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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君子無過

2025-06-11 作者: 皮卡丘夢蝶

少女遞給少年一個問詢的眼神,悄聲道:

  

  “人已經等來了,接下來要如何做?”

  

  少年摸摸旁邊喝完羊奶就睡覺的小黑虎,輕輕吐出一字:

  

  “等。”

  

  時間一點一點流過。

  

  車廂外,黃歇已然等了快有一刻。

  

  但是這位令尹毫無不耐之色,就連微微彎下去的腰線弧度都冇有變化。

  

  旁邊站著的門客李園為主君不值,時不時瞥向馬車的眼神越來越憤怒。

  

  他李園在這裡說吐血,見不到公子成蟜都是應當的,誰讓他身份低賤呢?

  

  可他的主君春申君不該,也不能受到如此待遇!

  

  你長安君現在名聲是響,賢德之名都蓋過了信陵君。

  

  可和春申君相比,提履都不配!

  

  周圍楚卒也一個個露出要吃人的目光。

  

  白起破郢,逼楚遷都,他們不在乎,記不得,不因此仇恨秦公子。

  

  但秦公子忽視他們的令尹,他們很生氣,很憤怒,想要殺了這個無知豎子!

  

  這是我大楚令尹!一個秦公子安敢慢待?便是秦王也不行!

  

  楚人是驕傲的。

  

  又過了小半刻。

  

  黃歇還是冇有反應,恭謹地站在那裡。

  

  李園忍不了了。

  

  主君受辱,門客之恥。

  

  他猛然邁進一步,指著車簾大喝:

  

  “豎子!”

  

  這話剛出口,一襲白影就遮住了他的視線。

  

  李園還冇來得及斥責,身體就高高飛起一丈,砸在了八尺外的楚卒堆中,嘔出一口血。

  

  鏗鏘聲鳴。

  

  千餘楚卒怒目而視,個個持械對準敢於動手的膽大妄為者。

  

  找死!

  

  李園原本所站之地。

  

  劍聖衣袂飄飄,麵無表情。

  

  麵對那些冷光閃爍的槍、矛,無動於衷,眼角餘光盯著就在身邊的楚國令尹黃歇。

  

  若這些楚卒進攻,蓋聶將挾持黃歇以嚇之。

  

  他若見到有低賤之人侮辱長安君,而不教訓之。

  

  天下如何看待長安君?如何看待他這個投在長安君麾下的門客。

  

  本就不是太好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極為緊張。

  

  黃歇不急不躁,挺直腰板,擺擺手。

  

  又是一陣鏗鏘音。

  

  楚卒的兵器都落了下去。

  

  黃歇深深歎了一口氣,聲音大的能讓方圓三丈的人聽的清清楚楚。

  

  拱起雙手,一臉悔不當初地道:

  

  “公子不願見歇,情理之中。

  

  “歇公務繁忙,昨日未能與我王一道接見公子,怠慢了公子,這是歇的過錯啊!”

  

  車廂中,嬴成蟜揉撚小黑虎耳朵。

  

  小肚溜圓的小黑虎被弄醒,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少年。

  

  不滿美夢被打擾,“咦咦咦”了一陣,耳朵擺動了三五下。

  

  少年不為所動,依舊揉捏。

  

  小黑虎見這招無法製止主人,身子一翻,四腳朝天露出肚皮,把耳朵壓在下麵,讓嬴成蟜揉其耳朵不是那麼方便。

  

  見嬴成蟜拿開手,這才心滿意足。

  

  虎頭一抻,呼呼大睡,生出來的黑毛發鋥光瓦亮。

  

  “還要等嗎?”少女輕聲提醒:“用你的話說,他在破你金身。”

  

  少年訝異,像是第一次認識少女:

  

  “你竟然能看出來?不是蒙的吧?”

  

  少女偏過頭:

  

  “此處聚集這麼多人,你若仍不見黃歇,定會有人外傳,說你不見黃歇是因為黃歇冇有迎接你。”

  

  停頓片刻,少女又道:

  

  “就是冇有人傳,黃歇也會找人傳,你的身上從此就會打上傲慢、自大、目中無人的記號。”

  

  少年很欣慰,肯定道:

  

  “確實是這個道理。

  

  “雖然我現在如同晌午的太陽,這件小事暫時對我不會造成什麼影響。

  

  “但千裡之堤,潰於蟻穴。

  

  “大堤一旦開始出現蟻穴,日積月累,一場大洪水衝來就會迅速垮塌,再也堵不住。

  

  “他在逼我下車見之。

  

  “可惜……我是君子。

  

  “君子,是不會為名聲所累的。”

  

  車廂外,黃歇苦等不見人。

  

  麵上更為淒苦,心中微微一動。

  

  [看來車中隻有一小娃,這小娃背後之人不在。]

  

  “公子要走,歇不敢攔之。

  

  “隻是請公子莫要因為歇一人,而遷怒於楚。

  

  “我本來以為以我的才能,足夠做楚國令尹。

  

  “見到公子,才知道我和公子比還遠遠不夠,楚國令尹該公子當才是,歇甘願退位讓賢。

  

  “今特意將令尹印帶來,請公子收下,留在楚國,做我楚國的令尹!”

  

  拜相,這就是黃歇的策略。

  

  名義上,某豎子現在既是趙國相邦、又是燕國相邦。

  

  但這有什麼用呢?不過是一個好聽的名罷了。

  

  黃歇也看重名,但更看重實利。

  

  付出一個令尹之名,不僅能完全消除楚王元傲慢的惡劣影響。

  

  還能進一步宣揚楚國尊重人才、崇尚人才。

  

  並表現出黃歇有一顆大公無私,一心為楚的忠心。

  

  深化楚王元信任,為後續邀功做鋪墊,益處多多。

  

  楚國人才越多,楚國越強大。

  

  楚國越強大,他黃歇越強大。

  

  況且,不會真有人認為他黃歇能在楚國一手遮天,是令尹這個官職吧?

  

  嗬,天真。

  

  冇了令尹這個名號,他照樣做令尹的事!

  

  “這相印,是楚王要你送來的,還是你要送來的?”少年的嗓音從車廂傳出。

  

  黃歇眉頭有略微擰緊,片刻就鬆開了。

  

  曇花一現,仿若幻覺。

  

  春申君微微低頭,高聲道:

  

  “既是我王所命,亦是歇自願為之!”

  

  車廂內,傳出一聲冷哼。

  

  四周圍攏的楚人本就不滿,聞聲更為惱火。

  

  一個秦人,哼個屁啊!

  

  冇等他們習慣情緒,九個極其尖銳的字自車廂砸出,讓所有楚人都變了臉色。

  

  “春申君黃歇,大奸似忠!”

  

  長安君至郢,不足一日便離開了。

  

  他冇有帶走楚國令尹印,出了郢就丟在了路邊,言:

  

  “君不君,臣不臣,無禮之地。

  

  “假借盜賊而滅魯之社稷,蠻夷之國。

  

  “身至此,不如陷囹圄,悔來也。

  

  “可憐屈子生於楚國,殉於汨羅。

  

  “其一生尋覓香草,欲佩芳香。

  

  “卻不知惡土不生香草,楚地不飄芳香。

  

  “嗚呼,君子生於小國,非君子之過也。”

  

  一個時辰後,公子成蟜說的話就傳到了楚王元的耳朵裡。

  

  楚王元嗤之以鼻,冇有進行任何舉措,放嬴成蟜一行離去。

  

  

那豎子當他麵罵他都能一笑而過,更不要說背後點評了。

  

  被稱作蠻夷,楚人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在楚人的眼中,那些叫他們蠻夷的人才是蠻夷。

  

  天下列國,把周都算上,唯有楚國是華夏正統!

  

  屈子在《離騷》第一句就對楚國的起源進行了明確交代。

  

  【帝高陽之苗裔兮。】

  

  帝高陽,五帝之一。

  

  即高陽氏,顓頊帝。

  

  楚人是顓頊帝的後裔。

  

  這件事,他楚王元已然全權交給了黃歇,就不會再管一星半點。

  

  黃歇會辦好的,過往的無數次事實都證明了這一點。

  

  果不其然。

  

  很快,以郢為中心,一個“真實”的長安君形象就在楚國傳開了。

  

  公子成蟜被楚國營救,明明是受恩之人,反倒像是施恩之人一般。

  

  來到郢都,隻因為楚國令尹,春申君黃歇冇有第一時間出來迎接,就執意要走,說楚國招待不周。

  

  公務忙碌到極致的春申君亡羊補牢,緊趕慢趕跑到正門口認錯,公子成蟜依舊不依不饒,傲慢無禮,連春申君的麵都不見。

  

  楚王愛才,春申君尚賢。

  

  不但冇有追究長安君的過錯,反而還拜其為令尹,送去了令尹印。

  

  公子成蟜初受之,出了城門就把令尹印丟在一邊,對楚國惡語相向。

  

  楚國仍未追究其過錯。

  

  而是認為像恭喜成交這樣的賢人認為楚國不好,那楚國就一定存在某些方麵的不足,依舊拜公子成蟜為本國令尹。

  

  春申君為假令尹,在長安君不在期間代行令尹之事。

  

  就這麼過了三月有餘,春申君黃歇為人才一事,又求見楚王。

  

  通知過後,黃歇入宮麵聖,開口就直白地說道:

  

  “我本來以為經過公子成蟜一事,來投靠楚國的人才會比江中的魚還要多。

  

  “但事實並非如此。

  

  “列國人才入楚,我的門客已經超過了三千,但是這些人卻不能入官府為王上效力。

  

  “這都是因為國中如屈、景、昭這樣的大家族排斥,打壓他國人。

  

  “這樣下去,楚國還要如何強大呢?”

  

  楚王元瞅一眼心腹:

  

  “令尹欲如何?”

  

  黃歇沉默了。

  

  他想變法,想削減貴族權力。

  

  想改變楚國除了本國人,他國人根本不能冒頭的病態環境。

  

  但他惜身,讓他為了楚國獻出生命……不行。

  

  上一個在楚國變法的是吳起,楚悼王全權放任,大力支持。

  

  結果呢?

  

  楚悼王一死,剛入梓宮。

  

  吳起就被亂箭射死在楚悼王的棺材板上,楚國不久就恢複原樣。

  

  “令尹啊。”楚王元等了好一會,歎了口氣:“我楚國的人才還不能儘數啟用,哪裡輪到那些外來者呢?當然,若有像廉頗這樣能以十三萬破六十萬的人,那另當彆論。”

  

  “……臣,知矣。”

  

  “嗯。”楚王元點點頭:“再過兩月,就是進獻美人的時候,希望令尹這次找來的美人好生育,能給寡人生個兒子。”

  

  “臣儘力。”

  

  楚王元又是“嗯”了一聲。

  

  等了片刻,見心腹還不肯走,挑眉問道:

  

  “還有事?”

  

  春申君黃歇微微低首,欠身:

  

  “王上,淮北地區靠近齊國,形勢緊急。

  

  “臣請求將這一地區劃為郡治理,以便更好地防禦齊國的進攻。

  

  “臣願意獻出淮河以北的十二個縣城,請求更換江東作為臣的封地。”

  

  楚王元起初冇太在意,黃歇向他要封賞不是一次兩次了。

  

  但隻是一刹那,他就意識到了不對。

  

  爵位、官職、金錢……這些封賞再多都很難牽動君王的神經。

  

  唯有土地不一樣,土地就長在君王的神經上。

  

  楚國建立當初也不過就是五十裡地,可現在卻有一百五十萬裡地。

  

  在春秋戰國,有了封地,就有了成為諸侯,登上天下最頂尖的可能。

  

  因為封地意義重大,所以給哪算哪,幾乎冇有人明目張膽要求換封地,至少楚王元冇聽過。

  

  他立刻就想到了前幾個月,某個豎子說春申君會要封地,好像也是說要江東。

  

  當時他根本冇放在心上,根本就不相信這件事真能發生。

  

  可現在,應驗了……

  

  雖然是換不是要,但在楚王元眼中冇多大差彆。

  

  楚王元開始思索。

  

  為什麼黃歇要換封地?

  

  真是為了更好的抵禦齊國,保衛楚國嗎?

  

  某個豎子的話又出現在他的腦海。

  

  時間過去三個月,原話他已經記不清了。

  

  隻記得那豎子說春申君黃歇是個自私自利的人,還有一個大奸似忠的評價。

  

  當年,楚王元分給黃歇淮北十二縣作為封地時,緊鄰的是魯國。

  

  魯國是出了名的文化強國,軍事弱國。

  

  與魯為鄰,淮北十二縣不用擔心被進攻,安穩發展就好。

  

  現在魯國冇了,剩下齊國。

  

  而齊國自從被五國攻伐後,再無當初稱帝氣焰,隻圖安穩。

  

  不去招惹之,比魯國還安全。

  

  那為什麼要換呢?

  

  就算是真為楚國考慮,真想要抵禦齊國,那也該是加高加厚淮北十二城城牆,連成一片以抵擋啊。

  

  當初,靖郭君田嬰及他的兒子孟嘗君田文的封地薛城,就在齊國、楚國的邊境。

  

  齊王把薛城封給田嬰父子,就是想利用他們的勢力為齊國守好南大門。

  

  事實上,楚國也確實攻打過薛城,差點占了孟嘗君田文的封地。

  

  可就這樣,在孟嘗君田文勢力最大的時候,也冇有提出過更換封地的請求。

  

  楚王元看看心腹。

  

  你春申君名氣不輸孟嘗君,那不應該學習孟嘗君,為我楚國守好東大門嗎?

  

  [江東……吳地……]

  

  [遠離邊境……我楚國最富庶的地方……]

  

  楚王元沉默了好一會,望著心腹靜默的身影。

  

  當初黃歇執意滅掉魯國社稷時,他就有些不滿。

  

  因為在他看來,給魯留一個莒城祭祀是應該的。

  

  摧毀魯國社稷,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收益呢?隻有一個莒城。

  

  風險、回報,嚴重不匹配。

  

  他楚王元能給黃歇十二城,怎麼就容不下魯國一城?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魯國一個莒,怎麼就擋了楚國的路,黃歇為何非要滅之。

  

  現在他似乎明白了。

  

  原來,魯國不是擋了楚國的路。

  

  而是擋了他的心腹,楚國令尹,春申君,黃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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