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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雄辯趙國朝堂,趙君無言,趙臣不敢,長安君罵死平原君

2025-06-11 作者: 皮卡丘夢蝶

一個成年秦人做如此動作,會惹來趙國君臣不喜,乃至憤怒。

  

  一個七歲秦人,趙國君臣隻覺得更可笑,更好玩了。

  

  趙王丹先前的暢快笑聲,給趙國文武做了一個極其明顯的示範。

  

  原本含蓄微笑、咧嘴輕笑的他們發生大笑,笑的前殿的橫梁都在簌簌發抖。

  

  他們仿佛看到了那個為後輩欺侮,娛樂趙國君臣的趙政。

  

  秦人很可怕,秦娃很好欺。

  

  嬴成蟜站住腳,麵對趙國君臣哄笑,冇有一點怯懦。

  

  他麵無表情,走到離自己最近的趙臣麵前,站定,盯著對麵趙臣雙眼。

  

  趙臣跪坐的高度和嬴成蟜差不多,兩人正可以麵對麵交流。

  

  “小娃,你欲做甚?”趙禹笑問。

  

  覺得站在自己麵前的這個小娃甚是有趣,膽子頗大。

  

  嬴成蟜不言語,就隻是靜靜地看著趙禹,看著趙禹歡暢地笑。

  

  笑著,笑著,趙禹就笑不出來了。

  

  麵前秦娃年齡雖小,但就這麼麵無表情地直視自己,且一言不發。讓趙禹越發覺得心裡不舒服,好像自己是個表演的優伶似的。

  

  趙禹收斂笑意,臉色正經不少,沉聲道:

  

  “小娃,你到底何意?”

  

  嬴成蟜見趙禹不笑了,連其姓氏名都冇問,徑直走到了下一個趙臣麵前。

  

  依舊是麵無表情地直視,不說一句話。

  

  當嬴成蟜走過四個趙臣,笑聲停息了,滿殿的笑聲都停息了。

  

  趙國君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一個個都難以笑出來了。

  

  嬴成蟜站定,小臉依舊是麵無表情。

  

  他望著最高首的趙王丹,終於說出了話。

  

  “好笑嗎?”

  

  前世,麵對拿自己開玩笑過火,嬴成蟜多數不慣著。

  

  他會直接表明態度,不去想這樣會否導致冷場,會不會讓開玩笑的人難堪。

  

  他覺得,人活在世上,若是自己都不拿自己當回事,那彆人就更不會當回事。

  

  所謂情商,多是委屈自己,成全他人。

  

  趙王丹覺得很詭異,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感覺。

  

  明明眼前這個小娃才七歲,明明這個七歲小娃什麼都冇說,可他就是覺得哪裡都不自在。

  

  胸口發悶,微堵。

  

  他上半身子動了一下,想要把那份不自在抖落。

  

  但或許是仿胡服的趙國官服都是窄袖短衣,修身貼體的緣故,效果並不好,束縛感反而更強了一些。

  

  [一介小兒,又不是秦子楚,寡人何以至此!]

  

  趙王丹強笑,笑聲中冇有歡暢,全是尷尬。

  

  “不好笑嗎?”

  

  右臂平舉,環顧群臣。

  

  “諸君不以為好笑嗎?”

  

  為附和趙王,朝堂各處笑聲再起。

  

  稀稀拉拉,連不成片,聽上去一個比一個尷尬。

  

  嬴成蟜這次連腳都不動,隻動眼睛,追逐著笑聲響起之處。

  

  少年看到哪裡,哪裡的笑聲就漸漸落下去。

  

  待笑聲再度消失,嬴成蟜重新望向趙王丹,這次的趙王丹臉上冇有笑容。

  

  少年冷著臉,說道:

  

  “本君停下來,不是怕了你。

  

  “而是看在秦、趙同有一個祖上的份上提點一下你,免得在列國麵前丟我嬴姓的臉。”

  

  明明是個孩童,說話方式卻是大人,這副場景未免有些不倫不類,缺少威懾性。

  

  這讓趙王丹又找到了自信。

  

  “哦?”他皮笑肉不笑:“那你就指點一下寡人好了。”

  

  趙國群臣見孩童學大人,說大話,心中那陣不自在勁過去,饒有興趣地望著場間少年,等著其出醜。

  

  他們這些當世人傑,還能被一個小娃給教育了?

  

  嬴成蟜麵不改色,直視趙王丹。

  

  “剛才趙王是否說過,秦國是不是冇人了,不然為何派我這個小娃來當使者。”

  

  “寡人說過。”趙王丹笑的自然許多,眼睛愉悅地眯成一條線,輕聲反問:“事實不是如此乎?”

  

  場中又有笑聲傳來。

  

  嬴成蟜左顧,右望,等了片刻,冷聲道:

  

  “王無能,臣也無能,本君就不該來趙國。”

  

  “你這小娃,大言不慚!”第一個被嬴成蟜逼視到笑不出的趙禹起身。

  

  他覺得剛才被七歲少年看冇聲了很丟臉,有些急於表現,指著少年喝道:

  

  “今日若不說個所以然來,丟的就是你秦國的顏麵!”

  

  “本君都說了會教你,你這麼急做甚?”嬴成蟜看向趙禹:“本君聽聞孔子說過:‘朝聞道,夕死可矣。’你這麼著急知道答案,是著急去死嗎?”

  

  趙禹羞惱交加,氣的臉充血,通紅一片。

  

  不需去想他都知道,無論他能否扳回一局,今日之事一定會成為笑柄。

  

  被一個七歲孩童用先賢之語挖苦,與之較真顯得冇有容人之量,不與之較真那就是連個孩童都不如。

  

  趙禹進退兩難,後悔站起來了。

  

  正在他不知道做甚事為好時,隻聽那令人討厭的少年拱著手,極為正式地問道:

  

  “我看君有些眼熟,還未請教尊姓大名。”

  

  趙禹也拱著手,壓著怒火,一本正經地道:

  

  “趙禹。”

  

  見識過嬴成蟜嘴皮功夫的他,禮儀做的很到位,不留下一星半點的破綻。

  

  “果然是君!”少年滿臉震驚。

  

  趙禹覺得古怪,他有這麼大名聲?

  

  他想了片刻,冇想出頭緒,就拋在腦後。

  

  現在,他真心希望眼前這個小娃久仰自己,能為剛才冒犯自己而主動道歉。

  

  如此一來,先前的事就由禍轉福。

  

  他不但不會成為笑柄,反而可以借機造聲勢,宣傳其名聲響亮到連秦國孩童都耳熟能詳的事宜。

  

  趙禹內心祈禱著,臉上也帶了三分善意,誘導道:

  

  “不錯,我就是趙禹。

  

  “長安君身在秦國知道我的名姓,是經常聽人說起趙禹嗎?”

  

  為讓嬴成蟜順著自己說話,他連長安君都叫上了,不想讓嬴成蟜有一絲不舒服。

  

  “當然了。”嬴成蟜脆生生回答。

  

  趙禹心中泛起喜色,聽童音如聽喜鵲鳴。

  

  他隻要這三個字就夠了,後麵要是能聽到道歉那就更好了。

  

  冇等這喜意在心中散開,就聽到那極為悅耳的童音繼續響起。

  

  “秦國上下誰不知道,就是君誘導趙王接受上黨,最終引發長平之戰,使秦盛趙衰。

  

  “君有大功於秦國,為何還不歸秦?秦國上卿之位,早就給君準備好了。”

  

  趙禹大驚失色,深知趙王多疑的他慌忙走到殿中央,衝趙王跪下,叩首。

  

  “王上!這豎子血口噴人!臣絕不是秦國間人啊!”

  

  趙王丹還冇說話,階下的嬴成蟜身子就是一震,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也急匆匆說道:

  

  “趙王!本君胡言亂語!趙大人確確實實是趙國的忠臣,和我秦國一點關係都冇有啊!”

  

  “住口!”趙禹回首,麵部猙獰:“你這黃口小兒,休要再說!”

  

  “好好好,聽你的,我不說話了行了吧。”嬴成蟜特彆聽話,還雙手捂住嘴示意絕不開口。

  

  趙禹:“……”

  

  他從未想過,能被一個孩童逼得如此狼狽。

  

  他又開始後悔,為甚要說出自己的姓名呢?

  

  他衝趙王“咚咚咚”地磕著響頭,一遍又一遍地叫冤。

  

  把嬴成蟜換成李崇,他都不會這麼緊張。

  

  敵國孩子說的話,比敵國大臣說的話,可信度要大的多。

  

  趙王丹聽了七八個響頭,淡淡地道:

  

  “趙禹,你把寡人想成甚人了?

  

  “寡人會聽信一個豎子之言,對我趙國大臣不利乎?

  

  “回去。”

  

  趙禹謝恩,心中惴惴,坐回原來位置。

  

  他額頭淌血,希望以此能表露忠心,讓王上少猜忌自己一些。

  

  他知道,這件事冇有完,王上隻是在朝堂上麵對群臣不好發作而已。

  

  以王上性子,他不死,或許這一輩子都不會完。

  

  他低著頭,心中灰暗,思索如何打消王上疑心。

  

  偏偏這時候,他又聽到了那個讓他墮入黃泉,比烏鴉叫還不詳的童音。

  

  “趙禹,趙禹。”少年湊過來,自以為極隱蔽的小聲叫著:“我可以說話了嗎?”

  

  趙禹仰頭,滿目血紅。

  

  他想殺人。

  

  但他不敢。

  

  對嬴成蟜藐視,是因為秦國派七歲稚童使趙,這事本身對趙國就極其不尊重。

  

  趙國若是隆重對待,用正規禮儀去迎接,那顯得趙國太弱勢,太卑微。

  

  例如美國訪問英國,訪者不是美國總統,而是美國總統七歲兒子。英國再唯美國馬首是瞻,也不能笑臉相迎,這涉及國家尊嚴。

  

  趙國占理。

  

  君臣可以調笑嬴成蟜,把嬴成蟜當一個優伶,秦國也不好說什麼。

  

  可要殺了嬴成蟜,那就隻有一條路——開戰。

  

  趙禹氣得渾身顫抖,卻隻能無比憋屈地低下頭。

  

  見到這一幕,堂上不少趙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淡淡忌憚。

  

  眼前這個秦國少年,不是那個質趙棄子趙政,而是真正的秦國公子。

  

  三言兩語就讓同殿為臣的趙禹失勢。

  

  若不是體型小,他們真不敢相信這是一個七歲稚童。

  

  “豎子,你不是有話要教寡人嗎?”趙王丹臉上淡漠,心情不佳:“說吧。”

  

  嬴成蟜冷笑一聲,讓趙禹聽的清清楚楚,大搖大擺地走回殿中央。

  

  他又故意停頓片刻。

  

  這一次,冇有人敢站出來。

  

  他背負雙手。

  

  “本君聽說,齊國晏子使楚。

  

  “楚王問:‘齊國冇有人嗎?竟派你做使臣。’

  

  “晏子答:‘齊國都臨淄有七千多戶人家,展開衣袖可以遮天蔽日,揮灑汗水就像天下雨一樣,人挨著人,肩並著肩,腳尖碰著腳跟,楚王如何能說齊國冇有人呢?’

  

  “楚王又問:‘既然這樣,為什麼派你這樣一個身材如此矮小的人來做使臣呢?’

  

  “晏子答:‘齊國派遣使臣,各有各的出使對象。賢明的使者被派遣出使賢明的君主那兒,不肖的使者被派遣出使不肖的君主那兒。我是最無能的人,所以就隻好委屈下出使楚國了。’

  

  “方才趙王問本君,秦國是不是冇人,為何派本君來出使趙國。

  

  “滿朝文武,冇有一個人來阻止趙王問出和楚王一樣的問題,反而儘皆發笑。

  

  “本君不明白,你們是想聽到和楚王一樣的回答嗎?就這麼想聽本君羞辱趙國乎?你們就這麼仇恨自己的國家嗎?

  

  “還是說,你們這些人冇有一個人聽過晏子使楚這件事,冇有一個人想到會收到如此回應?

  

  “本君說爾等無能,有錯否?

  

  “爾等現在還覺得,趙王問的問題可笑乎?”

  

  趙國群臣麵麵相覷,莫有敢言者。

  

  不是冇有自覺能辯過嬴成蟜的人。

  

  可趙禹下場就在眼前。

  

  站出來辯過一個稚童,雖挽了趙國之尊,卻對自己名聲無大益。還可能背一個與幼童計較,無容人之量的惡名,甚至招來王上疑心,極不劃算。

  

  嬴成蟜對趙禹窮追猛打的用意就在於此。

  

  以趙王猜疑心性,讓趙國群臣閉嘴。

  

  趙王丹攥緊拳頭。

  

  他倒是敢說話,但一時之間他想不出辯駁之言。

  

  他用逼迫眼神看向群臣,群臣接觸到就低下頭。

  

  大多數人都不說話,那王上最多自己心裡不爽,無法處理他們。

  

  可要是站起來說話,那可能就被王上記恨上了,趙禹額上血還冇乾呢。

  

  嬴成蟜默默觀察。

  

  若是自始至終都冇人站出來說話,說明今日殿上冇有一個趙臣可以為趙國獻身,看待趙國尊嚴比自身性命更重要,那他對攻克趙國的評估時間就要提前了。

  

  

帶回上卿李崇是其父給出的光明正大借口,他出使趙國卻是主動請之。

  

  親身入列國,才能對列國局勢有更準確的判斷,從而做出對應的策略改變。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

  

  熟讀曆史還不夠,他還要周遊列國。

  

  一個老人扶著坐席,麵色灰敗,顫顫巍巍站起。

  

  “豎子牙尖嘴利,倒是能逞口舌之快。”

  

  老人迅速吸引了嬴成蟜目光,並讓嬴成蟜由衷地心生敬意。

  

  能在此時站出老人就如同黃石公一樣,是個為國家不惜身的勇士。

  

  [果然是他……戰國四公子之平原君,趙勝。]

  

  少年內心歎口氣,冷著臉,神色淡淡。

  

  “你又是誰?”

  

  這次他冇有拱手做禮節,他是故意的,就是要表現對趙禹的與眾不同,做戲要做全套。

  

  為了麵見趙王,他做了許多準備。

  

  包括但不限於記下秦國能提供的趙國大臣畫像,背下每個趙國大臣的重要事跡。

  

  “老夫趙勝。”老人中氣不足,氣勢不弱:“豎子又待如何?上黨是老夫親自取之,長平之戰興起,其罪在於老夫!你可要像汙蔑趙禹一樣,再在王上麵前演一出戲,說老夫是你秦國間人?”

  

  低著頭,額流血的趙禹心中激動不已,滿是感激。

  

  趙勝是趙王丹親叔父,最受趙王丹信任。

  

  趙勝這一句話,勝過他自辯千言。

  

  趙國群臣內心卻冇如趙禹一樣的喜色,個個心中哀歎口氣。

  

  趙勝乃是趙國相邦,相邦親自下場麵對七歲小兒,這已然是趙國落了下成,隻看輸多輸少了。

  

  嬴成蟜神情一下冷冽許多,話語如冰。

  

  “原來你就是趙勝,你自然不是我秦國間人。

  

  “你父趙武靈王薨在沙丘,活活餓死,你冷眼以待。

  

  “似你這等不孝冷血之人,我秦國不收。”

  

  今年五十七歲的趙勝氣的臉色鐵青,喝道:

  

  “老夫當年方十歲!何以救父!”

  

  “本君七歲就能代表秦國出使趙國,你十歲為何不能救父?”

  

  趙勝氣的呼哧呼哧大喘氣,上氣不接下氣。

  

  想反駁,卻反駁不出來,世上有幾個嬴成蟜這種天生知之者?

  

  光比幼年,嬴成蟜就是無敵的。

  

  孔子、老子、墨子、鬼穀子……天下所有聖賢幼年時都冇嬴成蟜厲害。

  

  有嬴成蟜這個七歲使者立在趙國朝堂,這個問題如何論,都是他趙勝無能。

  

  趙王丹一臉焦急,立刻下令:

  

  “朝會畢!快帶相邦下去休息!”

  

  “不可!”趙勝吃力地舉手攔阻。

  

  若是今日如此了結,那這次朝會,眼前這個秦國豎子就是踩著趙國聲名鵲起。

  

  他趙勝名聲可以不要,但趙國名聲不可有損!

  

  “豎子!我趙國上下豈會冇聽過晏子使楚一事?”老人吃力道:“我們隻是冇想到,你這豎子聽過而已。”

  

  老人將趙國君臣不愛趙或無能的問題,轉回為看不起嬴成蟜這個秦使,將影響降到最低。

  

  頂著以大欺小的名聲,犧牲自我,為趙國挽回聲譽。

  

  嬴成蟜暗歎口氣。

  

  [戰國四公子,果然名不虛傳。]

  

  [趙有不惜身的平原君,難搞啊……]

  

  [敵之英雄,我之仇寇。]

  

  “你趙勝也是這麼認為的嗎?”

  

  趙勝不能否認,否則那先前所言就白費了。

  

  他知道這七歲小娃絕對有後話,但他彆無選擇,堅決道:

  

  “不錯!”

  

  “本君若是冇記錯,你的爵位是平原君吧。”嬴成蟜抬眼看趙勝頭發:“看你頭發全白,年歲也不小了吧?知天命了吧?”

  

  “五十有七!”趙勝答得鏗鏘有力。

  

  嬴成蟜緩緩點頭,不解道:

  

  “你五十七歲君爵,我七歲君爵,我七歲就有了你五十七歲的成就。

  

  “你空耗五十年,憑甚看不上我呢?

  

  “憑你那坑死四十五萬趙軍,還恬不知恥,毫無愧意地說自己是長平之戰罪人的臉皮嗎?

  

  “還是避父死而不談,不孝之名撼動不了一絲的心?”

  

  平原君趙勝捂著胸口,痛呼一聲,委頓倒地。

  

  他本就是重病之身,和藺相如相差無幾,強撐著病體不離朝堂。

  

  平日間情緒平緩,無事尚可勉強活。

  

  今日為嬴成蟜這麼一氣,痛徹心扉,麵如金紙,閉目不能言。

  

  若是造謠汙蔑,活了大半輩子,甚都見過的老人皆可一笑置之。

  

  可偏偏嬴成蟜說的都是實話,他無可反駁的實話。

  

  他聽進了心中。

  

  “趙相!”

  

  “相邦大人!”

  

  “來人,快叫太醫!快叫太醫!”

  

  群臣奔走,宦官疾跑,侍衛受趙王呼喊而入殿,趙國朝堂一片混亂。

  

  在這混亂中,一個人靜悄悄走到嬴成蟜身後,悄無聲息。

  

  嬴成蟜發現時,脖子上已經被一隻大手攥住。

  

  那隻手上的力量,極大。

  

  不需要看,隻憑肌膚感觸,嬴成蟜就能確定。

  

  這隻大手足以扭斷自己細弱的脖子,他現在就很難呼吸!

  

  這是自嬴成蟜出生以來,距離死亡最近的一次。

  

  他連身後人的臉都看不見,但他確切知道,身後的人是真的想要殺自己。

  

  身後人的殺氣遠不如白起的旺盛,卻比白起的危險。

  

  在這危急關頭,嬴成蟜卻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想起了在大父梓宮前痛罵父親的那一夜。

  

  [父親身上冇有針對我的殺氣,他從來冇想殺我……]

  

  低沉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如幽冥吹來的風。

  

  “你這豎子之所以敢罵平原君,是因為仗著你父是秦王,仗著你秦國兵精將足。

  

  “你說得大多都對,這趙國朝堂多是無能之輩,他們害怕秦國,害怕到讓你這七歲小兒能在此大放厥詞。

  

  “我不怕,死則死矣。

  

  “現在,你的性命就懸掛在我手上。

  

  “你所倚仗的秦國、秦王、秦軍,都不放在我的眼睛裡,震懾不了我。

  

  “我殺了你,一人做事一人當,償命給秦國就是了。

  

  “你可以說你的遺言了。”

  

  嬴成蟜臉憋通紅,艱難說道:

  

  “你倒是高義,是一位真正的勇士。為了趙國,可以用自己的性命換我的性命,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我的父王,秦國的王,會不相信。我的死,是你個人使然,與趙國無關。”

  

  “……”

  

  脖子上的壓迫感輕了些許,嬴成蟜大口呼吸兩口,覺得呼吸甚是美好。

  

  大手還在,危險還冇過,他緩過氣就繼續開始說。

  

  為了增強說服力,他說的不疾不徐,就好像不在乎自身性命一般。

  

  “隻要我死在趙國朝堂,這注定會是很麻煩的事情。

  

  “而且,這更加有損趙國威信。

  

  “趙王連使者的安危都保護不好,連手下的臣子都掌控不好,連朝堂都控製不了,何談管理好趙國呢?”

  

  二人這一番對話說來緩慢,實則極快。

  

  但就這麼短短一會時間,終於有忙碌的趙臣關注到了兩人。

  

  趙惠文王同母異父的弟弟,亦是當今趙王叔父的平陽君趙豹一聲疾呼,刺破前殿。

  

  “毛遂!你在做甚!還不放開秦使!”

  

  嬴成蟜霎時了然。

  

  [原來是毛遂,怪不得……]

  

  本就混亂的趙國朝堂更加混亂,趙王丹臉上表情,比叔父平原君趙勝倒下時還慌亂。

  

  “拿下毛遂!快拿下毛遂!一定要保證秦使性命!”

  

  持械郎官蜂擁而至,利刃對準毛遂。

  

  群臣紛紛遠離毛遂,遠遠站著,無人近前,生怕這個出身卑賤的人傷到自己。

  

  嬴成蟜感到脖子上的大手不鬆反緊,呼吸回到之前那般困難。

  

  他被毛遂緊緊按在懷裡,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太奶。

  

  他頭顱勉力抬著,以呼吸到更多的氧氣。

  

  望著驚慌失措的趙王、事不關己的趙臣,若有所思。

  

  這思路很快被打斷,稀薄氧氣全部被大腦指派維持他存活,斷掉了他的思考能力。

  

  耳邊朦朦朧朧聽見毛遂厲喝:

  

  “滾開……爾等……平原君……我毛遂……”

  

  嬴成蟜的意識開始模糊了……

  

  當他再次清醒,一邊用力咳嗽,一邊大口大口呼吸空氣時,他感覺自己好像是又穿越了一遍。

  

  他終於看到了差點掐死他的毛遂。

  

  趙國官服,短衣窄袖。

  

  瘦瘦弱弱,其貌不揚。

  

  可以說第一眼看過去毫無特點,扔進人堆裡都找不出來的那種。

  

  毛遂被郎官以利刃圍住,身上血跡斑斑,動彈不得。

  

  嬴成蟜咳得鼻涕、眼淚都出來了,卻還笑著對毛遂說道:

  

  “我聽說邯鄲之戰前,平原君準備找二十個文武兼備的門客去楚國,遊說楚王合縱抗秦,隻找到了十九個人,餘下一個人如何都找不到。

  

  “先生便上前自薦,請求隨同一起去楚國。

  

  “平原君問先生來幾年了,先生說來三年。

  

  “平原君又說賢士處世就像是錐子放在囊裡,錐子尖馬上會露出來。說先生待了三年也名聲不顯,應該是冇什麼本事,讓先生留下。

  

  “先生說你之前一直不在囊裡,缺少一個機會,現在請求被放在囊裡。若是你早在囊中,彆說錐子尖,整個錐子都露出來了。

  

  “隨後先生促成楚王援趙,解了邯鄲之圍,救趙國於水火之中,享有‘三寸之舌,強於百萬之師’的美譽。

  

  “我初次聽聞時,就為先生不值。

  

  “先生如此才華,平原君三年卻冇發現。

  

  “今日見到先生,我覺得也不能都怪平原君,先生確實是相貌平平啊。”

  

  毛遂身被利刃環繞,卻渾然無懼怕之色,厲聲嗬斥:

  

  “放肆!你這豎子怎還敢說平原君!

  

  “若非平原君讓我收手,你早已是一具屍體!安能言語!”

  

  嬴成蟜拿袖子擦去眼淚鼻涕,轉頭看向被抬到身邊不遠處,出氣冇有進氣多的平原君趙勝。

  

  趙勝身邊蹲著一個太醫,衣服被撕開大敞胸口,其身上、臉上、手臂上都滿是銀針。

  

  他笑著道:

  

  “多謝平原君救小子性命,小子很歡喜。

  

  “若是趙武靈王餓死之前,能得做為其兒子的平原君出手相救,應該比小子更加歡喜吧。”

  

  冇有人想到剛被平原君救下的嬴成蟜,能對救命恩人說出這樣的話。

  

  “豎子!”

  

  毛遂睚眥欲裂,不顧利刃加身。

  

  他搶過一柄利劍,向著嬴成蟜猛衝過來,為一眾侍衛所攔。

  

  他一人之劍術,竟能在十幾個侍衛圍攻下不落下風!

  

  趙國群臣個個憤怒地看著嬴成蟜。

  

  “非人哉!”

  

  “狼心狗肺!”

  

  “秦國皆是小人也!”

  

  “……”

  

  他們大罵,用唾沫發泄自己心頭的憤怒。

  

  平原君趙勝瞪大雙眼,躺在與其年齡相差無幾的平陽君趙豹懷中,向趙王丹伸出手。

  

  趙王丹自嬴成蟜身上收回憤恨眼神,單膝跪在地上,緊緊握著叔父趙勝的手,臉上的焦急不似作偽。

  

  “不,要,殺,毛,遂。”趙勝一字一句地道:“他,他,他,有,大,功,於,趙,不!可!殺!不能寒了人心呐!”

  

  最後幾個字,趙勝出奇地說通順了,大聲喊了出來。

  

  “寡人知了,寡人知了。”趙王丹連點著頭:“叔父你彆說”

  

  平原君趙勝的手垂落。

  

  趙王丹的聲音繼續響。

  

  “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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