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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五十章:秦公子和齊公主

2025-06-11 作者: 皮卡丘夢蝶

天子駕六,諸侯駕五。

  

  今中原國君皆稱王,類同天子。

  

  因天下尚有共稱王者,故國君出行不乘天子六架,而乘諸侯五架。

  

  田顏暈陶陶得坐上五馬王車,俏臉上有著一抹不符合其本性的拘束。

  

  從小受過的教育,讓這位王女很難想象到非王之人可以光明正大地乘坐王車。

  

  嬴成蟜在齊國時,齊王建曾讓出王車供嬴成蟜乘坐。

  

  稷門司馬嗬斥不準。

  

  齊王建氣憤之餘,卻隻能自承己錯,承認思慮不周。

  

  這其中固然有齊國仁政,麵刺之風大盛的緣故。

  

  卻也能從側麵反映出王架具備的重大意義。

  

  中原列國,除了齊國和被楚滅掉的魯國,在禮這一塊要求都冇有那麼高。

  

  君王邀請同乘王架表達重視之意,不常見,不罕見。

  

  單送王車,罕見。

  

  罕見到王車已經溜出去快有三百餘步。

  

  最為重視禮儀的齊公主田顏才驚叫一聲,發現自己竟然和嬴子同乘一車,同處一個車廂。

  

  雖然車廂內還有一個心腹萱怡,不是孤男寡女。

  

  但未成婚之前男女同乘一車,這就是傷風敗俗。

  

  若讓她那個為太史家家主的祖王父知道,肯定就跟她斷絕血脈關係,從此不認了。

  

  少女羞惱地靠坐在車廂一角,像是一個應急後急於藏身躲避的哈基米。

  

  透著三分惡狠狠意味的眼神瞄著自家貼身宮女,埋怨為什麼不提醒自己。

  

  萱怡委屈地看著公主,小臉皺巴成一個“囧”字。

  

  [我以為公主是故意的呢……]

  

  外在禮儀規範的七公主,內裡其實是個離經叛道的小女孩,七公主宮中上下都清楚。

  

  萱怡還當七公主離開齊國來到秦國放飛自我,效仿後太後與齊襄王的愛情故事呢。

  

  嬴成蟜極為紳士地坐在馬車入門的那一端,饒有興致地看著兩女無聲溝通,表演眼神戲。

  

  幾個大男人在那裡搞陰謀詭計,哪裡有一大一小兩個美女羞赧好看。

  

  雖說自從有了胭脂,女子臉紅就不再是最好的情話。

  

  但當下齊公主可冇有塗胭脂,紅到發燙的俏臉持續不斷講的無聲情話就是最好的情話。

  

  馬車輪子又轉了兩百來圈,田顏才做好心理建設。

  

  想著就算現在跳下去也不能改變同乘一車的結果,於是整理衣衫細微處。

  

  整衣領,理袖口,一副很忙的樣子。

  

  給嬴成蟜拋了一記冇有殺傷力隻有誘惑力的白眼,語氣不善地道:

  

  “非禮勿視。

  

  “嬴子眼睛都要釘在我身上了,這可不君子。”

  

  嬴成蟜輕笑一聲,視線不移:

  

  “食色,性也。

  

  “這是《孟子》中的話。

  

  “孟子說人性本善,又說食色性也,可見好色乃是一件善事啊。

  

  “我在看公主,就是在做善事。

  

  “做善事,怎麼不是君子所為呢?”

  

  齊公主以衣衫邊角繞住手指,連纏三圈,繼續無意識地纏第四圈。

  

  她輕輕咬著貝齒。

  

  師從孟寓,可稱孟子傳人的田顏七分羞、三分惱:

  

  “食色,性也。

  

  “這四個字是出自《孟子》,但是是出自告子之口。

  

  “是告子的觀點,不是孟子。

  

  “孟子對的話是仁、義、禮、智,也不是外來的,也是人生來就有的,隻是冇有多加思考罷了。

  

  “孟子提倡的是注意力多放在仁、義、禮、智上,而不是……不是色!”

  

  嬴成蟜哈哈大笑,發自真心。

  

  近日積聚的負麵情緒,隨著聲聲笑消散。

  

  父薨。

  

  臨死前帶走了最寵愛他的秦國大將麃公,還有那些他見麵一直不肯叫叔父、世父的叔父、世父。

  

  師長、兄長爭權,一上來就是白熱化。

  

  一連串事件紛至遝來,絲毫不給人喘息時間。

  

  像是驟然而至的傾盆大雨,帶不帶傘披不披蓑衣都是從頭到腳澆個通透的結果。

  

  嬴成蟜身處洪流,身份特殊,看似什麼都能做,但實際上卻什麼都做不了。

  

  父將薨時,通醫術的他麵對癭氣卻毫無辦法。

  

  隻能眼睜睜看著父親一天比一天虛弱,一日比一日更臨近死亡。

  

  若是和其他人一樣,隻知道癭氣是不治之症,嬴成蟜不會如此絕望。

  

  可關鍵是穿越而來的嬴成蟜很清楚,癭氣在前世是歸類為甲狀腺一類的疾病,根本不致命。

  

  一個不應該致命的疾病隻因為出現在兩千年前,就要了其父的命。

  

  絕望很可怕。

  

  身處絕望,看到希望,失去希望,接受絕望的絕望更可怕。

  

  同樣是麵對黑暗,天生目盲者比後天目盲者更樂觀,因為他們冇見過光明。

  

  父薨後。

  

  得知麃公死訊,得知叔父、世父們的死訊。

  

  嬴成蟜深恨為什麼在事情發生之前不知道,也明白了父親說秦國一切事都是王做主的言外之意——不要怪你兄,都是為父的決定。

  

  欲有作為。

  

  斯人已逝。

  

  可奈何?無奈何!

  

  乃至現在。

  

  師長呂不韋為了大計而死握權勢,打壓其兄,為著他們共同的夢想而堅定前行。

  

  曆代秦君哪有願意做牽線木偶的?更何況是在曆史上留下濃墨重彩一頁紙的秦始皇嬴政呢?

  

  立刻以立後還以顏色。

  

  嬴成蟜既希望師長能夠執行政令,向著大計前進。

  

  又希望兄長能夠執掌大權,成為曆史上的千古一帝。

  

  但以民為本的呂不韋,和以國為重的嬴政。

  

  前者代表的是還未覺醒思想的民,後者代表的則是這個天下的真正統治者貴族。

  

  階級鬥爭向來是不可調和的矛盾,不可共存。

  

  嬴成蟜現在做的,就是拉王兄加入大計之前,讓師長收斂一些。

  

  逆天之事,需要逆天之人。

  

  能夠開創延續到現代的郡縣製,開創大一統王朝先河的嬴政,顯然要比嬴成蟜這個自認隻是踩在巨人肩膀上的社畜要合適的多。

  

  隻是可惜,權相師長、王兄都不隨其願。

  

  二者鬥爭進行的如火如荼,讓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的嬴成蟜沉悶加倍。

  

  就這立後一事,嬴成蟜雖然冇有刻意探聽,有意不參與二人鬥爭。

  

  但捕風捉雨,從一些有心人傳遞到他耳中的話語他覺察到事情絕對有貓膩。

  

  嬴成蟜第一次知道阿房這個名字,不是人名,而是宮名——阿房宮。

  

  得知兄長要立阿房為後,他起初還以為這是哪個家族的貴女,是一場拉攏勢力的政治聯姻。

  

  後來華陽太後詢問嬴成蟜的意見:

  

  

“成蟜以為,孤是否應該認下這個孫女呢?”

  

  兩人談話不久,嬴成蟜驚駭發現,這個阿房女自己竟然見過。

  

  就是那個父王找來給兄長排解壓力的女人。

  

  當時兄弟倆泡溫泉,阿房身著朦朧輕紗入內侍候。

  

  嬴成蟜看了個通透。

  

  那時他要是知道此女叫阿房,就不隻是簡單查探一下了事了。

  

  嬴成蟜認為此事蹊蹺的原因,和朝堂上那些因為阿房是個帶子寡婦的朝臣不同。

  

  他起疑的點,在於若兄長真的是愛極了這個阿房,不顧其隱宮之女的身份要強立為後,怎麼會允許阿房穿的那麼暴露在自己麵前呢?

  

  說句不合適的話。

  

  就當時泡溫泉的時候來說,嬴成蟜認為自己要是提出嘗一下阿房滋味,兄長會欣然同意。

  

  反正他是真看不出兄長有多愛那個宮女。

  

  而曆史上,秦始皇又一生未立後,且專門建造了一個阿房宮。

  

  若以曆史結合當下推斷。

  

  秦始皇因為深愛阿房,但阿房因為身份原因而不能為後。

  

  秦始皇遂不立後,專門為阿房建造了一座宮殿,就像如今中央王宮有一個宮殿群名為成蟜宮一樣。

  

  這也說得通。

  

  立後一事,越想其中越有貓膩。

  

  但嬴成蟜不願深究。

  

  深究下去,除了能滿足他自己那並不多的好奇心,還能如何?

  

  兩不相幫的他什麼都做不了,管這煩心事做甚?不如去見見在齊國突然就不理他的少女。

  

  嬴成蟜少年稱子,學識淵博。

  

  田顏師從孟寓,一肚子孟子學派知識。

  

  嬴成蟜有意曲解孟子之說,引田顏辯駁。

  

  互生情愫的兩人聊了七八百步,消除了時間帶來的隔閡。

  

  君子之名響亮的嬴成蟜彬彬有禮地坐到田顏身邊,又消除了距離地隔閡。

  

  少女閃避的眼神、笨拙的忙碌、往角落裡藏身像是要挖穿車身的小動作,在少年眼中都是風景。

  

  從小被教重視禮儀的田顏,在不講禮的嬴子麵前心跳比五馬蹄子都快。

  

  身為齊王建最寵愛的公主,哪個登徒子敢對她做出無禮舉動?

  

  真當好脾氣的齊王不殺人嗎?

  

  齊公主呼吸越發急促,忍無可忍,向萱怡拋一個求救眼神。

  

  想要自己的貼身宮女真的貼著自己的身坐,把回到秦國就像變了一個人的嬴子隔擋在外。

  

  萱怡起身,要湊過來。

  

  本來和公主間隔一拳距離的公子成蟜屁股向內一挪,蹭過了一拳。

  

  齊公主和秦公子就湊在了一起,隻差雙方衣服就有了肌膚之親。

  

  田顏像是一隻受驚兔子,差點就蹦起來了,驚慌道:

  

  “你你你,你要做什麼?”

  

  宮女萱怡看呆,一時間立在原地,不知做甚。

  

  自小照顧田顏的她,有處理各種局麵的經驗,但從來冇有處理過這種局麵啊。

  

  這是嬴子?

  

  嬴成蟜勾起嘴角,眼神灼灼:

  

  “聽說齊桓公曾在王車上和女子敦倫,本君欲效仿這位霸主,以知其當時所思。”

  

  這番話說的再文雅,其意也是不雅。

  

  田顏自己抱住自己,嘴角一咧,就要哭了,嚇得說不出話。

  

  嬴成蟜哈哈一笑,大跨步走出了車廂。

  

  在守禮的田顏麵前放肆,嬴成蟜極為歡喜。

  

  這種感覺,就像總有些人喜歡勸妓女從良,拉良家下海。

  

  五馬王車在鹹陽道路上慢行。

  

  馭手乃是大戰歸來,爵升二等的秦將王翦。

  

  嬴成蟜一屁股坐在王翦身邊,吹著馬車帶起的風,心情在這一刻終於是暢快起來,一掃沉鬱。

  

  “這麼快?”王翦道。

  

  滿臉胡子的王翦很難從臉上看出表情,但是從那說話的語氣腔調嬴成蟜也知道說的是什麼意思。

  

  男人之間很好懂。

  

  少年臉色正經,一本嚴肅:

  

  “過了。

  

  “其為我妻。”

  

  王翦持鞭的手一個顫抖,猛然在自己身上抽了自己一鞭子:

  

  “王翦知罪。”

  

  “嗯。”嬴成蟜應了一聲,冇再深究。

  

  秦國中人,尤其是武將。

  

  連本國之人都看不起,更不要說是他國之人,他國公主也不行。

  

  王翦態度,就是絕大多數秦將的態度。

  

  車廂內,收拾好心情的田顏本來對嬴成蟜印象一落千丈。

  

  聽到外麵王翦和嬴成蟜的這一番對話,本來不好的心情又有了些許回落。

  

  在這個男尊女卑的時代,平原君趙勝為了一個殘缺門客,而殺死寵姬的事情能傳為佳話。

  

  在車廂內放肆的嬴成蟜,為了她說一個秦將——田顏識得王翦身上穿的將服。

  

  要是冇有剛才嬴成蟜非要湊過來的作為,田顏會很歡喜。

  

  少女哼了一聲,也不知道是哼的什麼。

  

  見嬴子冇有再進來的意思,抹去眼淚,掀開車簾看著車外的風景,將秦國新年和齊國新年做著對比。

  

  和熱鬨的臨淄比,鹹陽就有那麼些許的不夠看了。

  

  這裡家家戶戶不貼門神。

  

  也冇有當街高歌、憑欄彈曲、士子高談闊論。

  

  這裡的喜意不能說是含蓄,因為那些當街的叫賣聲中有“新年賤賣”的字樣。

  

  但和齊國比,確實是含蓄,含蓄極了。

  

  隻是這一回,齊公主冇有自得。

  

  這層含蓄說明鹹陽人冇有臨淄人那麼肆意,也說明鹹陽法度比臨淄強上太多。

  

  法度,就是穩定。

  

  田顏不知為何,腦海中忽然蹦出一個問題。

  

  [到底是百姓由衷而來的歡喜重要,還是一個穩定的生活環境重要?]

  

  她不知道答案,隻是坐在馬車中行進,不知道即將要被拉到哪裡去。

  

  看著看著,少女看膩外麵風景,放下車簾。

  

  她聽著簾外嬴成蟜和王翦有一搭冇一搭的聊天,不知不覺間,馬車停下來了。

  

  田顏心中一緊,不知道接下來要進來的嬴子要對自己做什麼。

  

  嬴成蟜剛才地舉止著實嚇到了少女。

  

  “公主請下車。”嬴子的聲音在外響起,似乎帶著一絲不明笑意。

  

  田顏咬著嘴唇掀開車簾,站在車前室上,舉目一望,竟是一座宮殿。

  

  “這是哪裡。”少女強自鎮定。

  

  “成蟜宮。”少年笑著答:“我母要見你。”

  

  聽到成蟜宮後,少女就冇有再聽到少年後麵的話了。

  

  在秦王宮中,以名字命名一座宮殿,這給少女帶來的衝擊不亞於嬴成蟜乘王車來接她。

  

  少女並不知道。

  

  成蟜宮不是一座宮殿,而是一片宮殿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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