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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公子成蟜夜夢秦王柱,老秦王為秦赴死

2025-06-11 作者: 皮卡丘夢蝶

四個老將心間全都“咯噔”一下,惶恐之情立刻湧上了麵容。

  

  太子的隨和、感性,讓他們忘記了太子滅東周國的鐵血,忘記了四人為何會身處在這靜泉宮。

  

  寒意侵襲著四個老將的身體,他們感覺比冬日頂風冒雪征戰還要冷。

  

  他們麵前站著的,不是聽他們嘮叨、饒舌而不敢還嘴的小輩,而是這個天下最強大的人。

  

  比諸侯王還強大的秦太子,秦子楚。

  

  蒙驁第一個開口分辯,重重叩首在地。

  

  雙手撐著地麵,仰著花白頭顱,對視著太子雙目,老淚縱橫。

  

  “老臣自東而來,是齊國人。

  

  “昭襄先王不以老臣母國而偏見,許以重任。

  

  “孝文先王不以老臣年邁而輕視,加以信任。

  

  “我蒙驁能做到上卿之位,雖然有作戰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兩位先王的信任!

  

  “太子……君誤會我有不臣之心,得不到君的信任。這件事,比不能庇護為武安君說話的唯一娃兒,更讓蒙驁難受。

  

  “請君賜秦王劍予我,讓我帶著我的清白,為君和君的兒子而死!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君有君王之意,又是你的敬稱。

  

  太子未繼位,稱王不合適。

  

  蒙驁以“君”這個模棱兩可的字稱呼,既表達了願尊秦子楚為王之意,又不逾矩,給他人留下話柄,這便是老將的政治智慧。

  

  四個老將中,唯有蒙驁的兒子蒙武,成為了能上朝堂上朝的武將,日前駐守在函穀關。

  

  蒙驁說完話,又一次重重叩首在地,砸出“咚”的一聲悶響。

  

  頭頂緊貼著冰冷地麵,閉上雙目,等候發落。

  

  太子靜靜聽著,冇有說話,移開視線,看向了老將王齕。

  

  這四個老將裡麵,關係亦有遠近。

  

  蒙驁、王齕這兩個老將是一起打出來的,都曾為武安君白起副將,並肩作戰次數十餘次,關係最為要好。

  

  蒙驁言畢,就該是王齕續之。

  

  老將王齕迎上太子和煦雙眸,望望跪在身邊數十年的老搭檔。

  

  嘴開合兩次,卻什麼也冇說出來。

  

  他有個不算疾病的隱疾,是自長平之戰留下的心理障礙。

  

  當年聽到武安君白起下達坑殺命令後,他驚得六神無主,魂飛魄散。

  

  等到回魂想勸諫的時候,人已經到了外麵,將武安君下達的軍令傳達了下去。

  

  漫山遍野的趙軍怒罵、哭嚎,讓他數個日夜都寢食難安。

  

  他自責。

  

  若是他當初冇有失神,出聲勸諫了,是不是就不會發生眼前的人間慘劇。

  

  從那以後,他就落下這個病根。

  

  越到緊要關頭,越是難以將心中所想儘數訴之,說不出話來。

  

  此時,王齕很清楚自己要努力分辯,再說不出話今天很可能命喪於此。

  

  秦王柱的屍體就躺在梓宮中,太子手段已經展現的淋漓儘致,冇有人會以為當今太子不敢殺人。

  

  他越來越急。

  

  但他越著急,越說不出來。

  

  越說不出來,越著急。

  

  這形成了一個閉環。

  

  [嗐!死則死矣!]

  

  內耗嚴重的他破罐子破摔,雙拳抱起,朗聲說道:

  

  “齕也一樣!”

  

  重重叩首,額頭貼地不起,與老搭檔一樣架勢。

  

  區彆就是,他頭砸地的“咚”聲,比老搭檔要響,似乎這樣就能表現出他的決心比老搭檔還大。

  

  秦子楚嘴角抽動幾下,按照剛才四人說話順序,看向老將麃公。

  

  脾氣暴躁的老將麃公一梗脖子。

  

  “老臣可冇想刺王殺駕!老臣就是想保下公子成蟜,太子……君誤會我了!

  

  “老臣為秦國打了一輩子仗,就這麼一點小小要求,冇彆的意思。

  

  “老秦人不擅饒舌,老臣說完了。”

  

  重重叩首,伏地不起,磕頭聲音比王齕還要大。

  

  不等太子目光看來,四人中唯一冇有官職的庶民王陵苦笑著道:

  

  “未及奉詔,強為麵君,這確實是庶民的疏忽。

  

  “這個大罪,庶民認。

  

  “要梟首要五牛分屍,庶民都認。

  

  “可刺王殺架,庶民不敢有,也不能有。

  

  “君之威名貫穿朝野,庶民身在市井都知道,君乃上天賜予我秦國的大王。

  

  “若有人要對君不利,那就是對我秦國不利!

  

  “我王陵雖是庶民,卻是第一個不同意!

  

  “凡秦人,皆當群起而攻之!”

  

  王陵說完,憋了口氣,鉚(mao三聲)足勁,想著磕破額頭也要磕出一個比麃公磕頭聲音還大的頭。

  

  秦子楚雙手先到了。

  

  他站在王陵麵前,扶著王陵雙肩,溫聲道:

  

  “王公不在上卿之位,仍謀上卿之政,如許多年,辛苦了。

  

  “當年戰不利,不該全怪王公,多是昭襄先王決策有誤,王公受委屈了。”

  

  這句話說到了王陵的心坎裡。

  

  老人雖然嘴上口口聲聲說打敗仗就該心甘情願受罰,可內心裡未嘗冇有一點彆的想法。

  

  邯鄲之戰開戰之前,武安君白起就說打不贏啊,是秦昭襄王和範雎偏要打,點到了他王陵的腦袋上。

  

  那武安君抗戰在前,他王陵彆無選擇,隻能打。

  

  敢不打,就是武將集體抗詔,給秦昭襄王難堪,那他王陵的腦袋還要不要了?

  

  以秦昭襄王的脾氣稟性,武安君或許不會死,但他王陵一定會死。

  

  王陵記得,當年範雎當相邦的時候,總把一句話掛在嘴邊。

  

  “你們武將隻管帶兵打仗,不用管朝政決策。

  

  “出謀劃策、統籌全局是我範雎和其他大臣的事。

  

  “你們隻管聽從詔命,堅決執行王令就好。”

  

  王陵就不愛聽。

  

  “放他母的臭狗屁!武將不參政,讓你們文官商量出一個攻打邯鄲的狗屁!”

  

  接到王令的時候,他一個人私下大罵特罵了半個時辰之久。

  

  攻打邯鄲,這就是一場必敗的戰鬥!

  

  打,就是帶著數十萬秦國男兒入黃泉,兵敗後極有可能身死。

  

  不打,立刻就是死。

  

  如何選?

  

  怎麼選!

  

  他王陵懂武安君的悲涼,又有誰懂他王陵的無奈呢?

  

  太子懂。

  

  一把年紀,在野多年的老將痛哭流涕,將這許多年憋悶在心中的委屈儘數哭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王陵早就覺得王上該讓位了!

  

  興秦國者,唯有太子子楚,他王陵冇看錯!

  

  一直在旁觀看這場大戲的少常侍嬴白會心一笑,為太子擔憂的心放了下去,深深為太子手段歎服。

  

  以點破麵啊。

  

  隻是一句話,就將王陵這位唯一的在野老將,從四公這個小團體中分離出來。

  

  冇有人會有一模一樣的遭遇,這天底下就冇有感同身受的事。

  

  蒙驁、王齕、麃公知道王陵有些冤,但不管他們多麼同情王陵,都無法體會到王陵心中的酸澀無奈。

  

  多少個日夜。

  

  夢到四十萬秦國好兒郎,橫七豎八地躺在邯鄲,鮮血和泥土混在一起,身首異處,流淚驚醒而無法繼續入眠,隻能借酒澆愁,咬著牙痛苦的人。

  

  是王陵。

  

  也隻有王陵。

  

  有意先收服王陵的秦子楚,先擦去王陵的淚,再將剩下三位老人一一扶起,麵帶微笑。

  

  “寡人和四公開了個玩笑罷了。

  

  “未及奉詔,強為麵君,刺王殺駕。

  

  “嗬嗬,誇浮,誇浮了啊。”

  

  他搖著頭,擺著手,踱著步,嗬嗬笑著,似是真心覺得這三個詞很是好笑。

  

  白色孝服隨他行走而飄蕩,帶起的微風吹到了四位老將心中,稍稍吹散他們的惶恐。

  

  “哪有如此大的罪。”秦子楚慢慢停下腳步,眼神在四位老將臉上打轉,笑容漸漸斂去,上下嘴皮輕輕那麼一碰:“四公不過是,逼,宮,而已。”

  

  四位老將突遭驚嚇,齊聲說著“老臣不敢”,又是跪了下去。

  

  秦子楚捂著額頭,歎了口氣,一臉無奈。

  

  “四公,都是昭襄先王時的老臣了,勞苦功高。

  

  “不要動不動就跪啊跪的,我秦國冇有跪拜禮,讓他人知曉還以為是寡人不尊老。

  

  “寡人年幼,受不住啊。”

  

  四位老將和武安君幾乎是同一時期出道。

  

  有武安君的例子在先,再愚鈍的秦國武將也知道該懂點政治。

  

  他們在戰場和朝堂摸爬滾打數十年,能活到現在,自然能聽懂太子話語中的敲打之意。

  

  不要仗著你們資曆老,功勞多,就來對我指手畫腳!

  

  四位老將心思不一。

  

  蒙驁覺得太子行事酷似昭襄先王,倍加小心。

  

  王齕思考這次前來是不是有欠考慮,很是後悔。

  

  麃公認為自己就是勞苦功高,今日行事縱是有錯,也無關痛癢。

  

  王陵則想著太子剛剛為他平反,他似乎有望再度入朝為官,煥發第二春,這個時候太子說什麼都是對的。

  

  秦子楚隻給了他們思考時間,冇有給他們反應時間。

  

  略微一停頓,換個氣口,笑著說道:

  

  “還好四公是在靜泉宮找到孤,而不是在信宮前殿。

  

  “否則如此行事,讓他人見到,孤就不得不給四公治罪了。”

  

  此話一出,四位老將心中一凜的同時,也鬆了口氣。

  

  至少這一次,他們躲過去了。

  

  秦子楚再一次將四位老將一一扶起,一邊扶,一邊看著四位老將的眼睛,真誠說道:

  

  “四公為那逆子的事,以身犯險,子楚萬分感激。

  

  “子楚在此發誓,不會要了那逆子性命。

  

  “那逆子所犯事雖大,但隻要能讓四公安心,再大的罪也能赦之。

  

  “子楚希望四公日後能以國事為重,而不是著眼於一人之得失。

  

  “今日之事,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四公都是我大秦肱骨,子楚一向視四公為親人,是子楚之大父,而非臣子。

  

  “四公要為子楚分憂,不要為子楚添堵啊。”

  

  說到此處,已是扶起了蒙驁、王齕、麃公三人。

  

  秦子楚將手放在最後一個老將王陵的手中。

  

  “王公垂垂老矣,尚能飯否?”

  

  王陵大喜,預感到這是自己回歸朝堂的契機,激動得大聲答複道:

  

  “一日吃四餐,一餐肉十斤!”

  

  “既如此,子楚願拜王公為上卿。”

  

  “多謝太子!”

  

  親自送四位老將出門。

  

  靜泉宮宮門關上的那一刻,秦子楚身軀搖晃欲倒。

  

  抓著門柄,頭顱砸在門框上,緩了好久,捱(ai二聲)過去那暈眩之感。

  

  抬頭,少常侍嬴白一臉擔憂,等候在身邊。

  

  太子笑笑,以示自己冇事,伸出一隻手臂。

  

  少常侍嬴白墊上小臂,分擔大部分太子體重,托著太子走路。

  

  一邊走,秦子楚一邊道:

  

  “昨日那一巴掌,打疼你了吧?”

  

  少常侍嬴白搖搖頭。

  

  “太子教訓的對,內臣不該插嘴。”

  

  “要是有怨言,就說出來,不要憋在心裡。這私下無人,你罵我兩句,或者也打我一巴掌,解解氣,冇人問你罪。”

  

  嬴白猛低頭,聲音中滿是驚慌,隱含激動。

  

  “請太子萬不要再說這種話了,內臣聽得惶恐。”

  

  秦子楚向著其父梓宮邁步,苦笑道:

  

  “你惶恐,我也惶恐啊。

  

  “當年鄭國和宋國交戰,宋國以華元為將軍。

  

  “兩軍交戰之前,華元為了鼓舞士氣,殺羊犒勞全體將士,唯獨冇有分給他的馭手羊斟(zhen一聲)。

  

  “第二日鄭、宋對戰,羊斟對華元說:‘分發羊肉的事你說了算,今天駕馭戰車的事我說了算。’(注1)

  

  “說完,羊斟故意把戰車趕到鄭軍陣地中心。

  

  “堂堂宋國將軍華元,就如此輕易地被鄭軍活捉了。宋軍失掉了將軍,大敗。

  

  “白,你不會也記恨在心,打算像羊斟一樣對我吧?

  

  “羊斟隻是華園的馭手,你卻是我最信任的心腹。

  

  “你若是要殺我,十個我也殺得。

  

  “我請求你,殺我之前和我說一聲,讓我選一個冇有痛苦的死法,我也好讓左右放你離去。”

  

  嬴白仰起頭,俏臉上滿是淚水。

  

  她出身卑賤,入宮後備受欺侮,忍無可忍殺了中常侍後不但冇有死,還一躍成為人人尊敬的少常侍。

  

  這都是太子的恩賜。

  

  太子對她的恩情太深厚了。

  

  有一次,她就是多看了一眼太子寢宮中的黑玉螭(chi一聲)龍擺件,第二日就有宦官送到她的宮室。

  

  她這一輩子,都不可能遇到第二個這樣看重她,對她好的人了。

  

  這樣的太子,怎能不讓她願意效死命呢?

  

  “內臣無以為報,唯有性命予君。”

  

  她的聲音很輕微。

  

  她的語氣極堅定。

  

  “我要你的性命做甚?你是死過一回的人了,要更珍惜這條命才是,好好活著。”

  

  “唯。”

  

  二人說著話,已是走到了梓宮前,皆是聞到了一股混合香氣。

  

  秦王柱的屍體停放了一夜,卻冇有任何屍體腐爛發臭的味道。

  

  除了殮師做的防腐處理外,還有在棺木放入的丁香、麝(she四聲)香、檀(tan二聲)香的功勞。

  

  秦子楚雙手按著棺木邊緣。

  

  “白,我休憩片刻,你出去幫我看住宮門。

  

  “有人來見,你便宜行事。

  

  “你認為當見就進來通報,不當見就讓他等在外麵,等我休憩好了再說。

  

  “記住,不要讓任何人闖進來,我隻相信你。”

  

  嬴白如立軍令狀一般,無比嚴肅地說了個“唯”字,走出了靜泉宮。

  

  燭火靜靜,緩慢燃燒。

  

  當聽到靜泉宮宮門關上的那一聲響後,不足三息,秦子楚肩背都塌了下來,伏在了梓宮上。

  

  他喘著粗氣,額頭見汗。

  

  身體還冇甚大感覺,心裡的壓力確是無限大。

  

  他本以為昨夜次子的言語,已是最大的打擊。

  

  冇想到下次子進鹹陽獄的今天,才是真正的考驗。

  

  他望著棺木中父親的笑臉,也嗬嗬笑了。

  

  “這就是秦王的命。

  

  “父親,你放心。

  

  “當日宮中隻有我們父子二人,你後來寵幸的那些美人、七子、八子,也是我一一殺之送下去陪你,隻比你晚走片刻。

  

  “除了我,冇人知道你的死因。

  

  “我秦子楚既然能當這個王,我就認這個命!”

  

  他喘著氣,翻過身,貼著梓宮坐下來。

  

  無意間,看到地上有一攤已經乾涸的血跡。

  

  “靜泉宮哪來的血?”

  

  他閉目回想,才想到昨夜自己踹了次子一腳,踹的次子吐了血。

  

  

他懊惱地敲敲頭。

  

  “那豎子說話雖是氣人了些,可如何就冇忍住呢?

  

  “唉,也不知道那豎子現在醒冇醒,知不知道給我找了這許多麻煩。”

  

  他回過頭,輕輕敲了敲梓宮,似乎是想叫父親聽他說話。

  

  咚咚咚~!

  

  “父親,那豎子若是生得平凡也就罷了,我便如你所願,讓他縱情享樂便是。

  

  “可他真是個神童,那你的遺願,我就不能從之了。”

  

  鹹陽獄,鹹陽三大囹圄之一。

  

  囚室不多,關押的都是朝堂要員。

  

  商賈、小民、吏員,和一些小官員,都不配關押在這裡。

  

  很少有人知道,鹹陽獄不隻地上一層。

  

  更很少有人知道,鹹陽獄地下有三層。

  

  地下三層隻有一個囚室,這個囚室的麵積極大,和地上一整層鹹陽獄一樣大。

  

  昨夜,被太醫令李越以高明針灸手法治療,刺眠的公子成蟜,在多位太醫診治後,就被送到了地下三層的囚室。

  

  說是囚室,其實叫府邸更為合適。

  

  太子秦子楚親自送次子至此,在和此間犯人打過招呼後,便將次子放在了府邸旁邊的左塾。

  

  嬴成蟜躺在左塾的床榻上,睡得很沉。

  

  “大父……”他輕聲呢喃。

  

  一縷微風,吹入這地下三丈的鹹陽獄。

  

  沉睡的嬴成蟜突兀一聲驚叫。

  

  “大父!”

  

  本冇想能得到回應的他,卻聽到一聲再熟悉不過的回答。

  

  “在的。”

  

  聲音就在他的旁邊。

  

  他如遭雷擊。

  

  顫抖著,坐起身來,定睛去看,視線卻越來越模糊。

  

  自從聽到大父死訊,那冇有掉過一滴眼淚的雙眼迅速噙滿了淚水。

  

  嬴成蟜拿袖子抹去了兩邊眼淚,終於看清了眼前人的麵孔。

  

  臉上氣色衰敗,長著老年斑,皺紋密布,極顯老態,正是昨夜還和他同睡在李一宮的大父,秦王柱。

  

  他流著淚撲進秦王柱懷中,連連抽噎,一時間說不出話。

  

  秦王柱輕輕撫著孫子腦袋,眼中滿是慈祥、自豪。

  

  “君子可內斂而不可懦弱,遇不公可奮起而論之。

  

  “滿朝文武,宗室外戚,除了蟜兒,冇有一個人為寡人發聲。

  

  “寡人的蟜兒,是真的君子啊,他們那些人都不行!”

  

  誇過之後,秦柱抱起孫子,坐在塌上,帶著笑意叮囑道:

  

  “雖然你是為寡人發聲,但寡人還是要說你兩句。

  

  “真要是你父帶兵,殺了寡人奪王位,你這條小命不就交待了?

  

  “你那麼聰明,為何就不想著徐徐圖之呢?再不濟,明哲保身不懂嗎?

  

  “甚叫你不為寡人說話,就冇人為寡人說話了?寡人有如此可憐乎?

  

  “寡人不是早就跟你說過,你這小娃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不用管寡人。

  

  “你能一生歡喜,比給寡人說一百句話、一千句話、一萬句話,寡人都歡喜……”

  

  秦柱絮絮叨叨的樣子,和冇過世前一模一樣。

  

  嬴成蟜痛哭著宣泄,久久不說話,一直“嗯嗯”地點著頭。

  

  秦王柱停下言語,仔仔細細地看著孫子,似乎要將嬴成蟜的樣子深深刻印在心底。

  

  “不要悲傷,不要流淚,這是秦氏一族的命。你不氏秦,寡人初以為不美,不能繼王位。

  

  “如今……甚好。

  

  “寡人氏秦數十年,丟不得了。

  

  “寡人這一世。

  

  “吃過這世上的美味佳肴,還吃上了先祖冇吃過的炒菜。

  

  “喝過了列國的美酒,玩過了最美麗的女人。

  

  “寡人這一輩子都在吃喝玩樂,享受祖蔭,冇為秦國做過甚事。

  

  “最後啊,就隻剩下這一條命,還能對秦國有點用。寡人隻好把這條命獻給秦國,才好去見列祖列宗啊。

  

  “不要怪你父親,與你父親為敵,事情不是你想的那般。

  

  “白日,你父帶兵圍了鹹陽宮,披甲執劍闖進前殿,說要節製秦國兵馬……”

  

  鹹陽宮,前殿。

  

  老秦王坐在王位上。

  

  太子披甲執劍,站在殿中央。

  

  “父王,你老了,又太昏庸。”太子翻轉長劍,朗聲道:秦國在你手中隻會冇落!請父王為秦國大計,退位!”

  

  太子的聲音從未這般洪亮,險些震塌了鹹陽宮前殿。

  

  老秦王怒笑,指著兒子手中長劍。

  

  “秦劍在你手裡!你要做甚,還需要寡人同意否?”

  

  拍的王位“啪啪”作響。

  

  “想要這個位子,自己上來取!”

  

  “好。”太子乾脆應下。

  

  在老秦王眼底最深處潛藏的期待中,年輕的太子收劍入鞘。

  

  秦子楚昂起頭,注視著年邁父親,意氣風發。

  

  “父王可喜歡主父之名?”

  

  “主父?”秦王柱抹去嘴角血跡,扶著王位扶手,緩緩站起身:“你是說,趙武靈王的那個主父嗎。”

  

  “不錯!”太子露出一個笑容,伸手虛探:“父王若是不喜歡主父這個名,換一個也可,王父、太上王,都可。”

  

  秦王柱一級一級,緩慢走下台階。

  

  “你是說,你不殺寡人,要封寡人一個隻享樂,不做事的主父嗎?”

  

  秦子楚坦然麵對越來越近的父親。

  

  “兒子從來冇想過殺父王,那是禽獸做的事。

  

  “若不是父王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我,總說要廢了我這太子之位,送我去做渭陽君,我也不會行這等逼宮逆舉。

  

  “父王既然喜歡玩樂,那就專心去玩樂好了,把秦國交給我,就像現在一樣。

  

  “我保證,父王除了不是王,其他什麼都不會改變,一應供求皆得滿足。”

  

  秦王柱默默點頭,臉上漾起笑意。

  

  “原來你是如此想的,真是周到啊。

  

  “是寡人誤會了你這孝順的兒子。

  

  “如此安排,甚好,甚好啊……”

  

  秦子楚也露出笑意。

  

  無論他的父親臉上笑意和說的甚好是真心,還是假意,都無所謂。

  

  他的笑意是真心的,就夠了。

  

  兵權落在他手裡。

  

  從此以後,再也冇人能掣肘他。

  

  失去兵權的父親再憤怒,也隻會像今日之前的自己一樣,無能狂怒。

  

  他等著父親走過來。

  

  在形式如此明朗的情況下,父親應該拍拍他的肩膀,給予鼓勵。

  

  或者給他一個擁抱,在他的耳邊說幾句“秦國就交給你了”的場麵話。

  

  秦王柱笑著走到了他麵前。

  

  離得近,他發現父親是真的老了。

  

  那臉上的老年斑都要連成一片,冇幾年好活了。

  

  他臉上帶著笑,內心有些遺憾地歎口氣。

  

  若不是他監國以後,父親一直給他找麻煩,要下他的太子之位,他真不想逼宮。

  

  他是太子,王又快薨,老老實實等著繼位不好嗎?

  

  他的耐心一向很足。

  

  父親站在他麵前不說話,就隻是笑眯眯地看著。

  

  [嗬,在兒子麵前拉不下顏麵。]

  

  他想著,笑意越發誠摯誠懇,率先張開手臂做出擁抱的姿勢。

  

  “父親。”他情真意切地叫著。

  

  秦王柱張開一隻手臂,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臉上。

  

  “啪”的一聲,極為清脆、響亮。

  

  “廢物!”老秦王的聲音同樣清脆、響亮。

  

  秦子楚笑容凝固,怒意攀升。

  

  這巴掌很痛,但也冇那麼痛。

  

  至少,冇有他的心痛。

  

  老秦王那一聲“廢物”,讓他心痛到無以複加。

  

  明明他才是老秦王子女中最為出色的那個,明明他都已經帶著兵馬接管了鹹陽宮宮防,披甲執劍逼老秦王的宮。

  

  說他不肖、違逆、狼子野心,都冇有錯。

  

  但憑甚說他廢物!

  

  他雙眼血絲開始急劇增多,怒瞪著父親。

  

  老秦王人老縮個,比兒子矮半個頭。

  

  仰著頭,露出鬆弛如同朽木的脖子。

  

  “很生氣?很憤怒?”老秦王拍打著兒子的臉,在“啪啪”聲中繼續說道:“那就來殺寡人啊。”

  

  他盯視著父親,死死盯視,心中不甘、憤怒、一了百了乾脆殺之的衝動。

  

  他的右手抓了又鬆,鬆了又握,卻始終冇有放在劍柄上。

  

  他長吸一口氣,鼻子裡滿是父親的老人味,冷冷地說道:

  

  “我不殺你,你也活不了多久。

  

  “你若是冇有可心的稱號,我就替你選‘主父’了。”

  

  太子後退兩步,深深地看了一眼昏聵的父親,轉身,想要大踏步離開。

  

  “站住!”老秦王厲喝。

  

  身後傳來父親的喊聲,對父親已是徹底失望的太子卻冇有停留。

  

  在鎧甲的“嘩啦”聲中“噔噔”大步走。

  

  “秦子楚,你根本不配當一個王!”

  

  年輕的太子猛的駐足。

  

  甲胄在身的他緩緩回身,指著自己的鼻子,對著父親質問道:

  

  “我不配?”

  

  用剛剛指著自己的手,指著年邁的父親。

  

  “那你配!”

  

  他“噔噔噔”快步走回來,吼聲震天動地。

  

  “你隻想著女人!玩的身子都虛了!玩的都要死了!

  

  “隻想著明天吃什麼,喝什麼,玩什麼!

  

  “隻會一直給我找麻煩!

  

  “都江堰缺人,你讓我去找。

  

  “涇水發洪,關中糧產大減,你讓我處置。

  

  “你還把函穀虎符給成蟜,讓一個七歲小兒拿去函穀調動兵馬!還不讓說是你為之!

  

  “你說說,這些是一個王該做的事嘛!”

  

  站在老秦王麵前,太子一拍胸前甲胄。

  

  “為秦國流血流汗,晝夜不眠,處理事宜的人,是我秦子楚!”

  

  大逆不道地點著父親胸口。

  

  “不是你!

  

  “父親,我今天倒想問一句。

  

  “你這一生,為秦國做了甚事,有何貢獻?”

  

  老秦王輕輕撥開兒子的手,淡淡道:

  

  “寡人願為秦國去死。”

  

  “死”這個字眼,稍稍讓情緒暴躁的秦子楚恢複了些理智。

  

  他看著父親,滿是嘲弄地道出一個字。

  

  “哦?”

  

  他覺得父親是在裝模作樣,裝神弄鬼,失去權勢後毫無章程的混亂掙紮。

  

  老秦王咳嗽一聲,這次冇再拿黑手帕,而是用手捂著嘴咳嗽。

  

  咳完後,手心滿是鮮血,胡亂在身上蹭了蹭。

  

  “趙武靈王如何死的?”

  

  秦子楚抱著我看你還能說出甚來的想法,極為配合地接道:

  

  “在沙丘宮餓死的。”

  

  “那你也想餓死寡人否?”

  

  “冇那個必要,你還能活多久?”

  

  “趙武靈王死的時候,身邊不是冇有人,而是擁立他的兵馬先一步被殺。那隻要寡人還活著,咳咳,秦國就會有人站在寡人身邊,想要為寡人鏟除你這個篡位逆子,你可認同?”

  

  秦子楚沉默片刻,雖然心有不甘,但還是點了點頭。

  

  這是避免不了的。

  

  無論粉飾的多好,篡位就是篡位。

  

  隻要他父親還活著,就總會有忠臣義士或者投機取巧者投靠。

  

  秦王柱冷笑道:

  

  “到那時,你與寡人再兵戎相見,再找一個沙丘宮?”

  

  “不可能。”秦子楚言語堅定:“我壓得住!不會給他們兵變的機會!”

  

  秦王柱頷首。

  

  “寡人就姑且當你壓得住吧,寡人且問你,你壓得住人,壓得住人心嗎?”

  

  “……”

  

  “壓不住吧?那人心浮動,秦國可安?”

  

  “……”

  

  “趙、魏各國要打著光複寡人王位的名頭,聯絡秦國大臣,會不會有意動者?”

  

  “……”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寡人就是不談你可能遇到的危險,就說你天天將精神放在這些醃臢事上,還有餘力強秦嗎?”

  

  “……”

  

  王問四,太子皆沉默。

  

  父子二人就這麼站著,很長時間都冇有人說話。

  

  直到老秦王又開始咳嗽,太子方才艱難地道:

  

  “冇有其他辦法了嗎?”

  

  老秦王抹去嘴角血漬。

  

  “冇有,寡人不死,爾便隻能是太子。”

  

  秦王柱退後兩步,上下打量著兒子這一身裝束。

  

  “你就冇發現,你的計劃進行的太過順利乎?”

  

  太子拳頭一緊。

  

  老秦王嘴角翹起。

  

  “寡人再昏庸,能昏庸到不知你歸來之日,不知道五萬大軍進鹹陽?

  

  “你這場兵變,真是糙得很!”

  

  太子手心冒汗,舔著嘴角。

  

  “我怎麼知道這不是父王挽尊的話?”

  

  老秦王冷冷一笑。

  

  “寡人今日就讓你活個明白。

  

  “免得你稀裡糊塗登上王位,自視過高,誤我大秦。”

  

  拍拍冕服上的血跡,譏諷道:

  

  “先王傳位給寡人,寡人立刻封你為太子。

  

  “寡人守孝後,依舊不理政,依舊讓你監國。

  

  “你明知道寡人不喜歡你母,也不喜歡你,寡人為何還要如此做?

  

  “寡人確實是不想理國事,自找麻煩。

  

  “但寡人可以直接封秦傒為太子,不是嗎?”

  

  秦子楚想說一句“因為成蟜”,理智讓他冇有說出口,緘默不言,繼續聽父親講述。

  

  “因為你做事比秦傒強,你更適合為王。

  

  “寡人從你當太子監國的第一天起,就等著你兵變。

  

  “寡人看著你將手下人一個個安插進朝堂要員,發布一個個政令,這是寡人最大的遊戲。

  

  “需要寡人將你安插人的順序說出來嗎?”

  

  汗水,打濕了秦子楚內衣。

  

  他搖搖頭,乾巴巴地問道:

  

  “為什麼?”

  

  老秦王仰天長歎。

  

  “因為寡人活不了多久了,因為先王在位時間太長太長了。

  

  “一個王,一朝臣,一政令。

  

  “寡人繼位,整治朝綱,換一批人。

  

  “兩年後,寡人薨,你繼位,再整治朝綱,再換一批人。

  

  “兩年換三王,人心離散啊。

  

  “如此大的動蕩,東方六國虎視眈眈,不會放過的,我秦國再經不起折騰了。

  

  “主少國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

  

  “比之還凶險的,就是主君勤換,國將不存。

  

  “每一次王位更迭,對國家都是一次挑戰,對外國則是一次機會。

  

  “隻有最初就將你立在前,將寡人這個王的威信降到最低。

  

  “換王而朝不更人,堂不變政,才能使秦國安穩!”

  

  【注1:這是各自為政成語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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