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裂羽十七》 一百六十七、風花沉夢
夜已經很深了,月亮明晃晃地懸在中天,如同清透的水滴。
行人漸稀。
路過煌梁酒肆,說書的還冇有停止噴口水的運動。晉印熾一聽那腔調就立馬睜大了眼睛,本來走路都有些懶懶的人一下子竄了起來,賴在門外死也不肯走。楚軒謠拉不動他,眼皮子卻稀裡嘩啦掉下來:“這我就要批評你了……這不是剛聽過嗎?”
“不一樣的,”他頭也不回地答,站在門檻上拚命往裡頭張望。“這一段是講高祖第二次南征,路過回風嶺的事情。”
楚軒謠低著頭抵在門柱上,“原來上次隻是斷章,怎麼那麼長啊?到底他乾了什麼呀,酒肆裡唱了兩百多年還在唱?”
“因為高祖是英雄啊。”他回過頭來天經地義地補了一句。
“賴皮,把故事講清楚嘛。”
晉印熾lou出為難的神色,最後一咬牙,似是豁出去的樣子。沉默了一會兒,他才和著裡頭說書先生高澀的嗓音緩緩地說了起來。
“高祖是庫翰王的伴當,年幼時陪著大君一起打獵、練武,長大了就幫他開疆辟土。他二十二歲那年領著十三萬大軍南征,卻冇有攻取天下第一關西界,反倒憑借五千輕騎翻越了莫雷天險,直搗皇都,扣押了宗室。
“他在皇都的煌玉坊裡遇到了逃難的潮幽公主。太子檀為了拖難,把潮幽公主當作禮物送給了高祖。”
“他喜歡公主嗎?”
晉印熾見楚軒謠來了興致。暗地裡歎了口氣——她果然比較喜歡聽風花雪月地故事,不喜歡聽打仗。
“我不知道。潮幽公主那時候已經是風氏諸侯的未婚妻了。”
“未婚又冇什麼的,都搶了搶了!”
他有些難堪地紅了臉。
“嗯……結果第二年麥子還冇有熟,庫翰王就半途招他回去,說有要事相商。他就把軍隊留給他的三弟,一個人回了龍城。結果庫翰王聽信了卜筮,要殺他了。”
“都是這樣子的。功成則斷翼。他就這樣子造反南下了?”
“不是。其實就算庫翰王執著刀要殺他,他也會心甘情願地把頭伸過去吧?高祖不是貴族。他是一個奴隸的兒子,如果冇有庫翰王的話,他一輩子都隻是一個奴隸崽子——隻是庫翰王要罷兵。他早就和嬴朝地諸侯簽訂了盟約,在高祖用五千輕騎勒守皇都的時候。諸侯聯盟地霸主把很多金銀絲緞送到了龍城——你一定認識他的,他叫風淩羽。”
“青翼國主?”
“嗯。高祖覺得庫翰王已經背叛了他們當初的夢想,就帶著十三副鎧甲出逃,一路收攏草原上願意跟隨他的年輕人。一直逼近到西界關外。他最後在那年冬天攻城,死了七萬人,說是屍體都墊到女牆下了。”
“冬天?”
晉印熾又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說是因為潮幽公主要出嫁了,”他低聲說,不過馬上接上一句,“不過我是不信的,他肯定有他的道理。”
說著篤定而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那他追上公主的婚駕了冇?”
“……冇有。”
雖說晉印熾情商不高,但講到這裡還是覺得有點可惜。畢竟英雄美人。
他轉過身kao在門板上,“公主已經過了德水。高祖沿著揚定古道追,一口氣跑死了八匹馬,還是來不及。
“他耗儘了兵員,攻得下西界卻守不住。風淩羽關起西界關,高祖就回不去了。隻能在中原像野兵一樣遊蕩。”
“可是他最後回來了吧?”
“嗯,他打敗了青翼國主,砍去了他地手足。可是即使他侵吞儘天下,也不敢自己去攻打青翼國的國度孤竹城。他就讓手下的副將去,自己在驛道上等了三天三夜。最後他看到蒼狼的戰旗升了起來,就拚命趕馬過去。結果繞過南丘的時候,正好看到潮幽公主從城牆上跳下來,把一腔子血濺在他的戰旗上。”
楚軒謠突然覺得夜風有些冷。
“為……為什麼?這又是為什麼?”
晉印熾看著遠遠而去的長楸。帝都的行道旁種滿了長楸。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臉上淡淡地箭痕:“可能是公主不小心滑了一下掉下去的吧……”
“後來呢?”
“高祖做皇帝了。”他lou出意興闌珊的表情,“然後先生就開始講分封、賦稅、均田,很冇意思的。我不要聽。”
“後來呢?”楚軒謠跳起來扯著他的袖子。把他嚇了一大跳。十七眼睛睜得圓圓的,纖細地身子抖得很厲害。
“他……他死了。”晉印熾結結巴巴地講。“到後來就全都死掉了。”
“都死了。”她放開手kao在煌梁酒肆的門外,門裡咿咿呀呀唱著經年的故事,彈著古舊的箜篌。
攢動的人頭黑壓壓的一片,天下熙熙,天下攘攘。
她記起了在書上看到過的那個結局。
“或窮目力,可觀帝夜舞於承霄之上,經久不輟。天命之秋,帝醉而失足,墜於南樓,遂歸葬帝陵,亦封此天下第一閣。”
楚軒謠回祭酒府就瘋狂地翻那本不知名的**。她發了瘋一樣地找,找那些正史裡永遠不會出現的故事。《夔史》裡,甚至連姬如若的名字都冇有出現過。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就那麼難過。
她想起了二百多年前地那個男人,他做了皇帝,很寂寞,夜夜在高台上喝酒,喝酒完了就唱著歌舞劍,然後死得冷冷清清,可能遠冇有死在孤竹地那場大火裡溫暖。因為畢竟那裡還有她在輕輕地唱歌,和著歌聲像羽毛一樣落下,像很久遠很久遠的時光,某個有著溫和陽光地夏天。
夜半,帝師把他那個不聽話亂翻書、翻著翻著睡著了的學生抱到房裡,把一張冰冷而硬質的紙箋放在了她的枕頭下。他離開的時候,突然頓了頓步子,然後輕輕勾起了一抹笑。
窗外傳來飄渺的琴聲。
“晉國的南商?彈得還不錯……”
她枕頭下的紙箋有著朱紅色的燙金邊角,鴛鴦紅箋經折裝。
是合婚庚帖。
裡頭有遒勁若霜鬆風竹的字:
秦雍晗,楚軒謠。
承平六年的七夕已經過去了,離淮公登基,還有四個月零二十五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