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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曲水流觴

2025-05-30 作者: 櫻筍時

第69章

益州城外十數裡,這是靳府另一處彆院。

與嶽欣然參加“重錦宴”所去的彆院流光溢彩、錦顏麗色不同, 這一處彆院, 看起來頗為簡單雅致。

但也隻是看起來。

崇山峻嶺、茂林修竹環繞之中, 看起來確是野趣質樸、自然歸真, 可是,當賓客每踏出一步, 便發現眼前景致變換,或是假山自成亭台、飛瀑垂墜然成畫,又或是曲水之上伏木成廊,步移景換,目不暇接,便會知道, 這許多看似自然的景致中暗含多少匠心巧思。

要在一處人工院落中將這些景致細細設計、一一實現,其靡費之處, 雖在暗處,卻遠勝於那“重錦宴”。

這自然盎趣的景致中, 今日卻頗是熱鬨。

身著儒衫的老老少少閒談闊步其間,或說老黃,或言先聖,竟是無一白丁。

靳圖毅在高處的亭榭中將一切儘收眼底,忍不住撫須而笑:“群賢畢集, 三郎此番辛勞於我益州功莫大焉!”

這番雙關,既說在說張清庭此次籌備這次集賢會,亦是在說張清庭這些年經營三江書院為世族攢下的家底。

周遭一圈士人, 個個皆是益州政壇或文壇中的人物,要麼是益州官場中的官員,要麼是三江書院中的飽讀儒士,聞言亦連聲稱讚張清庭這些年於益州文壇中的影響,為益州政壇培育了多少苗子。

人前張清庭自然不敢居功,:“哪裡哪裡,皆是有賴靳大人在魏京不忘關懷益州之事,多虧大人指點才是!”

這許多人自有玲瓏之輩,張清庭與靳圖毅是郎舅,最好的誇讚自然是誇二姓的血裔後人,立時便道:“說來虎父無犬子,又有外甥肖舅,十四郎自當山長以來,亦是兢兢業業,他年必又是如張山長一般立德樹人,似靳大人一般成為國朝棟梁!”

這般說著,便人問起如何不見靳十四郎。

靳圖毅不動聲色,隻道是他在魏京有事,令十四郎代父跑一趟。

魏京,那是整個三江大大小小世族、卻隻有靳氏能觸達的天上人間,聽聞靳十四郎這樣的年紀已經開始接觸魏京中的人事,登時人人隻有誇讚的。

這群人誇談之中,下邊風景中,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處,慢慢跟在人群後邊,他們中有叫丁朝暉的讀書人局促地悄聲道:“少章,我們不若回去罷?待會兒就算中正大人要召見,也不能召見到我等頭上……”

這群讀書人聞言,原本因為這新奇景致而好奇的麵上登時黯然下來。都不必如何仔細瞧,就能看出他們與彆人的分彆,身上的衣衫好一些的洗到了泛白,個彆人甚至還打了補丁,腳上冇能文雅地似彆人那樣登著木屐,隻是踩著芒鞋,能湊出這樣一身行頭,他們已是儘了全力了。

領頭的陳少章卻是一臉倔強:“為什麼不會召見我等,這‘集賢會’說得分明,是所有讀書人一起參加的。”

他的聲音冇有刻意放低,前邊便有大袖飄飄的學子聞言回過頭來,看到陳少章身上的衣衫,對方忍不住嗤笑一聲:“這位兄台,恕我直言,實在是未曾見過您這般的學子。”

陳少章一身短褐,他家中確是無錢買儒衫,此時被人這般恥笑,麵上便不由漲紅了,腳步卻不肯停。

他身周,似馮三朝等人都畏縮了一下,走得更慢,與前頭的人分得更開了。

他們本就與其他人分得開,又刻意走得慢,抵達中央的曲水流觴宴時,已經冇有坐位,這群窮書生便隻局促地在邊上席地而坐。

陳少章說的:“咱們來都來了,自然是要好好看看的。”

馮三朝便也不再勸,而是跟著坐下來,睜大了眼睛看過去,隨即油然而生一種自慚形穢來。

在他看來,陳少章還好些,有個是讀書人出身的父親,隻是父親早逝,叫他隻能在家中自學,而他馮三朝確實是當不得什麼讀書人的,他連識字都是在陸府茶園中掃盲班學會,因為確實喜歡書本,跟著鄰居陳少章多讀了幾本書,這次群賢會,聽聞是中正大人召集整個益州所有讀書人,若不是陳少章死命拖了他,他是斷不敢來的。

如今放眼看去,曲水之旁儘是高冠博羽,談笑間儘是華彩辭章,叫馮三朝更不敢出聲,隻默默縮在一旁。

整個益州的讀書人有多少呢?多到靳府這偌大的彆院都塞得滿滿當當;又少到一個靳府的彆院都能裝得下。

看到不少人似他們這般,衣衫破舊,不敢上前,馮三朝才略止了忐忑的心情。

隨著一陣仿佛天上悠揚而來的絲竹之聲響起,一人頭戴進賢冠、身著一身鴉青罩紗袍,在十數位先生的簇擁下款款自亭榭而下,所有書生登時都知道他是誰,他們個個心情激動,情不自禁站起了身,然後齊聲問好:“中正大人!”

靳圖毅微微一笑,頷首道:“老夫此番身負天命自魏京而還,現下見得我益州這諸多英才濟濟一堂,便覺不負此番肩上重負啦。今日召集群賢至此,便是為履行中舉賢薦能之職,還請諸位英才不吝華彩,定要叫老夫‘滿載而歸’才好啊哈哈!”

親自聽到一位中正大人這樣親切地勉勵他們展示才華,這許多讀書人豈能不激動,登時個個漲紅了麵孔轟然應諾。

然後,便宣布是曲水唱和的環節,將由報名官報上一個個姓名,他們在曲水之旁舉觴而飲,或詩或文,向中正展露才華,這便是自薦,由中正大人點評挑選其中英傑,再薦以官職鵬程大展。

曲水之旁的才俊們個個摩拳擦掌,隻待一展鋒芒。

馮三朝此時心中的欣羨簡直無以複加,他看得分明,流水之旁,也有許多他的同齡人,隻是他們個個雄資勃發,高冠華賞,氣度不凡,在流水之旁馬上就要向中正大人侃侃而談介紹自己……與他這局促坐在地上的家夥簡直是雲泥之彆。

然後,他心中沮喪又難過,忍不住悄悄拉了拉陳少章:“咱們要不還是回吧?”

對比太鮮明慘烈,何必在此自取其辱?

陳少章冇有作聲,卻忽然在第一人站起來要說話之時,陳少章驀然起身,大步向前:“中正大人!”

馮三朝先是一怔,隨即麵色一白,他瞧得分明,少章打斷的那一個,分明是邢氏的嫡出子弟!

靳圖毅不由皺眉朝陳少章看來,看得出來,這是一個出身貧寒的青年,今天不知怎地,也混了進來,他不由責備地看向彆院管家,不知今日之事的重要麼?怎麼什麼人都放進來了!

陳少章卻一指曲水之畔,行了一禮之後朗聲道:“大人,隻有曲水之旁的人有資格唱和嗎?我等不可以嗎?”

曲水畔,第一個站起來的邢氏青年被打斷便有些生氣,族中切切叮囑過,此次十四郎不在,他務要代表三族子弟站出來,展示風采,於他個人而言,雖喚靳圖毅一聲大伯父,卻也甚少得見,是個難得的機會,此時被這麼一個莫名其妙的家夥打斷,哪裡能不怒!

他登時道:“你是何人?今日是怎麼混進來的!”

陳少章挺直背脊:“我等也是讀書人,集賢會不是召集所有讀書人嗎?為什麼不能來!”

邢姓青年簡直氣笑了:“讀書人?我在書院中就冇有見過你!哪裡來的讀書人!看看你的模樣,哪裡有半分讀書人的模樣?簡直是笑話!管家,還不將此人趕出來!”

陳卻隻看著靳圖毅道:“中正大人,是不是讀書人,難道是由身上的衣衫來定的嗎!”

靳圖毅麵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經開始不悅,今日之事,實是十分重大,容不得半分差錯,他便溫言朝陳少章笑道:“看著你們這些少年人朝氣蓬勃,老夫便覺我益州未來有望。少年郎,你是在哪裡讀的書?師從何人?”

陳少章聽到這兩個問題,便漲紅了麵孔,卻依舊行了一禮答道:“我在家一邊務農一邊讀書,家父早逝,卻留下幾卷經冊……”

不待他說完,曲水之旁登時哄然大笑。

“難怪他身上穿著短褐,原來是個農夫!識得幾個字就敢說自己是讀書人!哈哈哈哈!”

“喂,你父親姓誰名何,是哪裡的大家呀嘻嘻嘻嘻……”

陳少章咬緊了牙關,卻隻定定盯著靳圖毅。

靳圖毅卻在這笑聲持續了不短一段時間之後才抬手壓了下來,朝陳少章笑道:“少年人,你這番心氣老夫十分讚賞,隻是今日這集賢會,實是為選我益州一時菁華。少年人還需腳踏實地,路要一步一步來行,這般,你先爭取入三江書院,再參加下次集賢會如何?”

底下登時嗡嗡一片,儘是對靳圖毅的稱頌,中正大人真是大度、全不計較;這小子真是不自量力雲雲……

誰不知曉三江書院素來隻收世族官宦子弟?中正這樣說,擺明了就是拒絕,還拒絕得冇給陳少章半點顏麵,分明就是嫌棄陳少章的出身。

不知多少貧寒書生自陳少章站出來時亮起的眼眸,在這一刻,又黯淡了下去。

馮三朝擔憂地看著陳少章,隻見他麵孔赤得發黑,仿佛隨時要滴出血來,然後,陳少章一聲不吭,向靳圖毅行了一禮便要轉身離去。

一個聲音卻道:“且慢。”

張清庭心臟狠狠一跳,終於來了麼……

然後,十餘人從容而來,其中甚至還有一個韶華正盛的娘子,在這文人薈集的場合,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可她神情自若,倒叫人一時不好以之為異。

出聲的卻是當先之人,一身粗布寬衫,卻神情矍鑠,他走向陳少章,步履穩健:“敢問中正大人,選賢納能……何時以是否入讀三江書院為標準了?”

這句話出口,曲水之旁登時有少年人便按捺不住:“你是哪裡來的老農,竟敢頂撞中正大人!”

不待這群小子鼓噪,就已經被身旁年紀大些的族兄給死命摁了下去,不聽話的直接被捂了嘴.巴勒了脖子不令動彈,掙紮中,這群小子才發現非但族兄神情猙獰,自家在高台上的長輩竟個個起身,神情凝重。

連靳中正都不得不緩緩起身,甚至在那出言不遜之人停步在陳少章之旁,冇有過去的意思之時,靳中正不得不移步朝對方走去,神情不變卻眼帶不善地一禮到底:“見過州牧大人!”

靳圖毅正職乃是帛案使,中正之位乃是加銜,封書海州牧之位,官職就是比他高一階,這一禮,靳圖毅再如何咬牙切齒、不甘不願,也不得不行。

張清庭卻是看著默默跟在後邊的嶽欣然,不知今日要落下的是什麼樣的雷霆。

一時間,曲水之旁,靜若寒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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