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修英無理
從校長辦公室出來,羅玉蘭再次站在繼宗雕像前,仰臉凝視,眼睛潮濕。丈夫已走二十九年多,說不準哪天也要跟他去了。然而,直到如今,她才強烈感到,丈夫雖然早死,可不冤枉,死的值得。他為民請命,為國人捐軀,涪州人冇有忘記他,更冇忘記浩然正氣。良心正義麵前,除不顧臉隻顧命的軟骨頭外,涪州人敢於承擔。值得呀,他爸!
第五十三章修英無理
太陽久違,陰雲厚重,寒風呼呼,濕冷交加。涪江岸邊死水氹裡,已結厚冰。河心激流中,冰塊徐徐漂來。小雨如霧,雪花間或,淅淅瀝瀝,無休無止。地上積滿雪水,走在上麵,“嚓嚓”作響,如同踩玻璃渣。
羅玉蘭來縣城快四十年,從未如此寒冷。羅玉蘭怕冷,隻好動步驅寒,從巷口到後門,原路返回,如此不停,一柱香燃完,全身暖和。飛機場的民工回來,天已黑儘,羅玉蘭便去看望他們。有人仍然光著腳板,後跟凍腫麻木。她馬上喊吳媽抓來泡蘿卜,火上烤熱,喊他們使勁擦腳後跟,直到發熱,有了感覺。她從朱家李家搜來舊鞋,送給光腳民工。有時喊吳媽燒鍋熱水給他們燙腳,燒鍋薑湯給他們喝。幸好,民工雖然棉薄衣破,可用草繩捆緊腰身,不停挑抬拉滾,生病不多,至少,住她家的還冇一個。羅玉蘭得以寬慰。
麵對如此嚴寒,鄉下漂亮媽媽冇能躲過。這天,來人告知,老太太不行了。羅玉蘭和仲信急忙趕回鄉下,修英則以子女讀書和家務理由冇去,倒是那個被洋人侮辱而一時不敢露麵的修娟,為感謝朱家幫忙,主動代表李家同去奔喪。待她們趕到,朱門最漂亮且“板眼多”之老太太,已經閉上眼睛,終年八十有四。
“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己去”。恐怕如羅玉蘭所夢,老太太對她說,我不想去的,閻王說我長得好看,請我去陪他。羅玉蘭笑醒後,冇有過份悲傷。
儘管比城裡還冷,羅玉蘭以孝媳身份替代嫡係孝子繼宗,按風俗程序一步不漏,辦完喪事。隻是,三天下來,她也累病。仲信回城料理工廠,修娟則陪姐夫同回。
羅玉蘭帶病守完“七七”,嚴冬已過。南壩河灘,春風習習,嫩芽冒出,民工鬆口氣了。
她剛推開睡屋,隻聽見喊聲:“伯媽回來了。”一轉身,見修娟走出北睡屋,一臉笑容。
“哦,修娟,你在這裡。”羅玉蘭順口問。修娟臉一紅:“我不好意思回去。”
羅玉蘭想想,說:“就住我們這裡,跟伯母睡。”
“要得要得。”修娟一笑,更加漂亮。其實,她獨自睡在東睡屋外公那床。
得知羅玉蘭回來,吳媽趕去,剛問完話,修英在後門大聲說:“吳媽,快去買個老母雞。”
“半下午了,怕冇得雞賣了。”吳媽回答。
“貴?也買一個,燉黨參單歸。”
吳媽鑽進南睡屋,輕聲問:“朱大姐,你回來朱太太曉不曉得?”
“冇看見。”羅玉蘭說。吳媽皺緊眉,不快道:“連著吃了兩隻老母雞,又買。”
“喊你買,就去買嘛。”羅玉蘭笑笑,“吳媽,給農人舀油冇有?”
“不敢舀了,她看得很緊。”吳媽走到門外,見天井無人,再回跟前,低聲說,“你前腳一走,她就吵我,一陣說,菜油吃得好快,哪裡去了,一陣說,不該用朱家柴禾給農人燒水熬湯,見了農人像見仇人。”
“不理她,良心遭狗吃了。”“就是就是。”吳媽狠狠地說。
羅玉蘭摸出一塊銀元:“你給農人,喊他們去店門買油。”
“朱大姐,你硬是活菩薩,包你活到百歲。”
夜晚。後院飯屋裡,電燈泛紅。漆黑的八仙桌上,吳媽按前兩次規矩,把燉好的整隻老母雞用瓦盆放在桌中央,湯水半淹。因燉得熟,輕易夾起。剛上桌,修英夾起一隻雞腿放在仲信碗裡,動作之快,如同爭搶。結果,用力過大,雞湯濺在桌上,往仲信跟前流。
修英喊:“吳媽,擦桌子!”看得出,她做給羅玉蘭看:你不在,我們吃得更好,氣死你。
“和哪個搶麼?”仲信瞪她一眼,把雞腿夾到媽碗裡。羅玉蘭頭冇抬,順手夾雞腿給身邊的朱川。朱川喜歡邊吃飯邊看書,此時正看得如迷,婆婆給他的雞腿冇發現。
“吃飯。”羅玉蘭敲他一筷子。朱川恍悟過來,猛刨兩口,結果,刨到嘴的竟是那隻肥雞腿。朱川誇張叫道:“雞腿!哪裡飛來的雞腿?”滿桌皆笑。
顯然,朱川吃雞不多,方才如此興奮。修娟笑道:“你婆婆碗裡飛來的。”
修英冇笑,再把盆裡另隻雞腿夾給丈夫,問:“你吃不下麼?”
仲信又要往媽碗裡夾。羅玉蘭按住他手:“兒子,你吃你吃。我這把年紀了,吃多了消受不了。”說罷,她往自己碗裡舀兩勺雞湯。修英以為刺她,或者擔心丈夫再夾給媽,她突然從丈夫碗裡夾回雞腿,放到立本碗裡:“兒子,你吃,看消不消受得了?”
修娟看著姐姐,細眉皺到一堆。
“啪!”仲信猛放飯碗,瞪著修英:“有你這麼待老人的嗎?”
“我哪麼了?”
仲信再吼:“性子越來越強,脾氣越來越怪。朱家哪個像你?滾!給我滾!”
修英並不滾,屁股仿佛釘住,隱隱一笑。仲信猛拍桌子,“叭!”吼:“這回婆婆去世,你說不去就不去,我忍無可忍了!”
全桌嚇了大跳,齊望著他,從冇見他如此發火。修娟低下頭,偶爾看看仲信,不知咋辦。
羅玉蘭拉住兒子:“仲信,算了算了。修英,不是我不想吃,我是說的實話,夜飯吃多了點,肚皮就漲,悃不著覺。”
朱川說:“二媽,婆婆說的實話,她吃多了點,半夜起來走動。”
朱立本不客氣,夾住雞腿就啃,末了,仍然責備媽:“媽,你愛耍脾氣,我們都怕你。”
“就是。”大女朱立琴也說,“爸爸總是讓你,我們都不服氣。”
突然,修英把碗一推,氣呼呼站立,說:“好哇,你們都見不得我,我滾,我滾!”她果真衝出飯屋。修娟柔情地看了仲信一眼,追上去,喊:“大姐,大姐。”
羅玉蘭對立本:“孫子,她是你媽,你那麼說,要不得。朱川,快去拉你二媽。”
“不管她。”仲信吼。朱川依然去了。見二人空手而歸,羅玉蘭說:“給她留些雞肉。”
“不管她!這些天,雞肉她還吃少了嗎?隔兩三天吃一隻,不曉得為啥子?”
“天冷嘛。”明知修英氣自己,羅玉蘭還是幫她辯解。
“媽,不是冷,是她脾氣越來越怪。媽還記得她說農人偷銅元吧,丟光朱門臉麵。”
“哪麼記不得。”
那是民工住進朱家剛半月,也是晚飯桌上。修英突然一聲驚叫:“遭了,銅元不見了。”
羅玉蘭問:“你放在哪裡?”修英答:“黃夥計交的油錢,十幾個銅元,都是‘川造’二百文。”
羅玉蘭清楚,自修英管油店,每日關門前都和黃夥計結帳,那怕幾個銅元,也當日結清,不在夥計手裡過夜,親手提回北睡屋。仲信說:“去屋裡看看。”修英說:“我根本冇有回屋,我看銅元少,就提來飯屋了。”說著,她把長棉袍右邊的布包翻出給大家看。平常,她用個可收緊口的小蘭布袋裝當天油錢,錢重提在手,錢少揣進衣包。仲信催她:“再去屋裡找找。”
“我說過了,冇去屋裡呀。”修英雖不耐煩,還是回了北屋。朱門內從未丟過錢,幾乎冇人擔心。大家依然悄悄吃飯。冇一陣,她回來了,說:“我找遍了,屋裡冇有。”羅玉蘭提醒她:“巷道裡,你看冇有?”修英不快:“哪能落在巷子裡?十幾個銅元要響,我又不是聾子。”
仲信說:“十幾個銅元嘛,實在找不到,算了。”修英白仲信一眼:“你說得輕巧。”定是有人偷了。”仲信說:“這個屋裡,哪來賊?”羅玉蘭已經猜到她要說哪個。果然修英說:“有!農人,就是他們。”羅玉蘭說:“彆個老早就走,多黑才回來,哪麼偷錢嘛。”仲信瞪修英一眼:“說話要有證據!”修英理直氣壯說:“哪麼冇得?剛才我進巷子,他們十幾個人也進巷子。他們先走前頭,看見我來了,就站在邊上等我過去。我就來飯屋,錢就冇了,不是他們是哪個?”羅玉蘭說:“彆個是給你讓路,哪裡是偷你錢。”修英半譏半氣:“那錢呢?飛了?”
仲信說:“算了,就那麼十幾個銅元嘛。”修英反問:“你說得輕巧,十幾個銅元還少了?我去問他們。”仲信說:“莫去問,免得說朱家小氣。”飯後,修英果真去了。她是首次去民工屋裡,剛到榨油房門口,一股臭氣撲鼻而來。她捂住鼻子,仔細看清:寬敞的榨油房裡,東邊靠牆,原來的碾盤上方,一溜稻草大鋪,幾張舊篾席蓋著草,高低不平,散亂堆著幾床破舊被子。西牆左角,便是鍋灶案台和木柴,泥糊牆已熏黑。西牆右角,挨著榨油機放有兩個尿桶。屋中地麵,亂草渣滓。此刻,農人剛吃過僅有鹽味的紅苕片湯,有的洗腳,有的尿桶前小便。真個是吃住屙,三位一體。修英捂鼻退出門外,大聲喊:“你們出來個人。”陳佃客應聲而出:“朱太太有事情?”修英說:“給我問下,哪個拿了我們的錢?賡即退出來。”陳佃客眨眨眼睛,說:“拿你們的錢?對我們這樣好,還拿你們錢?”修英不看對方,說:“怪了,錢飛了呀?除了你們,還有哪個?”陳佃客說:“朱太太,你等著,我問一下。”陳佃客再出來時,無可奈何地笑:“朱太太,實在冇人拿呀。”修英的臉鐵青,威脅說:“你們莫裝莽,再不拿出來,我去報告警察,喊他們來搜。”陳佃客說:“要得要得。搜了才好。”第二天晚飯後,陳佃客找到羅玉蘭。羅玉蘭冇聽完,說:“莫理她!”陳佃客哭喪著臉說:“她說要去報告警察,不是逼打成招麼?”羅玉蘭一頓腳,說:“哼!虧她想得出來。”她馬上告訴仲信。仲信說:“媽,你莫氣,我收拾她。”哪知修英還冇來得及報警,仲信也冇來得及收拾,當晚,仲信掀開白紗蚊帳上床,突然看見靠牆一麵蚊帳的底邊,有碗大個口子。他非常詫異,平常四方蚊帳底邊,都是布毯壓住,冇有裂開。他突發靈感,伸手進入裂口,結果,如他所猜,那個沾油的寶貝口袋,正夾在粉牆與蚊帳之間。仲信一數,十二個銅元,全是川造二佰文,沾有菜油,一天之賣油收入。嘿!冇一陣,修英進來,仲信板著臉,說:“快去報案!”修英方想起報案,本是威脅,問:“硬要報案?”丈夫依然扳著臉,說:“非報不可,報你誣告農人。”修英不服:“我誣告他們?哼!”仲信把錢袋往床上一甩,說:“這是證據!”修英一驚:“哪來的?”仲信狠狠瞪著她,“你藏的。還要誣告,蠻不講理。”修英嬉皮笑臉問:“你從哪裡找出來的?”仲信說:“你還說根本冇進屋哩,它飛到床邊去的?你把朱家的臉丟儘了。”修英這才發現蚊帳邊哪個口子,可她還不服氣,自語道:“是哪麼甩進去的呢?”仲信一癟嘴:“哼!你耍脾氣嘛。”如此一提,修英想起來了。前天關門,她數完當天油錢,覺得黃夥計賣得太少,氣衝衝地離開店堂,走到北睡屋推開門,看也冇看,猛地朝床一甩,鎖好門出巷道,恰巧民工回來。仲信仍然板著臉,說:“你不去報案,就好好給民工道歉。”修英一臉不屑:“我給他們道歉?”仲信瞪著她:“不是你,是哪個?”仲信告訴媽,良久,羅玉蘭才說:“年紀不大,比我還糊塗。丟人呐。算了,我去給陳老表他們道歉。”仲信說:“當初,是我瞎了眼睛,被她迷倒了,害得媽慪不完的氣。”羅玉蘭說:“仲信,子女都快成人了,莫說這些,將就點。”
此刻,羅玉蘭說:“兒子,媽還是那句話,將就點。”
“媽,我還如何將就她?忍無可忍了。”
羅玉蘭何嘗不曉得,兒子本性溫順,冇有脾氣,適才發火,很少見過。這些年來,她常對媽耍脾氣,總說不到一起。她羅玉蘭有時稍作回應,有時不予理睬,更多時是忍讓,不予計較。羅玉蘭也有後悔,當初送聘禮之時,外公發現修英毛病,提醒過她,可她覺得事已如此,哪能隨便退親!她羅玉蘭能活好久?可以睜隻眼閉隻眼,可仲信得和她同一輩子,早哩。她進朱門四十多年,還冇見這般對待長輩之媳,哪個敢不孝敬老人?若是遇上公公,早就喊你娘家領人。就說這回老太婆過世,你一個嫡孫媳婦為何不去送葬?倒是你妹妹去頂著,有啥子事須你料理?守不了“七七”,三四天該可以!你是不放心吳媽!
看著孫子吃雞喝湯,心裡好冇滋味。更令她難過的,卻是仲信不願將就。
然而當晚,發生了她做夢也冇的事。晚飯後,餘氣未消的修英吵著要回娘家,羅玉蘭勸,不聽,修娟拉,她手一甩,提個衣包氣衝衝走了。隻有仲信仍然那句:“不管她。”哪知半夜,修英殺了個回馬槍,說是爹媽催她回來。結果,她抓個正著:自己的床上,一絲不掛的仲信和妹妹修娟,顛鸞倒鳳正歡。不過,她冇大鬨,喊修娟悄悄回到東睡屋,第二天默默離開朱家。羅玉蘭得知,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不得不佩服修英之心計。
此後一段時間,羅玉蘭更是忍讓她,仲信也不敢再吼她。(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