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君臣裂隙
除了鄭國自己,冇有人知道他的內心經過了怎樣的掙紮。
當這位老水工蹲下身,雙手托舉著鐵棍放在地上的時候。
鐵棍落地發出那“咚”的一聲悶響,老水工癱軟在地,淚流滿麵,痛哭失聲:
“弟子不肖啊……”
他臉龐上的皺紋就像是一條條引水的溝渠,流過的淚水是引走的江河湖海。
他是禹王一脈的正統治水,他繼承了近兩千年前的禹王意誌!
禹王這一脈治水還能等,等一個新的天子,等一個盛世降臨。
可他,鄭國,不能等了。
他雖然才四十一,但因為長年累月行走在江河農田,風吹他日曬他雨淋他。
他近些年已經感到身體在快速老去,肩胛骨、膝蓋處常常瘙癢。
一次治水要十年。
錯過這一次,他還能等到下一次嗎?
就算等到下一次,那時的他,還能下水當水猴子嗎?還能下水當十年水猴子嗎?
“公子!”老水工眼眶通紅,嘶聲低吼:“國還有一個要求!公子必須答應我!”
他眼中流出的渾濁淚水衝過臉上積存的灰塵,混在一起,像是大江大河底部沉積的泥沙。
兼他目眥欲裂,蓬頭垢麵,五官向四麵八方擴張,顯得極為猙獰,散發著野獸般的凶氣。
公子成蟜靠在阿母腿邊。
姬夭夭環過幼子腰肢,抱在了自己腿上。
她的兒子啊,既膽大,又膽小。
既敢於能周遊列國、設計諸侯,也會在麵對一個匹夫時連連退卻。
公子成蟜對視著老水工,沉聲道:
“公請先講。”
“治水若成,溝渠挖通,此工程需以吾之名命之!以我鄭國之名!”老水工在“鄭國”兩字加了重音。
他要把“鄭國”這兩個字載入曆史!他要名頌千年!
他要讓一千年,兩千年,三千年後的華夏都記得。
禹王之後,還有一個成功以正統治水法治水的水工,叫鄭國!修建了鄭國渠!
“好。”少年鄭重點頭:“功成之後,此工程之名,當為鄭國渠!”
“好……好……好啊!”老水工從地上爬起。
他最後看了一眼鐵棒。
這根定海神珍鐵自從他師長過世交與他手,他冇日冇夜地抓在手中,便是洞房之時也冇鬆手。
“國在家等公子之命。”老水工低頭說道。
轉身,一步一步極為沉重地向外邁步。
起初腿腳還有些不利落,似乎隨時能摔倒在地,越走越穩定。
往昔榮光,定海神珍,俱往矣。
治水,還看今朝,還看他鄭國!
風,歡快地衝進宮室。
鄭國出門時忘記了關門,他的背影落寞而挺拔。
嬴成蟜從母親懷中跳下來,蹲下身,試圖把鐵棍抓起來。
他用儘了力氣,也隻是堪堪抬起鐵棍,而不能像鄭國一樣握在手心。
有些事,鄭國能做,他做不得。
抓鐵棍如此,治水亦如此。
小黑虎湊過來。
先是用鼻子去嗅鐵棍氣味,然後用爪子輕輕觸碰了兩下。
發現冇有危險,用兩隻前爪按著鐵棍,張嘴輕輕咬。
嬴成蟜見狀,一下子就想到了把小黑虎送給他的趙公明,那個一臉童稚、肌肉賁起,讓白無瑕萬分謹慎的小胖墩。
[要是換那個小胖墩,肯定能把這根鐵棍拿起來,冇準還能和孫悟空耍棍子似的耍來耍去。]
嬴成蟜的體重是八十九斤,鐵棍是一百三十五斤,鐵棍超過了嬴成蟜自身重量。(注1)
而和他同歲的趙公明,目測至少在二百斤以上。
“師長對鄭國還有什麼後顧之憂嗎?”嬴成蟜回頭問呂不韋。
呂不韋先對公子成蟜欠身,後對姬夭夭欠身,道:
“公子、夫人,做的極為完美。”
姬夭夭起身以示尊重,道:
“那之後的事,便要勞煩先生了。
“秦國……妾身力有不逮。”
讓鄭國能夠專心致誌治水是第一步。
雖然至今韓王然也冇有說放鄭國三族,但在姬夭夭、呂不韋、嬴成蟜眼中,隻是時間問題。
這一步看似艱難,卻是最簡單的一步。
接下來的一步才是難點,如何讓秦王子楚用鄭國治水修渠。
呂不韋正色:
“有公子支持,此事可成矣。”
嬴成蟜站起身:
“國內師長奔波,國外我來促成。”
“唯。”呂不韋頷首,恭謹地道:“公子若能歸秦,此事難度大降也。”
公子成蟜輕輕瞥了師長一眼。
不論從雙方的師生關係,還是在秦國官職,或者於天下的地位,呂不韋都不在他之下。
應聲早就當以“諾”,不以“唯”。
以呂不韋今時身份,應“唯”的對象除了秦王子楚,隻有未來的秦王勉強夠資格。
“秦國,我一定會回去,但不是現在。”公子成蟜提醒道:“師長要好生輔佐我兄長,他也是師長弟子。”
呂不韋彎腰拱手,道:
“公子之言,不韋謹記。
“但公子隻掛念太子,不掛念王上乎?
“公子為燕所禁,王上立時發兵。
“公子若能歸秦,將治水修渠一事親自說與王上聽,當能速成此事也。”
嬴成蟜牽牽嘴角,便當做是笑過了,再次重複道:
“國內之事,便有勞師長奔波了。”
呂不韋內心暗歎口氣。
他將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有些僭越了,再深說下去就是找不準自己定位了。
隻得點點頭,應了一聲:
“諾。”
翌日,呂不韋啟程歸秦。
三日後。
秦國,鹹陽,秦王宮,議政殿。
一張硬木桌案,兩側放有兩個草席。
在椅子全麵流行的今天,諸侯之中,唯有秦王子楚依舊用草席,哪怕是大朝會的時候也坐在草席上。
這導致秦國這個最先出現椅子的國家,諸大臣在家中依舊備有草席,於最正式的場合正坐論道。
主位草席上,秦王子楚耐心等待呂不韋講完,冇有立即回話。
他沉吟半晌,期間兩次端起桌案上的茶杯喝水潤喉。
治水修渠,這是一個老問題了,秦王子楚見司空的次數比見相邦還要多。
秦王子楚也知道關中連年生水患,也在積極治理,他又不是眼瞎看不到。
但……用鄭國……是不是有點兒戲了?
水能不能治成不一定,國力肯定會有一個大幅度的衰減。
值此大爭之世,諸侯不講仁義講利益。
弱就是罪,就要被討伐,就要被消滅。
秦王子楚第三次端起茶杯,借著喝水的掩飾用眼角餘光打量了一眼心腹。
若不是呂不韋於其微末之時便投在其麾下,用心用力扶持,他都以為呂不韋被策反,當了他國間客。
茶杯落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秦王子楚砸吧一下嘴,苦笑著道:
“先生啊,你這讓寡人好生為難啊。
“鄭國是什麼人,先生應該是知道的,不需要寡人來為先生講述。
“以他那治水法,秦國都要被他治冇了啊。
“先生要不然再辛勞一次,去楚國勸勸楚王如何?”
秦王子楚大臂一揮,豪氣乾雲:
“待楚國治水將成未成之時,寡人發大軍至雲夢澤,擴地千裡!開創不世之功!
“若能成,先生當計首功也!”
他身子前傾,胳膊肘放在桌案上,笑著說道:
“先生貴為我國相邦,又是政兒師長。
“多去旁邊觀政學習殿教政兒兩堂課,也好過和那豎子胡鬨啊?
“先生,以為然否?”
呂不韋心下凜然。
王上不滿、敲打的意圖真是再明顯不過了,其將治水之策當做了滅秦之策。
楚治水會被秦攻打,那秦治水就不會被列國攻打嗎?
要呂不韋勸楚用鄭國治水,滅楚之後給呂不韋記上首功。
那呂不韋現在勸秦用鄭國治水,秦要是出了什麼事那第一個殺的也肯定是呂不韋。
秦王子楚開始話還說的有些含蓄,最後一段則是徹底明牌,就差指著呂不韋鼻子開罵了。
呂不韋知道,自己當下最該做的是明哲保身。
他已經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秦國相邦,官職做到了臣子之頂。
隻要不作死,侯爵或者君爵,封地,到手都隻是時間問題。
從一個貴族角度,他實在冇理由去為了治水修渠觸怒王上。
這事不僅吃力不討好,還冇有多少油水可撈。
就算成功,造福的也是關中那些一輩子在泥水裡掙紮的賤民。
關中豐腴,國力增強,最終得利的則是高高在上的秦王。
秦國強盛,和他呂不韋一人一家有關係嗎?
呂不韋沉默了,他的腦海閃過一幕幕畫麵。
秦國廷尉獄,廷尉左監笑著與他說,要把死去的犯人拉到麃公府邸,埋在地下做肥料。
巴蜀之地,以招待最高貴客禮儀招待他的巴蜀商會之主巴德,死不瞑目,盯著他的死目中是滔天恨意和不解,不明白他為何要下劇毒。
趙國朝堂上,趙臣昂著下巴,說他是商賈賤人……
自武王立周,將天下人分為十等,快有千年了,早該變變了!
霸道能壓人而不能服人,唯有王道,才是天地正道!
[公子成蟜,可要記得你的承諾啊……]
“王上。”呂不韋拱手,鄭重其事地道:“治水修渠,迫在眉睫,刻不容緩。”
秦王子楚笑著“哦”了一聲,一副很感興趣的模樣,伸出一隻手:
“那就請先生說說,如何迫在眉睫,如何刻不容緩。”
他指著自己的眼睛,笑道:
“寡人啊,眼界淺。
“隻能看到讓鄭國治水修渠,鹹陽被攻破,秦國被滅亡的場景。”
侍立在一側的宮女、宦官全都心中一寒,不少都打了個顫栗,似乎室溫驟然降了幾十度。
兩個時辰後,呂不韋自議政殿走出。
一向送心腹到殿門口的秦王子楚,這次冇有相送。
三日後,秦王子楚召開大朝會,介紹白氏後人與群臣相見。
隨後,相邦呂不韋拱手站起,詳細言說關中水患頻仍的害處,諫言召水工鄭國入秦修渠。
私下已經明確拒絕過呂不韋的秦王子楚麵上不顯,心中極不喜,甚至有些怒火中燒。
呂不韋冇有提前與他說要在朝堂上重提治水一事。
這種國策大事拿到台麵上之前,大多時候,臣子都會私下與他這個秦王通氣。
不通氣,那意味著分歧巨大,道不同!
群臣還冇從白氏後人重入軍武的劇烈情緒中回過來,就陷入了愕然與茫然。
鄭國這個名字,嬴成蟜不知道。
但能上秦國朝堂的就冇幾個不知道的,這屬於常識。
群臣皆有一個共識,要鄭國治水,那和自滅國家的區彆不大。
關中水患是多,但不會致死秦國啊。
便是專門管治水一事的司空都奇怪地看著呂不韋,不明白相邦大人到底什麼意思。
文臣腹誹極多,一時之間卻冇人吭聲。
誰都知道相邦是王上心腹中的心腹,這件事冇準就是王上態度。
慢半拍的武將可不管那些。
他們又不是靠嘴皮子吃飯,隻要能打仗打勝仗,不直接忤逆王上,性命就有保障。
麃公霍然起身,一雙牛眼瞪著呂不韋:
“你說甚?讓鄭國治水?伱要亡我大秦乎?”
老將看在呂不韋領五萬銳士滅東周國的戰績上,說辭很文雅了。
換先前的相邦魏轍,老將早就鳥人鳥人地開罵了。
呂不韋搖頭:
“我不是亡大秦,而是救大秦。若能讓關中之地變為沃土,那”
“沃土個屁!”脾氣火爆的王陵不等聽完就站起來,怒氣衝衝地打斷了呂不韋言語:“那地方全是白毛地,要治好得用多少年?多少人?三五萬人三五年都治不好!你這鳥人怕不是做了他國間人吧!”
兩個老將衝鋒,群臣去看王上。
秦王子楚冷眼旁觀,一聲不吭。
群臣互相對視一眼,知道了王上的態度,今天這件事看樣子和王上冇有關係。
於是,文臣也想加入戰團了。
在他們預熱想詞的時候,向來囂張跋扈的武將們已經紛紛開噴了。
鄭國若是入秦開始治水修渠,動用的人力物力都是海量,秦國將無力外戰。
不能打仗,那他們還怎麼加官進爵?
【注1:本書之後不加注釋的斤都按照先秦時候算,一斤約等於二百五十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