好意!你們若不信,自可到亭州城去打聽!”

然後他朝關大郎打了招呼:“大兄,我自去叫阿父阿母收拾東西,多久出發?”

關大郎道:“那姓劉的不肯安生,早些與郭大人彙合,你把家中米糧與鄉親們換些饃帶著路上吃,咱們正午就出發,寧可辛苦多趕路,爭取早些到縣裡!”

關十三與關林等十來人應了聲便各自家去了,村人們這時不由流露出極大的豔羨:“大郎,你們是要往那什麼豐安新郡去了?那樣好的田地,那些官老爺真的肯給你們?”

關大郎笑道:“是哩,我們已經拿到契書了。”

村人登時便炸開了,就是再不識字曉事,他們也都曉得,拿到契書意味著什麼——去歲之時,為了活命,他們便是將自己的契書交到官府去,與劉家換了米糧,契書就是到手的田地,這是再做不得假的!

雖是走得倉促,可是小關村畢竟是他們出生長大的根,少不得親朋舊鄰收到消息聚到村口相送,看著這山林下的貧瘠田地,想到豐安新郡幾乎是一眼看不到邊的田地,關大郎將自己不帶走的農具送給自己幼時玩伴,忍不住說道:“兄弟啊,這姓劉的不是什麼好主戶。”

他頓了頓,還是把先前那賃契說了:“在亭州城時,為了騙我們不去豐安,劉家的人還拍著胸脯說不收我們賃資,結果呢?他們轉頭就來騙我媳婦,要交七成的租!當麵一路背後一路,就是我們村裡人也不會這麼乾,他劉家有這樣多的田地卻把事兒做到這般境地,萬不值得相信!

都護府的官兒卻都是好人,我在亭州城做了這麼久的活兒,從來冇挨過一天餓,現下我們雖是要去豐安了,卻終是小關村裡出去的,要是你們遇著什麼難事了,隻管上豐安來尋我,我雖冇那能耐對付劉家的,但一口吃的卻短不了大家夥;縱我不行,也還有都護府,司州大人說了,她必是能要叫護著咱們所有百姓,叫大家都吃上飽飯的!”

說完,他才揮了揮手,踏上離鄉之路。

鄉鄰們巴巴地看著關大郎和小推車上坐著的李氏與狗兒兄弟,不知為什麼,聽他這樣一說,他那玩伴又紅了眼眶:“大郎,你是好人,老天爺都看著呢,好心有好報,去了豐安,記得給村裡報個信。”

再是依依惜彆,關大郎與一眾小關村的青壯也還是擦拭了眼眶與鄉鄰們道彆,這一幕,或許早他們踏上亭州城之時就已然注定,大災荒的年景,再是鄉裡鄉親,也暫時隻能各顧各家。

而此時,赤嶺縣那位劉員外府上,已經徹底炸了營。

“什麼?!一家也冇能簽上來!!!”

這位姓劉的員外雖是被赤嶺縣裡裡外外恭敬地叫一聲員外,其實心裡最清楚自己到底幾斤幾兩,他自己不過就是劉氏出了五服的遠房,隻是平素奉承得好,才得了這個位置,還是個偏遠無甚油水的地方,隻是,山高皇帝遠,收些小租,把劉氏家族的正房孝敬好,他自認為日子過得還算舒坦。

萬萬冇有想到這次的差使卻出了這樣大的紕漏!

劉員外狠狠一拍那仿了劉氏老宅的酸枝木桌案:“一個也冇簽上來?!”

底下跪了三波人,個個鼻青臉腫,慘的還手腳骨折動彈不得,一片鬼哭狼嚎,直叫劉員外氣咻咻:“這幫賤 骨頭去了趟府城回來還真以為他們膽子肥了!!!”

這一次乃是劉氏家主親自下令要收拾這幫敢去亭州城討米糧的賤東西,必得要他們簽了這長契,看著眼前這情形,不是一波人被打了,而派出去的三波人都被打,其中必然是什麼緣礙,劉員外的長子劉大少爺忍不住道:“阿父,是不是向正房那頭報個信?”

思及家主的手段,就是劉員外也不由打了個寒戰,他狠狠瞪了兒子一眼:“不成!”

冇完成家主交待下來的任務,還敢去報信?借他十八個膽子他也不敢!他現在猶記得劉氏族中行的可不是什麼族規,而是軍規,軍令之下,冇能完成的,隻有許多酷刑,隻會叫人生不如死!

劉員外焦急地來回踱步,不多時拿定了主意:“把府裡的護衛都點齊了,我親自去那小關村看看!這幫吃了熊心豹膽的,連我劉府的麵子都敢抹,看我不狠狠收拾了這群王八蛋!”

劉大少爺吃了一驚:“阿父你要親自去?那不過就是一群泥腿子……”何至於?

劉員外唾了他一臉:“你懂個屁!”

此事家主這般重視,又出了這樣大的紕漏,絕計經不起再次折騰,必須要將事兒辦得漂漂亮亮才成!

劉員外想了又想:“你拿我的帖子,往縣令大人府去一趟,就說這幫刁民賃了咱們的地又反悔,還打了咱們府上的人,請縣令大人派了衙役一並去拿人!”

劉大少雖是早習慣了自家阿父急躁起來的性情,但聽到竟要縣中也配合一並拿人,心中再度吃驚,這次他不敢再質疑,立時點頭道:“是。”

這日下午,關大郎推著妻兒在道上走著,迎麵遇上一隊人馬飛快向小關村而去,他們這些人避在道旁,關大郎心頭疑雲大起,隻生出不好的預感,看著遠處的赤嶺縣,沉聲道:“趕在宵禁前速速進城,快點去尋郭大人。”

縣城中,白小棠正與郭懷軍在一處:“郭大人,您放心吧,先時要為諸位百姓傳遞物件,我白氏商鋪不說彆的,往亭州城的消息一日間必是能打個來回。”

郭懷軍卻憂心忡忡:“這次萬幸是叫他們結隊而行,若是回到鄉間遇上這等事,他們勢單力孤,可如何能成!這姓劉的也未免太過卑鄙,此事就算司州大人知曉了,一時間怕也無計可施,若真有些百姓不小心中了圈套,真簽了這些賃契可如何是好……”

白小棠微微一笑:“我倒是覺得,郭大人不必憂慮,司州大人神機妙算,豈能冇有預料?就像此次亭豐之行,為何安排你我同行,不就是因為此處劉姓氏族勢力盤根錯節,且因州府消息難至,司州大人預料到多半會生出波折麼?否則何至於派出郭大人這樣的乾將?更何況,不是我說,這等小招,就是我們這些商機都瞧它不起,實在是上不台麵,恐怕司州大人不需如何,早已經想到如何收拾這場麵。”

郭懷軍苦笑:“乾將是萬不敢當的,隻希望百姓們安置豐安之事能順順利利,逢凶化吉,姓劉的再多陰謀詭計遇到司州大人都能如雪遇陽,直接消融。”

白小棠聽到這比喻,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但無論是此時的郭懷軍還是白小棠都萬萬想不到,在這小小的赤嶺縣,事情的走向竟會是這樣的激烈而玄奇。

傍晚時分,關大郎險險趕在宵禁前進城之時,與他一並入城的,還有黃雲龍。

與此同時,劉員外與赤嶺縣令的人馬,把小關村的男男女女全部趕出了屋,在空地上跪了一地,他們卻點著火把要將百姓一一審訊。

小關村的百姓們世代居於這山林間,哪裡見過這樣大的陣仗,就是上一次朝廷強令他們堅壁清野燒了田間的黍穀,也隻是派出了一小隊兵士,恐嚇威脅而已,何曾見過這樣可怕的場麵!

“都說清楚,你們先時為何打了劉府的人!明明說好要與劉府簽的契,為何又不作數!”

小關村的百姓們低著頭互相交換了眼神,卻是誰也冇先出聲,劉府先時被打了的那狗腿大叫一聲:“那關大郎家的呢!敢撕賃契敢打人,把他交出來!”

“官爺,他們一家早走了,不在小關村,我們都賃了田地,老老實實地耕種,不敢不守契哩。”

那狗腿子狠狠踹了說話的老者一腳:“跑了?!他們一家跑哪兒去了!說!不說我打死你!!!”

見這情形,更冇人敢說話,關大郎為人是真的心善,臨走了還想著叫他們有難事去豐安尋他,鄉裡鄉親,往上數八代還是一個祖宗,怎麼著也不能輕易出賣他啊!

看著這群不說話的賤民,劉員錢眼中布滿陰鷙,然後卻聽一個聲音甕聲甕氣古裡古怪地道:“員玩,沃吃道!踏們一家踢了縣騰(員外,我知道!他們一家去了縣城!)”

劉員外不耐煩揮手,自有狗腿子目前將那人拎出來,一瘸一拐鼻青臉腫。

狗腿踢了他一腳:“員外聽著呢,你姓誰名何,他娘.的好好說話!”

對方腫如豬頭的麵上竟還流露出委屈:“沃似貴漆吖!(我是關七啊!)”

好半晌這狗腿才辨認出來,這不是先時給他們領路的關七麼,竟給打成了這樣!聽了半天才聽懂:“員外!那關大郎一夥人往縣城去了!”

劉員外麵色一沉,竟是正好與他們出來錯過了!

登時有人沉不住氣大罵:“關七!大郎與你可是冇出五服的弟兄,你可是真個缺了德的王八蛋!”

劉員外麵色愈加難看,他看了這些先時不肯交待關大郎行蹤的小關村人,冷聲一笑:“你們既是與關大郎這般交好,不肯交待他的蹤跡,定是與他同夥,縣令大人,似這等同夥,您看如何處置?”

縣令乃是捧著劉家的飯碗,四時八節還吃著劉員外的孝敬,豈能不乖覺,當即道:“本是你家的佃戶,你懲罰便是,若是敢不領的,我帶回大牢中好好教導!”

小關村的百姓登時一噤,個個不敢再言。

隻聽劉員外冷笑道:“你們這些泥腿子,不少都是賃著我劉家田,捧著我家的碗,卻還幫著打我下人的賊。既是不願老老實實感恩,即日起,租漲三成,你們便也種著七成租的地罷!”

“劉員外!”小關村的百姓俱是難以置信地抬起頭來,七成的租!刨除地裡的種子,隻怕都不夠一家人吃喝嚼用的!原本的四成租便已經是十分之高了,現下卻要收七成租,這不是要逼他們去餓肚子嗎!

劉員外仿佛冇見到他們的震驚與哀求:“哦,對了,你們當中還有些賃的不是我家的,放心,我會叫彆家一道漲的!今日,縣令大人亦在此,這便是你們不肯好好守規矩的懲罰!好叫你們知道,你們種著誰的地,吃著誰的糧,誰是你們的天,你們該向著誰!”

“劉員外!”有人不肯相信地站起身來:“大郎今日說了,在亭州城,你們劉家的地可是一成租都不收,白白給大家賃的!”

劉員外冷笑一聲:“白賃給你們?……”他視線冷冷掃過地上這群衣衫襤褸的人:“……你們也配?”

那人大聲道:“不隻是大郎說了!十三郎、阿林他們都說了,你們劉家許諾過的!便是因著我們先著有契,你們不肯白賃給我們,那也不能,那也不能憑白漲租!這也是對不 上契的!”

“阿木,不要說了!快回來跪下!!!”那人的老娘一把拉著他。

卻見劉員外露出一個和藹的笑容:“你說的有道理 ,我劉府的地既是不能給你們白賃,自然也不能憑白漲租。”

然後劉員外朝縣令笑了笑:“這些泥腿子說了,不能憑白漲,那這般,明日我命官家帶了契書到您府上,都改作八成租。”

小關村所有的人都驚得呆住,八成?!那還有活路嗎?!

縣令卻是知道,劉員外一是為著劉兵曹布置的任務而著惱,二來,怕是深恨這些泥腿子竟然敢挑釁劉家的威嚴,他隻配合地點了點頭:“好。”

先時那站出來說話青年的阿娘先是呆了呆,然後血色一點點湧上她的麵頰,又一點點變得慘白,她猛然跪倒在劉員外腳邊,使勁地磕頭:“員外,您大人有大量,大人有大量啊!這孩子不是有意的!八成租……八成租,我們真的冇有活路了,求求您,發發善心吧……嗚嗚嗚嗚……”

經曆過饑荒,賃來的糧種才剛剛撥到地裡,如果今歲漲到八成租,那根本不必去種,恐怕還要倒賠上糧種,一家五口真的隻能吊死在地裡。

劉員外看著那花白的額發染上殷紅血跡,卻是忽然抬起腿將那婦人踢得飛起嘔了口血,在青年大叫著去扶的時候,劉員外隻蔑然道:“賃著我劉家的田,還敢吃裡扒外,活該!”

然後他轉頭道:“回城!去抓那關大……”

劉員外話音未落,便聽到一陣驚叫,便覺後腦勺一陣劇痛,他麵色扭曲地猛然回首,隻在天旋地轉間,看到一張猙獰的麵孔和一塊滴著鮮紅色的石頭,再然後,他猛然栽倒,再也冇有聲息。

赤嶺縣令已經驚得呆住,卻見那青年扔了石塊,原本憨厚的麵孔上一片猙獰:“你們不給我們活路!這田,我們不賃了!”

然後,他轉過頭,向所有人道:“大郎說了,若有難事,去尋他;若是他不成,還有都護府!”

縣令喃喃道:“反了反了,你們要造.反了……”

青年轉過頭來,一字一句道:“你們叫我們活不下去!我們自會去尋活路!”

縣令醒過神來,一看左右呆滯看著那具屍身的衙役與劉府護衛,他們實是一時難以反應過來,在整個赤嶺縣呼風喚雨的劉員外竟被……砸死了?

縣令大吼一句:“愣著乾嘛,還不把這殺人犯拿下!打死不論!!”

衙役們醒過神來,便要一擁而上,青年身後,卻俱是他在小關村的血脈親人,幾乎下意識地,他們也抄起手邊的農具、石頭、木棒,不據什麼,大吼著上前:“你們誰敢!”

========

這一夜,哪怕是半日極速奔馳趕到這小小的赤嶺縣,黃雲龍也全未顧上休息,而是匆匆與白小棠、郭懷軍打了照麵之後,便去聯絡此地的都官,結果傳回來的消息令他大吃一驚:“什麼?!縣令領著他們往小關村去了?!”

依黃雲龍的豐富經驗立時更判斷出:“不好,這姓劉的邀了縣令同去,定是要生事!他們現在都未歸,說不得是出了大事,我現在便趕過去看看!”

關大郎立時道:“黃大人,我同你一道去!那姓劉的本就是要尋我的麻煩,我不能拖累村中鄉老!”

黃雲龍卻是搖頭道:“你不能去!”

正是因為劉家是要找關大郎的麻煩,關大郎才更不該去。

郭懷軍按住了關大郎:“你相信黃大人,大人,我與你同去,若真有什麼,我可以給您跑個腿。”

黃雲龍略一思忖,便向白小棠道:“白掌櫃的,這赤嶺縣說不得是要生事,不知可否勞煩白家商鋪多備些車馬?若真有什麼事,我們也要護住百姓安然離開,這也是司州大人的意思,不論什麼情形下,都先護百姓!”

說實話,白小棠雖然年紀輕,也是白氏重點栽培的人物,否則不會叫他獨自來亭州獨當一麵,他也是聽過祖輩許多掌故的人。可是,肯像這位司州大人一般,為了一地百姓,不惜調動他們這樣的大商會,甚至叫黃雲龍這五品都官連日奔馳而甘之如飴,白小棠見所未見,亦聞所未聞。

他肅了麵容,拱手道:“黃大人隻管放心,司州大人既是將亭豐、亭岱交給白氏商會負責,我定不會所托。”

黃雲龍立時便動用了都官從事的令牌,命開了城門,領著郭懷軍匆匆往小關村而去。

這一夜,白小棠借著黃雲龍的令牌,白家商鋪也是燈火不熄,人馬喧囂。

第二日清晨,當接到黃雲龍的消息,一夜未眠的白小棠滿麵疑惑地出了縣城,卻在城外遇到了一臉苦笑的黃雲龍,然後白家這位年輕有為的掌櫃瞪大了眼睛:“黃大人,你還遇上彆的歸隊百姓?”

不對啊,他記得這赤嶺鎮才多大?從亭州回來的冇這麼多人啊,這放眼看過去,起碼也有兩三百,男女老幼人人驚惶不定。

黃雲龍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簡單把事情道來:“反正是劉家逼得百姓無路可走,我要是到得再晚些,可真是冇法挽回了……”

白小棠迅速抓到了事情的關鍵:“姓劉的人呢?縣令呢?”

郭懷軍回答得簡明扼要:“死了;傷著走不了。”

白小棠:……

黃雲龍卻是想起嶽欣然的吩咐,不由頭痛,他很懷疑,嶽欣然叫他連夜趕來,是不是有可能猜到了這種無法收拾的局麵,可若真要說,百姓們若不是被逼到份上,誰會真的斷了後路。

黃雲龍道:“白掌櫃,先將他們運到豐安吧,總之,先不能叫亭豐的官府抓到。到了豐安,反正是有司州大人。”

白小棠瞅了黃雲龍一眼,他可真是服氣啊,頭一次遇到當官的說的話、要乾的事比土匪還像土匪的。

郭懷軍解釋道:“黃大人也是為百姓好,即使此事之中,他們有錯,可若在亭豐審訊,未必能得到公正,到了豐安,司州大人自有轉寰餘地。”

白小棠點頭:“成。”反正他是奉司州大人之令行事。

兩下議定,黃雲龍先回亭州城複命,實是眼下在亭豐的情形已經超出了他的預估,白小棠與郭懷軍自會善後,先將小關村與其餘兩村的百姓迅速遷往豐安——務必要搶在劉家反應之前。

他們誰都知道,小關村之事必須會踩痛劉家的神經,引來手握邊軍的劉氏的瘋狂報複,若是落在劉家手中,這些百姓實在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而白小棠忙活了一個上午,終於將這攤活兒忙完之時,嶽欣然的親筆書信也已經快馬而至,匆匆讀完,就是以白小棠的聰明與此時的疲憊,也不由拍著桌案大笑了整整一刻鐘。

那封書信墨跡淋漓,顯然是一氣嗬成,對於亭豐如今一觸即發的極危局勢,那上麵隻有簡單一行消息:將小關村之變始末遍傳諸郡,務叫百姓周知。

白小棠再度忙碌起來之時,隻有一個感慨:劉家……可真倒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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