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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四爺壽誕

2025-05-18 作者: 蔣立周1

此刻店鋪裡,兒子胡登科笑得合不攏嘴。他身邊擺有一張厚木台桌,上擺一台鑽,台邊夾一老虎鉗,鉗子絲刀小錘之類,應有皆有,一個名實相符鄉場難見的機械修理店。

圍觀鄉人慢慢散去,店內留下十餘,有請修絲車的,有請修軋花車的,還有四人修槍。

安貴說:“能拿來的就拿到店裡來,搬不來的我們去修。哪個先哪個後,分個輕重緩急。蠶繭和棉花還不到季節,繅絲車繅花車等一下修。槍麼,冬天來了,閒了,要打兔子打毛狗,鄉丁保丁,隨時防衛,先拿來修。你們說要不要得?錢麼?不得虧諸位。”

眾人齊聲道:“我們還不曉得你胡老表麼。”

待人散去,安貴對一位冇說話的瘦高個笑道:“李老表,你不是修煙槍吧?”

那人苦笑:“胡老表,我哪裡敢抽大煙喲,天天跟著保長,腳板跑翻了。”他是三保保丁,保長之貼身保鏢,保長挎短槍他卻背杆生鏽的“三八”大蓋,走在保長後麵,一低一高,一短一長。安貴故意問:“你用短槍?”

“胡老表,你又笑我了。我背杆破槍,推上槍栓,就是摳不響。”

“哦,簡單得很。槍機壞了,撞針偷懶,不願撞了,給它吃點油。”

“胡老表好久修得起?”

“你好久要,我就好久修得起。”

“嘿嘿、嘿嘿。”

“要不修好,你那杆破槍連撬火棍都不如。”安貴笑他,“你們保有幾根‘撬火棍’?”

“嘿嘿嘿嘿,六根。用不得,隻有嚇人。”

“鄉公所不管?”

“鄉公所隻管鄉上。保裡是我們自己出錢買。胡老表,你曉得,現今農人有幾個卵子錢?”

“你馬上拿槍來,修你的槍,本店開張,圖個大順,我不收錢。”

“要得,要得。”

“給你修好了,我先借來打條毛狗。”安貴玩笑道。

“嘿嘿、嘿嘿。我隻有五顆子彈。”

“子彈你不管,我找。”

“嘿嘿,嘿嘿。”李保丁笑罷,一陣風跑出店。看著李保丁背影,安貴一臉笑容。

第五十九章四爺壽誕

如今,朱家老院隻剩四老爺朱永義及兒孫,攏共十一位,外搭百多畝田土一頭水牛兩圈豬十幾隻羊幾十支雞。其他三房人馬或成都或重慶或涪州,各奔東西。

老院說不上破落,卻不無破敗,六七間房屋空著,耗子蚊子蜘蛛白蟻已成常客,青蛇偶爾光顧。倘你突然推門,一股黴氣迎麵撲來,嗆人憋氣,蜘蛛網則吻你的臉,長腳蚊則叮你手膀,一群耗子更是樂翻天,撞你的腳爬你的腿,朱門興旺去矣。唯有後山古柏蒼鬆,無人砍伐,蔥蘢繁茂,年盛一年。四老爺後人冇繼承他之勤勞,不願自耕自收,田土全部佃出,靠收租穀下鍋。日子雖不如昔,倒也輕鬆閒適。

許是早年做活多,晚年能吃好動,四老爺雖屆九十,依然少病,飯量不減,都誇他要活百歲,朱門最長壽星。今日,辦宴祝壽,耗子蚊子隻好暫時回避,老院暫時恢複熱鬨。

回鄉祝壽打先鋒的,自然是羅玉蘭率領的涪州城大房一乾人馬。已成漂亮姑娘的孫女立惠和大孫女立琴夫妻及兩位小少爺,忝列其中。修英仍以守家為由,冇有駕臨“朱家老窩”。李會長本想前來祝壽,可惜中風在床,修娟夫妻全權代表,禮品不輕:二十塊大洋。

出人意外,成都黑團座為首的二房老小九人準時趕回。隻是,他們不再坐滑杆三天,倒是坐上黑“烏龜”車兩輛,直達涪州再改坐驕。更冇想到,他那駐忠州之營長兒子朱仲武帶上護兵兩位,迢迢千裡趕來。因為老院恰在川東川西正中,黑團座電令他快速趕來,既為四公祝壽,又能父子相見,麵授機宜,更者,二老爺朱永孝去年圓寂於涪州廣濟寺,舍利供在廟裡,“黑團長”還將率全家祭祀老父呢。不然,一位負有固守長江重任、年輕氣盛之新派中校,豈來給行將就木之“棺材瓤子”祝壽?

到老院最晚的,卻是陪同朱營座的重慶三老爺之子朱明理。他帶上三房共六人,乘汽車坐滑杆,浩浩蕩蕩,趕到老院,已過夜半。

更有本鄉父母官王鄉長,率向師爺攜厚禮蒞臨,親題“壽”字中堂。王鄉長原是位開明鄉紳,無黨無派,前年民選走入鄉長官位,口碑不錯。如此陣容聚集老院,鄉鄰大飽眼福。

清晨,雞剛叫過頭遍,灶房就響起朱家熟悉而振奮的鍋瓢聲風箱聲。

朱營座聞聲醒來,趕緊叫醒護兵。頃刻間,三人戎裝束身,走到院壩。朱營座高挑身材,白淨窄臉,淡眉細眼,一臉書生相。可那軍官大帽一戴,配上墨鏡,腰帶一束,抬肩挺胸,目視前方,倒也不乏英武殺氣。初來老院,不辨東西南北。他領護兵沿院壩跑步,踏動石板,“叭噠叭噠”,整齊響亮,驚醒山野,引來不少觀眾。朱仲文陪玉蘭伯媽和黑團長大伯立在街簷觀看。羅玉蘭明知故問:“這麼早,他們跑啥子?”

“出早操。”黑團長答。

“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你父子為啥子總喜歡當兵?”

“大嫂,我當兵是為繼宗大哥報仇,是推翻滿清,是革命。”

“你兒子呢?”

“大嫂有所不知,這年頭,兵荒馬亂,有錢有槍不得吃虧。”

“未必你黑團長還會吃虧?”

“當然當然,冇哪個敢惹老子民國功臣!我是為幺兒前程著想。”

“他是成都女學生生的?”

“大嫂莫笑。幾個婆娘數她最惡,非要我給她兒子找個好出路,我不找不行呀。”

“當兵未必就是好出路?子彈不認人,提起腦殼耍。”

天大明,營座收了操,和兩護兵站在院壩南沿,觀看後山模糊的參天古柏茂林修竹山岩峭壁,卻不過來招呼人。黑團長招呼兒子:“仲武,你過來,見見朱家父老弟兄。”

營座昨晚夜半到此,朱家人冇見到他,他亦不識老院一人。營座毫無笑容走來,如同操步。黑團長給兒子介紹:“這是你玉蘭伯媽,辛亥功臣。”

“哦,大伯媽,久聞大名,小侄敬禮了。”營座上前一步,雙腳一並,行個標準軍禮。

“啊呀,不敢不敢,大伯媽臭名遠揚。仲武啊,你長得這麼斯文,白麵書生,身上穿件黃皮皮,腰杆插根梆梆槍,好不匹配喲。”

營座笑笑:“哈哈,當兵混世呀。大伯媽貴體可好?”

“閻王還冇想起我,能吃能動。仲武啊,你該把太太帶回來,我們看看嘛。”

“哪有太太喲!光棍一條。聽說涪州女娃很好看,大伯媽幫我選一個,如何?”

“臉皮厚!”黑團長老子馬上揭發,“不曉得有好多個了,還光棍呢。”

“哈哈哈哈,我想起來了,”羅玉蘭笑出眼淚,接不上氣,“那年,我喊你買菜油,你也這麼說,要我在涪州選個小妾,不答應,你不買。哈哈,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在座一陣大笑。“黑團長”毫不臉紅,道:“此一時彼一時也。”

“你耳朵不缺了?不怕仲武他媽扯了?”羅玉蘭笑問。

“大嫂,你儘揭我的短喲。”黑團座依然臉不紅。

“伯媽,”營座岔開話題,問,“聽說要你當國大代表,要二哥當縣參議,你都不答應?”

“人各有誌,老子就不想當這些。”黑團座卻又替大嫂回答。

這時,朱老師走近營座,自我介紹:“仲武弟,我是仲文。”自給堂弟營座去信,兩月有餘,未見回信,還以為營座老弟冇收到,他正急呢。

“哦,”營座頓時眼睛一亮,隱隱一笑,看定他,久不轉眼,“仲文哥,教書辛苦了。”

“比不上國軍弟兄辛苦。”

“哪裡哪裡,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固守天塹,以逸待勞,哈哈哈哈。”

隻是,仲文冇有細心領會。

半上午,客人提著賀禮陸續到來,朱仲文老師接待完畢,本想抽空單獨與營座擺幾句,談談信中意思,營座卻提根竹棍帶上護兵上了後山,鑽進密林。直到正午,挎個望遠鏡的營座才從後山竹林鑽出,身上沾著枯枝落葉鬆柏清香。

午宴畢,祝壽的鄉鄰忙於農活家事,紛紛告辭。仲信經理因布廠事多,和立治先行返城,修娟夫妻尾隨。剩餘親友則三兩散坐院壩各桌。羅玉蘭“黑團長”朱明理和胡安貴陪四老爺,仍坐靠堂屋那桌,聽明理談重慶見聞。營座則和護兵站在壩邊自個閒吹,任人目光來回。

朱老師送完鄉鄰,徑直走向壩邊的營座,說:“仲武弟,你都看見了,上午很忙,冇空見你,請多鑒諒。”

“哪裡哪裡。仲文哥,我也想找你,你確實忙。”

朱老師喜上眉稍,用眼色支開護兵。營座道:“莫來頭,我的拜把弟兄,你隨便講。”

“那封信仲武弟收到冇有?”

“不僅收到了,我還反複看過。”營座臉上擠出笑意,“不過……,”

朱老師打斷對方:“如何?”

營座冷冷一笑:“我正要問你呢,教書教得好好的,朱家又有錢,咋個當那個共黨?”

原來如此!朱老師簡直冇想到,隻好低聲說:“現今的革命形勢……”

“你莫講那些。我先問你,從哪裡聽來的?靠共匪那幾根破槍土炮,想打垮八百萬國軍?做夢!”營座輕蔑地一笑。此刻,朱老師反倒隻有申辯的份了。

“北方好多地方都解放了,我們……”

“老哥,莫去聽共匪那些欺騙宣傳,我得到的可靠消息,國軍在美國盟友援助下,共匪的老窩子延安都丟了。”

“兄弟,你聽我說,”朱老師急著說,“解放軍發出了解放全中國的號令。”

“放他媽的屁!”營座顧不得贓言,“老子根本不信那些瘋子!”

“兄弟,你莫惱火,我是為你的前程。”

“嘿嘿,仲文哥,用不著你操心。”營座臉一板,“這樣嘛,你走你的陽關道,我不管你,你也不要管我,各走各的路,各保其主,各儘其職,誰得誰失,互不怪怨,如何?”

“……”朱老師一時語塞。

“我給老哥保證,你莫擔心,我和護兵兄弟不會告發你。不過,你要為朱家著想,為川人著想,自珍自重,好自為之。”

事已如此,朱老師隻好說:“仲武弟,十字路口,切莫後悔喲。”

“好嘛,我們走著看。”營座狠狠答道,一臉不快,也不再理仲文,向玉蘭伯媽一桌走去:“爸爸,我上後山觀察了一遍,山那邊有個石寨子,你去過冇有?”

“黑團長”看看掛在兒子胸前的望遠鏡,明白軍人職業習慣,答:“你是說鐵石岩上的石寨子?老子當娃兒時,經常帶幫細娃去,腳印鋪滿了。”

“難怪二爸罵你黑賴子。”羅玉蘭嘲笑“黑團長”。

“上麵寬不寬?有水冇有?”營座問。

“寬得很,起碼有幾十畝,水麼,山高水高,除非天旱,吃不完。”

“我看那寨子三麵陡岩,一麵斜坡,隻有一條路可上,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可進可退,難得的軍事要塞。就怕駐紮匪寇綠林,騷擾百姓,老院子不安寧了。”

“黑團長”大笑:“哈哈,你娃娃冇枉吃軍糧嘛,不愧我黑團長之子。”

“還有,我們老院後坡,山高林密,山梁東西綿延,看不儘頭,要是藏上幾十個土匪,幾百軍警也搜他不到。要是土匪搶我們朱家,就是來了救兵,他往後山跑,你隻有喊天。”

“侄兒,你哪麼開口閉口都是土匪呢?”羅玉蘭問

“我們國軍嘛,剿滅匪患,為民除害,保障太平,保護政府,天之職責。”

“這麼說,百姓該給你們磕頭?”羅玉蘭笑道,“可惜土匪從冇搶過我們朱家。”

“辛亥功臣嘛,哪個土匪吃了豹子膽?”營座笑笑。

“黑團長”道:“是朱家行善積德,土匪也講良心。”

“土匪才不信那些,”營座陰陽怪氣道,“依我看,是兔子不吃窩邊草。”

“放你媽的屁!”“黑團長”罵道,“現今山寨的李頭領,他老子是我當袍哥的拜把兄弟。那年,李頭領到成都找我,我給了他二十塊大洋,他就說朱家是活菩薩。”

“原來你跟土匪有勾連嘛。”羅玉蘭笑道。

“我是看到他老子麵上才給的,我還勸他改邪歸正呢。”

“爸爸現今和他還有往來嗎?”營座問。

“才不跟他們來往了。不然,老子也成土匪了。”

此刻,一隻老鷹張開巨大翅膀,半空盤旋,越旋越低,越旋越慢。院壩中央,一母雞領群雞娃啄地上飯粒,嘰嘰喳喳叫得正歡,全然不曉危險將臨。

營座順手拿過護兵手槍,一抬槍口,“啪”,一聲脆響,如同鞭炮。瞬間,老鷹箭一般直射地上,“當”,頓時,羽毛灰塵飛揚。羅玉蘭嚇得臉色慘白,不敢看死老鷹。

“黑團長”喊道:“好槍法,好槍法,兒子,冇枉吃軍糧啊,不愧我兒子。”

護兵撿來死鷹:“哎呀,營座,打到胸口上,哪曉得你槍法這麼好。”

營座得意地笑笑,把手槍還給護兵,雙手拍拍塵灰,大聲道:“國軍受過美式訓練,不是吃乾飯的!”看得出,他有意做給旁人看。

“把槍給我,老子打個麻雀給你看。”“黑團長”誇口說,“打它腦殼,不打它腳。”

都曉得他吹牛,除非麻雀腦殼撞到槍口上。羅玉蘭看不慣“黑團座”吹牛,想刹刹他父子威風,對同桌的安貴說:“乾兒子,你打兩槍給他們看看。”

其實,安貴早就看在眼裡,也想露兩手給他父子看看,壓壓他倆得意氣勢,可又怕暴露身份,乾媽如此一說,他反倒申辯:“乾媽,我不會打槍。”

營座馬上看定他,似有不信。羅玉蘭笑道:“不是說你在兵工廠練得一手槍法麼?”

“乾媽,莫聽他們胡說,我當真不會打槍。”

“你就是胡大銀兒子?哎呀,頭回見到你。”“黑團座”驚喜道,“打一槍給大伯看看。”

安貴笑笑:“大伯,我當真不會打槍。比不得大伯戎馬生涯南征北戰。”

“哈哈哈哈。是嘛,你冇有當過兵嘛,哪會打槍。”“黑團長”話鋒一轉,“安貴,你曉不曉得?我和你爸爸是袍哥會拜把兄弟哩。當年,為繼宗大哥報仇,我和你爸爸投奔榮縣同誌軍,殊不知碰到了夏之時的革命軍,你爸爸想參加,結果,他四十歲了,革命軍不收。你爸爸不怕死,英勇得很,要是參加了,不是團長也是營長,他不光耍腰刀,你也學會打槍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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