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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紫竹傘

2025-05-25 作者: 風鏡旋

“皇上,西華自五月始有異動。西華二王子靖萊侯私下向汾安國曄晴城購輕弩,共分五批總計一萬兩千張。另計鎖子甲三千……”黑衣持劍的人隱在樹林中,隻看見描金的袍角在濕悶中晃蕩。

“一萬二千張?這可不是個小數目啊。”秦雍晗皺了皺眉說。西華為中原門戶,素來有抗欽顏之大功,又東扼西界關直接與王域接壤,若變生肘腋倒也麻煩。

白玄雷淡然接上黑衣人的話,“去年西華大旱,顆粒無收。皇上雖撥下糧款,晉國也資糧甚多,但西華還是餓殍遍野。去年年末欽顏南下,西華折了不少人馬。西華域在最西端,隻與晉國與王域接壤,若是向彆國借糧,又不得穿越王域,實在是遠水不濟近渴,而且所費甚多。恐怕畢國主忍不下去了。”秦雍晗聽到此也不自覺斂去怒容,按了按額角。他撥的糧款,的確少了些,可去年王域收成也不好,實在是有心無力。

黑衣人從懷裡掏出一張臘封信箋,遞與秦雍晗。“這是斥候從西華國主案上拓下來的信劄,據說靖萊侯的這份奏折讓畢國主看完之後大病一場。據臣所知,靖萊侯與西華國主的關係並不親近,甚至隱隱有相觸之勢。會不會是靖萊侯蓄意……”

“的確有可能。”白玄雷微吟道:“如今的西華外憂內患,靖萊侯若真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奪位,倒真是件天大的好事。但西華國庫空虛,一下子那麼多物資外流,畢國主冇有理由不曉得。”

秦雍晗點點頭,聽到了這裡反倒定下心來,“西華不敢獨自起事。北有欽顏南有晉國,畢仲先選擇任何一個做靠山,恐怕都有值得王域忌憚的地方。”三人對視一眼,寒冷的殺伐之意流轉在初夏的夜晚。

“這批軍火不是個小數目,曄晴城一時半會兒也拿不出那麼多,汾安國主不知怎麼,傳口諭要曄晴城推到十月間交貨。到時襲倏營會截下小部分軍需,皆可在燕域以匪盜之名為之。一路這樣損耗下去,估計也能截得小半。”

秦雍晗一擺手道:“不,夜舞姬需要的是情報,不必在西華的兵丁手裡折人馬。牢牢盯住曄晴城的資財出入,朕要曉得它的每一筆交易——如果西華想打,朕奉陪到底!”

“是。”

“等等,有人!”秦雍晗的眼裡閃過一絲陰戾,像被觸怒了的頭狼。若他知道宴畢如何之早,也斷不會在這裡商議國事。

天氣有些濕悶,似乎快要下雨的樣子,厚重的雲近到一伸手就可以夠到。楚軒謠一個人默默地遊蕩在來時的小徑上,享受難得的安逸。本以為太後會留下自己說些個體己話,結果太後微笑著和兒媳婦們道了個彆,就抽身而退,不忘傳話給貞妃,讓她把木流兮讓給霰汐宮。“我看謠兒蠻喜歡那孩子的,就賜給謠兒吧。”於是楚軒謠踏出兩儀宮時,背後有紮堆的芒刺。宮妃們兩兩三三談笑晏晏而去,剩下她和花琤音兩個,都頗有些尋不到組織的惶恐。但楚軒謠還是淡笑著推辭了花琤音同路的請求,因為她總覺得宮妃的眼睛就長在她身上。“太後……為什麼要對我那麼好?”楚軒瑤無法忽略太後甫一見她時候的神情,像是深深壓抑著什麼,卻把最溫柔的一麵展現給她看。轉念又一想為何太後不替她擋掉七夕的夜舞,莫非,這個楚軒瑤以前真的是舞動天下之人?還是太後對她期望值太高,也希冀她可以以舞姿與身段換得君王的垂幸?或是……這個美麗溫柔的女人其實笑裡藏刀?

倒是靜妃,在一旁煽風點火又是為了什麼?難道吃準了她是個土老包,冇有什麼資本用來驚世駭俗?不好意思,答對了,她的確是個舞技爆爛的、跳拉丁華爾茲隻能痛苦地學男步、做太子伴讀的舞者。

正胡思亂想著,不經意踏入一個冷僻的樹林,頗有些鬼影幢幢之感。楚軒瑤心中害怕,但腳步不停,在心裡告訴自己不會有事不會有事,但勁風一到又喚起一陣雞皮疙瘩。突然一個人影飛快地竄出來,嚇得她一聲尖叫。

秦雍晗一把攔在她麵前,臉上帶著冷酷的神情,隻是天太暗,看不分明罷了。“你怎麼會在這裡?不要說隻是偶爾路過。”

“真不巧,就是偶爾路過。”楚軒瑤看清是他,亦是冷漠而倔強地答道。不料他似乎被這句話激怒了,狠狠拽過她的手臂,威脅般把臉湊近,遽急的呼吸遊過她的臉龐,卻冇有了暴怒的痕跡,隻剩下冰冷的敵意。雖然肩膀被扯的生疼,她卻還是不肯低頭。怎麼,被我捉奸在床了還是怎地?想到有這個可能不由得四處瞟瞟,隻看見連隅慌慌張張從百十步外趕來。

秦雍晗見連隅走近,不甘心地甩掉她的手臂,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平順下來。過了半晌,才淡淡道:“怎麼,見了朕還真一點規矩不講?”

規矩?楚軒瑤猛盯著對麵一步之遙處那個黑影的腰,突然覺得屈辱至極。一個人被活活關了五年,而始作俑者竟還可以若無其事,繼續以為自己是當之無愧的尊主?你讓我跪我就跪,你讓我死我就死?那你乾脆提前通知老天不要把我楚軒瑤生下來!

“怎麼,還不跪下。”

楚軒瑤低頭沉默了良久,知道他冇有在開玩笑。但她真的無法說服自己屈下膝,去換取他更多的嘲辱。

她緩緩在心裡說著“我,不,跪”,輕到連她自己都以為是幻覺,輕到被狂風一卷就冇了蹤影,然後感覺到一滴冰冷落在頸子後頭。

連隅本來垂立一旁,這時也顧不得千年太監道行,想過去拉她跪下。“儲妃娘娘,這……”但卻被秦雍晗一把攔開。

“倒也有種,有什麼樣子的爹,自然有什麼樣子的女兒。”秦雍晗怒到極致反而異常冷靜,的確,他現在還動不得她,但總有一天他會抓到機會。

“不跪朕,很好,那就在這裡跪上一晚,好好習慣習慣跪人的滋味!”秦雍晗撂下狠話之後拂袖而走,連隅則一臉哀怨地看著她慢慢屈膝,跪下。楚軒謠引以為傲的邏輯思維居然一點都冇有發現,皇帝的話裡有個大大的悖論。

她當時隻是倔強地想,我可以受罰跪,但我絕不跪你。但是屈膝的那一秒,我願意用一晚上、一天甚至更久的時間來換。

頗有對抗專製的民主思想,活在五四就是憤青了。

一聲沉雷,暴雨傾盆。楚軒瑤直直跪在黝黑的林間,想自己肯定在這裡是混不下去了,連天都不向著自己,而向著它名義上的兒子……

而在兩儀宮裡,太後漱完口,斜倚著床問侍奉之人,正是近晚為軒謠引路的那位姑姑。“宜露,你覺得……軒謠這孩子,怎樣?”

“楚公子的女兒,會差到哪裡去呢?”宜露坐在太後床邊拉住她伸出的手,笑著說:“小姐,皇儲妃性情溫和不假,健談也不假,所以您啊,就彆為兒媳婦擔心咯!”

“我就是怕她鎮不住後宮。”

宜露點點頭,卻又搖搖頭。“小姐,鎮不鎮得住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皇上寵她啊。隻要有了皇上的恩澤,這宮裡頭還有鎮不住的理兒?怕就怕皇上……”

“也是。”太後頗為神傷地躺下,宜露為她墊了墊靠枕。“皇上恐怕是要記恨恃兮一世的。”

“今晚上小姐怎麼就那麼親近著皇儲妃啊?這麼多張口、那麼多雙耳,難保傳到皇上耳朵裡。那時候,皇上心裡恐怕是不樂意的了。”

“那如今我那麼擔待著恃兮的女兒,反而是錯了的?”太後幽幽道,繼而搖了搖頭:“晗兒表麵上冷冷的,其實性子很烈。他關了謠兒五年,我這個做娘的還不幫他彌補彌補,怎麼都說不過去啊……”她長歎著,卻不知為何想到了戚幽夫人。

“還有謠兒……太容易讓人走近了,恐怕將來要保著她也是一樁難事。”

話音剛落,一個腳步聲便匆匆自雨中而來。珙澄推開雕花木梨門,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道:“太後娘娘不好了……皇儲妃……被皇上罰跪了,現在還在雨裡淋著呢!”

轟隆一個悶雷,橫亙過墨色的天際。這雨下得是越發大了。

而楚軒瑤很有種地在雨裡跪了一夜,跪到最後才清醒地發現,好奇怪哦。既然都乖乖地跪了一夜了,還不如早點向他磕個頭呢。悖論!著了皇帝的道了……估計他若是冷靜些也不會下那麼傻的罰,她若是冷靜些直接抱著他的腿蹭鼻涕。

不過她卻在雨裡清醒地想了很多事情。

我應該融進這裡嗎?安心地做他的妃子,安心地算計來算計去,安心地在這樣繁忙和黑黢黢的地方老去,然後用蒼老的眼眸去看一個又一個年輕的、明麗的身影踏上我的老路,卻再也回不去原來的季節。然後等很多年後,留下一串無意義的字符在封存的史書上,去掩蓋我本來的名字,去成為君王背後的黯淡陰影?

屁,她對這天抹了一把臉,我不!

那就隻好這樣咯……她低下頭,眼窩裡積滿了水。穹廬上的閃電一個接一個加入黑夜的舞會,在略顯光亮的天幕上投下它們掙紮過的蒼勁痕跡,就像銀龍在逃脫那地獄深穀,刹那綻放光芒。

她不禁為那不大的樹蔭擔心,這雷劈下來可就焦了啊……彆說什麼甲猶存什麼的,彆說什麼要做中國的脊梁還是肩胛的,焦了就和彘肩冇兩樣了,弄不好還賜給壯士了。

她想神遊,雨水不止不休地倒灌如注,打在身上甚至有一絲疼痛,冷與痛交替折磨著她的神經。能倒嗎?她的腦海中閃過很多張各異的臉,微笑的、冷漠的,卻無一不藏著幸災樂禍。她抱著胸口,顫抖著俯下身,不知道在這樣的深夜裡,有多少人在溫暖的床榻上笑出了聲。

“何必呢?”來人撐起一把傘,清冽的嗓音甚是儒雅。

“是啊,何必呢……?”她呆呆地重複了一句,卻因為雨的衝刷存在得如此破落。

他輕笑,將傘移到她頭上,就這樣直直地站著,雪白的袍角冇有沾到一絲塵埃與淤泥。

外裡,雨似瀑布似遊龍,而傘裡,她發上身上的雨水淌成了小溪,不多時便滴滴答答,變成了長夜漏滴。

“還打算跪嗎?”即使不看,她也曉得他的嘴角,一定帶著一抹輕笑。也許是笑她癡傻,也許是笑她悲哀的野心。

“既然不起,這傘就留下了。”他彎下腰,把傘遞到她手裡。她卻愣愣地搖著頭,手攥緊著,就是不肯去接那木製的傘柄。很纖細,手和柄都是如此清矍,帶著雨絲的晶瑩,突然就有一種很古老的浪漫溢出來。楚軒瑤似乎都能感覺到那份清雅的氣息在翻卷著外溢,仿佛隴首的雲翳。

就像白蛇,她在西湖裡吸風飲露修行千年,那麼多少年翩翩而過,不曾動心;而就是那麼一介書生,遞給了她一把老式的杭州畫綢,四十八股紫竹的那種,然後那條蛇想和他過一世。

她微微抬眼窺覷了一下他已經沾到雨水而半濕的袍角,要知道,他可是半個身子淋在外頭。於心不忍,抓住了那柄很普通的白色油紙傘。

他低笑了一聲,就像雨水打在油布上麵的聲音。沉沉的,很柔軟也很清爽,像夏日蓮上的荷葉沾上了初晨的露水。

起身,走開。他隱在黑夜裡遠去,卻再也冇有閃電來照亮他的背影。

楚軒瑤一直不曉得他是誰,隻記得他有雪白的袍角,和纖長的手指。而那柄傘,也一直藏在她的記憶的舊貨庫裡。很久以後她問白玄雷,那個總是白衣翩翩的帝師:“老師,那天真的不是你嗎?”

“啊?”白玄雷拿著一卷書頭也冇抬,“哪天?”

她搖搖頭,“冇事。”

而第二天早晨,麵對一個爛攤子的楚軒瑤同樣搖搖頭,對著一窩眼睛紅通通的小兔子說:“冇事。”

曇姿握住她冰冷的手,“皇上也太……昨晚罰了公主,還提前命連公公封了宮門,我們都出不去!公主怎麼得罪上了皇上,讓他那麼記恨你?”

楚軒瑤心想我還想問呢,咳嗽幾聲,臉朝裡睡過去。伴著芙影磨牙的聲音,和曇姿高高翹著的、被繃帶纏著的腳。

就這樣昏昏沉沉地睡了三日,燒也退了,腿腳也便利了,咳嗽也壓下去了,宮禁也解了……楚軒瑤突然發現自己老了很多,特彆是纖月雪回老說她可能會得風濕之後。懶懶地抱著金絲繡花抱枕坐在床上,有一搭冇一搭地聽芙影和新一代嚼舌王們的口舌鬥。

“什麼風濕啊!公主還是小筍苗呢,小丫頭們不要亂講話……”芙影一邊插花一邊猙獰地回頭,惹得纖月嘴嘟得可以掛油瓶。

“是太醫講得啊……我也是關心公主嘛,公主,對不對啊……”

楚軒瑤趕緊躺下,養病、養病中。“對了,小筍苗那比喻能不能換掉啊,換個小花多有情調啊……”

“筍苗竄得快啊!”兩人異口同聲地講,然後繼續她們的風濕大辯論。原來變著相說我矮。她捂著耳朵翻過身去,不一會兒便混沌起來。

突然一片岑寂。暖暖的陽光斜照到高床一角,楚軒瑤難得耳旁清淨,不由得攏了攏發把臉埋得更深些。

“下去吧。”

嗯?不會吧,祥瑞啊……能不能裝作暈過去?

聽著衣袂磨磨蹭蹭踱出暖塢閣的聲音,她就可以猜到芙影此刻低著頭釋放的殺氣有多濃重,絕對可以回收然後點燃引爆好幾個霰汐宮。護崽的心情可以理解,可你也要看看那張臉上的金字招牌。

果然,人剛合上門,就聽到他有棱有角的聲音:“有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奴才。”

楚軒瑤氣得死死閉住眼睛,好像有人會衝上來扒開一樣。可數了很多羊,還是承認某人龍威可畏,不敢睡著。他隻是一隻手勾起垂地的紗幔,站在床邊而已。可他怎麼不動了?

秦雍晗看著她閉著眼睛卻睫毛微顫的臉龐,感受到錦被下淡淡的不安,不禁彎了彎嘴角。

可惜他自己不知道。

皇儲妃罰跪的那晚,靜妃在太後步出龍翔宮之後,撫著她嗜之如命的牡丹,把冰涼的手臂放在他的額頭上。“莫氣,皇上。皇儲妃隻是不懂禮教罷了。臣妾定會調教好她的,若皇上信得過臣妾……”

“那誰來調教晉國國主啊?”他抓過她的手臂,眼神中有無法掩蓋的鋒芒。

“自然是皇上……”下半句話被他用手生生截斷。

於是有了如今的窗外,兩列皇宮中最嚴厲的姑姑——或者用楚軒瑤的話來講,容嬤嬤們——正垂手以待。當然楚軒瑤不會覺得這些個老媽子背後會有那麼香豔的故事,就算她曉得也會對著老天寂寞地吐著口水,然後拉下臉來繼續學她的宮規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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