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西界·箭若神之眉 第九十九章、西界關戰役(八)——九原將血
冇有被甲胄保護的地方全都布滿了細小的口子,向外滲出的血慢慢染紅了綠色的絮衣。那是被一條帶刺的軟鞭傷到的,而現在這條軟鞭像被吸乾了血一半,盤曲在黝黑的草尖上。晉印熾的刀被砍斷了。有那麼一刻,他仰躺在到處是火光與喊殺的草地上,被汗水和血水迷糊了視線。眼睛火辣辣地疼,但他還是望著沉黑的天空。他的心很空,連身旁戰場的沸騰都聽不到,耳邊隻是黑草瑟瑟的嘯響,和沉如擂鼓的心跳。
合圍他的人是頂尖的高手,應該是西華國主座下的死士。如今,周圍又多了三具屍體,而剩下一個叱訾栗斯,要把他碎屍萬段。
那個人極儘氣力向他一刀一刀劈來,十分簡單的招式,卻淩厲生風。麵具下的眼睛濁黃中帶著血絲,痛苦將他的麵孔扭曲。晉印熾抬手迎上一刀,護臂被震得裂開,啪嗒碎在地上。他起身坐在草地上,緣著本能躲避那怨厲的刀鋒,不多時卻又在腿上添上一道傷口。驕狂的對手被少年徹底激怒了,晉印熾聽著他那些含混不清的話,似乎剛才的對手中有他的女人吧。然後他突然被什麼東西硌到了腰,一個不穩便倒栽下去。
他很累,但他不敢就此倒下,打了幾個滾離了那黑木匣子,避過了又一次暴戾又蓄滿恨意的一刀。清脆地“啪”一聲,他聽到乾鬆木被切開的聲音,緊接著一陣悅耳的輕吟從匣子中溢出。
繼而沉悶地“砰”一聲,天地都安靜了。
有一段刀鋒落在了草地上。
他回頭,看到蒙麵人甚是驚懼的眼神。紫銀色的弓背從斷開地匣子裡露出來,而對手的那柄好刀。竟裂成了兩半。
晉印熾猛然勾腿把他鏟倒,伸手探進匣子的斷口中,握住紋著應龍地弓臂。z,z,z,c,n
少年聽到了嚎叫。比任何聲音都清晰。他握著弓低下頭,眼裡的沉黑色泛起了輕輕地漣漪。那些嚎叫像封印在地底的巨獸,睜開了絕戾的眼從黑暗中衝出來,瘋狂地咬噬著薄弱的心智。
為什麼,都不認識的人,就要互相殘殺呢?他閉上眼睛。
隻是,若不立下軍功,哪裡又是他的出路?
他默默地走過倒地的死士,掏出木匣暗袋中的六支箭插在束甲的皮帶上。又在附近隨隨便便撿了柄長刀。從一具屍體上剝下了一個粗糙地鐵指環。最後,他走到那個蒙麵人的身邊,小心地掏出一瓶傷藥放在地上。做完這一切。他向著山塬的帥旗走去,不再回頭。
盾牆外突然響起一陣悠遠地蘆哨。四散的軍士都停下了漫無目地地攻伐。向著哨聲吹來的地方奮力突進。當陷入中軍地重騎兵部奔到晉印熾身邊時,僅甚一百五十騎。其餘的人即使不是戰死。也回殺到主力那兒去了。風敕策馬在外圍繞圈,即使底下是草原,也被踏起滿天的塵土;敕柳部搭弓向著盾牆連射,從盾甲連綴的縫隙裡送去冰冷的殺意。晉印熾從霍先的箭壺裡抽箭,不一會兒他的白馬終於悠悠顛顛地小跑過來,對著他撲閃著紫羅蘭色的大眼睛。
晉印熾翻身上馬,右手的虎口砍得迸裂,汗水流經有澀澀的痛意。他擰了擰眉,套上粗糙的鐵指環執韁控弦。那張弓很硬,射出的箭帶著亂石崩雲的力道衝擊著盾牆,那金屬的牆壁即使被箭陣壓得有些鬆動,仍在下一刻重新鞏固,牢牢地把住古驛道到山塬的通途。晉印熾一瞥身邊的人,連射快要耗光所有的箭支。
他搖了搖乾澀的唇,突然衝出了重騎兵的保護,駭得敕羽部全都換了角度幫他打掩護。待他馳近,從縫隙中看到盾甲後有什麼時,他的心猛然沉了沉。
後麵,還是一排盾甲牆。
待晉印熾回到臨時的圓刀陣時,天空突然黯了一黯。他想也不想地猛退,卻發現越來越多的陌刀手包圍了他們。前有分魚嶺山麓上的盾牆陣,三麵都是西華軍,而遮蔽夜空的,是箭。
“已經敗了嗎?”他想。
赤火麒麟在七百步外。
可是他敗了。
晉印熾持劍撥開一陣密箭,周圍響起了連綿的墜地聲。很多人倒下了,自高而下的穿甲箭和放血箭讓他們再也不能站起來。後世的名將中再也不會有他們的名字,來年春天,屍骨將會湮冇在永寂的黑草原上。直到很多年後,空空的眼窩望著星流千年,卻無人再記得他們的名字。
他深深呼吸了一口,作了一個絕望卻勇敢的決定。一摸箭囊,空空如也。而他需要一支箭,來寫一曲挽歌。
赤火麒麟旗在山頂上飄搖。他想,射斷帥旗也是好的。
七百步。
冇有人可以做到,那神之手劃下的距離。即使是再好的弓手,也射不過一百五十步。
他緩緩地抽出腰間銀白色的箭,搭在紫銀色的弓上。胯下的梟狼駒異常地暴躁,隻是晉印熾冇有什麼力氣再去勒韁。他隻是靜靜地拉滿弓,按著自己心跳的節律。一呼吸間,出箭。
在承平五年三月三十日夜,九原城東鏖戰之時,有一道寒冷的白鴻自中軍之前破空。那支箭中蓄滿的力道貫穿了兩道鐵甲牆的防線,最後紮在一個高九尺的戰士中。那個人低頭看了看胸口,一支白翎,冇有血跡。
前後,一百五十步。
“好冷啊。”他輕聲說,然後緩緩向下跪倒。周圍的鐵甲牆上,白霜如帶鉤的蔓草,瘋狂地延展開去。而那時的九原城,正值仲春。
晉印熾看著前頭突然曠闊了的天幕,愣愣地撥開變得稀稀拉拉的箭支。那堵如山嶽般靜鑄的鐵牆緩緩仄倒,如被霜雪棄殺的凍屍。周圍,黑甲的戰士策馬前湧,“生擒西華王”的吼聲震天——鐵甲陣倒了最好,管他娘地怎麼倒的。
隻是少年烏金色的眼裡閃過一道光亮。
他聽過市肆的評書。當說書先生大剌剌地噴口水時,他是底下黑壓壓攢簇的頭顱之一。所以,他自然猜到了是怎麼回事。
晉印熾踢了踢座下的白馬,背著弓隱在大隊裡向前衝去。經行過那個跪坐在地上的九尺大漢時,他反手拔出了銀亮的箭。一弓逐月,七箭流鴻……他彎了彎嘴角,把箭收回箭壺。
在箭收回的一瞬,白霜也憑空消失了。留下兩道莫名其妙地被鐵蹄踏得七零八落的盾甲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