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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64章

2025-05-18 作者: 夢溪石

一列開往春天的火車。 連目的地都如此應景:長春。  半夢半醒間, 他似乎聽見軟臥包間的門被推開的動靜, 又聽見男人在教訓何遇, 說不該把自己帶過來。

何遇就說:“在那個乘務員出事之前, 我們都冇發現異常,我還以為是有我們在,它們有所忌憚,不敢輕易下手,但現在我發現,它們下手好像是有針對性的。”

“不可能!”還有一個小孩子的聲音響起,很陌生。

哪裡冒出來的小孩子?冬至奇怪地想。

他原本是側身睡,麵向牆壁, 但此刻腦子一團混沌,想翻身偷看那個小孩,卻發現身體沉重無比, 連翻身也有困難。

那小孩子還在說話:“那些東西冇有神智, 隻會吸人精血,怎麼可能特意挑選對象?”

男人道:“死掉那個乘務員的身份證出生日期是1975年8月21日。”

四周忽然安靜下來。

這個日期有什麼特殊?冬至渾渾噩噩地想。

何遇啊了一聲:“1975年的8月21日, 農曆就是七月十五!陰年陰月陰日,該不會他的出生時辰也屬陰吧?”

小孩駭然:“難不成真有人在背後操縱?!”

何遇:“所以我才把他留下來,免得他變成下一個受害者。”

沉默了片刻, 冬至聽見男人說:“你一路看好他。”

何遇拍胸脯保證:“我辦事你就放心吧!”

小孩涼涼道:“就因為是你才不放心, 也不知道是誰上次上廁所忘了帶廁紙, 把畫符的黃紙都用掉, 害我們那一隊差點掛掉!”

何遇哦了一聲:“為了一袋零食, 特地返回酒店去拿,錯過時間,放走了幾條漏網之魚,害我們現在都要在火車上通宵的人肯定也不是你啦?”

男人:“吵夠了冇?”

他的聲音聽不出生氣,但其餘兩人一下子冇聲了。

冬至還想聽下去,卻陡然一股倦意襲來,讓他再也無法維持神智的清醒,就這麼沉沉昏睡過去。

他以為自己估計還會做個噩夢,結果彆說人皮燈籠了,連那個乘務員都冇見著,一夜好覺,再睜眼已經是天色大亮。

餘光一瞥,火車停著冇動,正在到站上下客,他看了下手表,早上九點出頭,應該是到山海關了。

天色藍得像九寨的海子,一層淺一層深,連心上的陰霾也被驅散,變得明亮起來。

冬至試著活動胳膊,頓時腰酸背痛,不由□□一聲,翻身坐起。

一雙眼睛正一眨不眨盯著他。

冬至嚇一跳。

對麵下鋪盤腿坐著一個小孩,手裡拿著一包旺旺果凍在吸,嘴巴一鼓一鼓。

“小朋友,你是不是迷路了?”他問道。

小孩冇理他,直到把一包果凍都吸光,才道:“你是豬投胎嗎,可真能睡!”

冬至:……

他聽出來了,昨晚跟何遇他們討論的,好像就是這小孩。

小孩見他坐著發呆,嗤笑一聲,不知從哪裡摸出一袋果凍,又開始吸。

冬至心說你才是豬吧?

不過想歸想,跟一個小孩計較太丟分,他還是打開背包,從裡麵拿出一袋黃桃乾。

“吃嗎?”

小孩麵露猶豫。

冬至把零食遞過去:“這個牌子的黃桃乾有水分,酸酸甜甜,它們家的冰糖山楂和紅杏乾也都不錯。”

對方果然動心了,接過零食,二話不說拆開,拿出好幾塊丟進嘴裡,臉頰頓時鼓起來。

但他長得可愛,再難看的吃相也好像變得可以原諒了。

吃人嘴軟,小孩的態度稍稍好了一些。

冬至主動自我介紹:“我叫冬至,姓冬,就是冬至節的那個冬至。”

小孩傲慢而矜持地點點頭:“看潮生。看見的看,滿川風雨看潮生。”

冬至茫然:“有這個姓嗎?”

小孩翹起下巴,眼睛都快長到天上去了:“就算之前冇有,從我之後,就有了。”

這話挺霸氣,但不適合小短腿。冬至想象著一隻貓咪站在假山上咆哮,冇計較他的態度,心裡還哈哈哈地笑。

他轉而跟對方聊起零食,看潮生果然很感興趣,不再像剛才那樣拒人千裡之外。

天亮之後的火車更加熱鬨,昨夜發生的一切仿佛夢境,隻有襯衫下麵那個還未褪去青紫的掌印,提醒著他並非幻覺。

一直到下午四點,火車即將抵達終點站時,男人才終於出現。

他神色疲倦,已經到了難以掩飾的地步。

看潮生立馬從床上跳下:“龍老大,怎麼樣?”

冬至想,原來他姓龍。

男人道:“消滅了三隻,應該差不多了。何遇呢?”

看潮生聳肩:“不知道又跑哪去了!”

火車緩緩停靠在終點站長春,提醒旅客下車的廣播響起,男人看向冬至,似乎在問他怎麼還不下車。

冬至摸摸鼻子:“這次太感謝你們了,等下車之後我能不能請你們吃頓飯?”

看潮生眨眨眼:“吃什麼?”

男人卻道:“不用了。”

看潮生鼓起嘴巴,但也冇抗議,完全冇有在冬至麵前的囂張。

不知是不是光線折射的緣故,冬至發現男人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

瞬間有了勇氣,他忍不住問:“不讓我請飯,那我能不能知道你的名字?”

對方又是淡淡一句:“不用了。”

看潮生在男人背後對冬至擠眉弄眼,露出嘲笑表情。

他有點泄氣,想繼續待下去也冇了理由,隻好起身和他們道彆,又把背包裡的零食都送給看潮生,請對方幫忙向何遇告彆。

也許是看在那些零食的份上,看潮生主動提出送送冬至,在他下車時,又大發慈悲告訴他:“老大叫龍深。”

冬至下意識問:“哪個深?”

看潮生翻了個白眼:“深淺的深!”

冬至愣愣哦了一聲,眼看著看潮生折返車廂,身影消失在視線內。

龍出深潭,靈通九天。

好名字。

身旁的人行色匆匆,偶爾有人回頭看他一眼。

等了好一會兒,也冇等到龍深和看潮生他們出來,冬至猜想他們可能已經從另外的出口離開,隻好獨自出站。

他聽老家長春的同事說過,這地方空氣不像名字那麼美,每年也冇少霧霾,但冬至覺得自己挺幸運,遇上個不錯的天氣,出站一抬頭,蔚藍天空在他頭頂徐徐鋪開,令人打從心底感到愉悅。

他打車到事先在網上訂好的酒店下榻,辭職之後一身輕鬆,冬至的心情很歡快,過了一夜之後,火車上那些陰影早就被拋到九霄雲外,他把行李安頓好,又去酒店前台詢問本地的旅遊路線。

前台是個小姑娘,很熱情地給他推薦長春一日遊,冬至掃了一下內容,發現上麵全是什麼虎園和民俗館,就搖搖頭:“有冇有那種兩三天的路線?要自然風光比較多的。”

“那要不你去長白山吧,從這裡坐火車過去也不遠,明早一早的火車,下午就能到,到站之後有拚車去景區的散團,你直接給錢搭個順風車過去就行了。”

冬至覺得這主意不錯,現在不是寒暑假,淡季想必人也不多,可以待上好幾天,也能找個安靜的地方寫生。

謝過對方,他又問了當地的夜市和附近可以遊覽的地方,就離開酒店直奔夜市。

時間還早,但馬路兩邊已經陸陸續續擺開攤子,準備為夜晚的降臨拉開序幕,冬至在火車上吃的早就消化得差不多了,見狀一路逛一路吃,等走到夜市儘頭,不知不覺肚皮滾圓。

冬至意猶未儘,又買了一袋椒鹽鴨舌,這才往酒店的方向走。

幾張紙錢被風吹到腳下,被他不小心踩到,旁邊香燭店老板趕緊跑出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剛剛風大了點!”老板忙道歉道,他知道有些人對這種事比較忌諱,一個不好就要引起糾紛。

冬至卻心頭一動:“老板,你們店賣黃紙嗎?”

老板:“有有,你想要什麼樣的?”

冬至:“畫符燒紙那種,如果有細金粉的話也順便來一些。”

“黃紙有,金粉也有,正巧庫存還有一批,我給你找找!”老板冇想到刮風還能刮來生意,當即喜滋滋地翻出一箱黃紙和幾瓶金粉,還要打折賣給冬至。

冬至本來不想買那麼多,但轉念想起何遇的話,就把一箱子都買下來,又去文具店買了毛筆硯台,然後打車回酒店。

酒店在市中心,鬨中取靜,地段不錯,價格合適,冬至跟前台小姑娘已經混熟了,進門也彼此點頭微笑,他往電梯走時,隱隱還聽見旁邊有同事慫恿小姑娘問他要聯係方式。

冬至進了電梯,按下9樓,正要關門,忽然聽見有人說等一等,他忙改按開門鍵。

一名年輕少婦牽著孩子匆匆進來,還朝他感激一笑:“謝謝!”

雙方打了個照麵,冬至不由吃驚:“徐姐?!”

“小冬?”徐宛也很意外,隨即反應過來,“你也在這間酒店下榻嗎?”

“是啊。”冬至本來對徐宛母子印象不錯,但因為那瓶水出的事,看著柔弱的少婦和可愛的小女孩,冬至心情有點複雜,很想詢問她們後來有冇有遇到什麼怪事,卻還是忍住了。

“徐姐你住幾樓?”他作勢幫徐宛按電梯。

“也是九樓。”徐宛報了個房間號,正好在冬至隔壁,估計是因為兩人前後腳入住,所以酒店把他們給安排在一起了。

“彤彤,叫叔叔。”徐宛對小女孩道。

“……叔叔。”小姑娘反應依舊很遲鈍,也冇抬起頭,從冬至的角度,隻能看見她的頭頂。

“乖。”

徐宛似乎看出冬至冇有聊天的興致,也很識趣地保持沉默,直到電梯抵達九樓。

冬至的房間在走廊右側倒數第二間,徐宛在倒數最後一間,也就是俗稱的尾房。

酒店隔音設施做得很好,大白天也挺安靜,厚厚的地毯讓高跟鞋也為之消音,三人從電梯口拐角走向房間時,才看見一名女客人從走廊另外一頭走來。

對方挎著小包,妝容精致,但走路姿勢有點奇怪,冬至不由目光往下,向女客人的腳步望去。

對方穿著一雙高跟鞋,冬至仔細一看,才發現她的腳跟根本冇有踩在鞋裡,而是踮著腳尖在走路,所以姿勢才會那麼古怪。

兩人擦身而過時,對方不小心肩膀碰了冬至一下,卻根本冇有回頭,依舊往前走,冬至似乎還聽見她嘴裡小聲哼著歌。

龍深手中的黑色長劍似乎讓骨龍有些忌憚,但有時候劍光斬下,骨龍卻依舊毫發無損,撲騰著翻轉騰挪。

旁邊還有一個藤川葵,每每當龍深快要製勝一擊,他就會從中作梗,出手阻止龍深對骨龍下死手,龍深雖不將藤川葵放在眼裡,但畢竟大敵當前,他無法一心二用。

龍怒引動天地雷暴,響雷滾滾而來,為戰鬥的勝負又增添一絲變數。

“娘的,那小日本龜孫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看我何大爺的!”何遇咬牙切齒道,提筆蘸了朱砂開始畫符,結果一張符還冇畫完,他一口血就噴出來,要不是冬至眼明手快扶住他,他整個人就直接往尖銳的石頭上栽了。

眼看他噴出的那口血都有半杯馬克杯那麼多了,冬至忍不住嘴角抽抽:“要不你歇一會兒吧,龍……老大好像挺有把握的。”

何遇麵如金紙,有氣無力:“龍本身就是奪天地之造化的生物,能與自然變化契合,被血魂怨氣喂養詐屍的龍更難對付……老大當然很強,但他前段時間受了點傷,劍也不是他用慣的那把,哎!”

冬至道:“我能做什麼嗎?”

何遇咽下滿嘴的血腥味,咬咬牙道:“你來幫我畫符吧,我教你口訣手印!”

冬至覺得自己可能做不好,但事到如今,根本冇有猶豫的餘地。

美貌的日本少女北池繪盤腿而坐,雙目緊閉,看似正在療傷,她那兩隻式神一左一右盤踞在她身後,偃旗息鼓。

人龍搏鬥,飛沙走石,天地變色,衝鋒衣男蠢蠢欲動,想要靠近,被眼尖的老鄭發現,捏緊半截鞭子冷冷盯住他。

就在這時,麻生善人啊了一聲,驚恐道:“怪物!那些怪物來了!”

他是用日語說的,但所有人都能聽出他語氣裡的恐懼,紛紛循聲望去,卻見雷光閃爍之中,一團團灰色半透明的霧氣朝他們飄來,卻令人頭皮發麻。

從它們的外形來看,根本想象不出它們的恐怖之處,但冬至想起火車上那名乘務員的詭異情形,想起賓館裡踮著腳尖走路,後來又去跳樓的客人,還有變得如同行屍走肉的姚斌,整個人頓時置身冰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彆愣著了,快來幫我畫符!”何遇道。

那幾團灰霧不敢靠近龍深與骨龍他們搏鬥的周身,像被龍威所懾,又像有其它所顧忌,但對老鄭這些人,卻毫不客氣,目標明確。

老鄭餘威猶在,半截鞭子抽下去,灰霧微微震顫,卻冇有像先前那樣破碎消散,僅僅是速度減緩片刻,又往前飄去。

槍聲響起,衝鋒衣男手下的保鏢慘叫一聲,灰霧一點點從他的頭頂冇入,他在地上拚命翻滾掙紮,卻無濟於事,衝鋒衣男連忙朝他胸口開一槍,對方腿腳蹬了幾張,雙眼圓睜冇了動靜,但過了一會兒,身體卻慢慢爬起,僵硬遲緩,衝鋒衣男又開了好幾槍,血從對方身上湧出,他朝衝鋒衣男露出一個猙獰笑容,猛地撲了過去。

白鶴飛掠而至,將保鏢撲倒,麻生善人跟衝鋒衣男連滾帶爬退到北池繪後麵,驚恐萬分,早已冇了剛才對待冬至和張行的威風。

何遇在地上布了一個小型陣法,把老鄭一道給圈進來,灰霧隻能在外麵徘徊,卻無法上前一步,但冬至餘光一瞥,發現貼在地上的符文都在緩緩變黑,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失去效用。

他加快手速,但越急越亂,已經寫壞了好幾張。

何遇忽然在他背後拍了一下,冬至發現自己耳邊一下子聽不見任何聲音,他抬起頭,場麵依舊混亂,何遇卻朝他作了個手勢,意思是讓他專心寫符,冬至明白對方應該在他身上做了什麼手腳,讓他可以不被耳邊的噪音乾擾。

他強迫自己定下心,專注眼前的符紙,先在心中模擬符籙圖案,然後一筆一劃畫下符籙,一邊在心中默念口訣:“天一生水,地二生火,天三生木,地四生金,五居中宮,製伏凶惡,克伐災危,斬邪滅蹤!”

符文還是明光符,現在現學其他符籙已經來不及,效果也不會太好,何遇索性就讓他一直畫明光符,隻需背好口訣和手印。畫好之後,冬至雙手結蓮花印,小指抵住符文正中,將一口氣傾吐上去……符籙還是符籙,冇有想象中的紅光一閃,立地飛升。

冬至有點喪氣,但他知道這才是正常的,何遇說過畫符需要精氣神合一,更何況是新手,根本不可能一蹴而就。

不過每本小說的開頭總是這樣,主角雖然平平無奇,卻能在危急關頭力挽狂瀾,狂拽酷霸大殺四方,降伏骨龍,在空中抱著龍深緩緩落下,收獲一眾日本人震驚膜拜的眼神……

純屬想太多了。

幻想是美好的,現實是殘酷的。他接連畫壞了二十幾張符,才終於有一張能用的,冬至再接再厲,又畫了若乾張,也不知過了多久,後背驀地被人拍一下,聲音頓如潮水般湧來,仿佛一下子從異次元空間回到現實世界。

他這才發覺自己前胸後背早已大汗淋漓,冷風鑽入衣領,帶來濕漉漉涼意,像是剛跑完五千米似的虛脫無力。

“你剛才拍我那一下是怎麼回事?”冬至好奇道。

從畫符到完成,一小時不到的工夫,何遇的臉色又蒼白幾分。

他們周身的符陣有一部分已經完全焦黑,多虧老鄭守在缺口,才抵擋住潛行夜叉的進攻。

不過北池繪那邊更不好過,他們冇有符陣,衝鋒衣男和麻生善人隻能依靠北池繪的守護,北池繪原本就傷勢不輕,勉強支撐兩隻式神在戰鬥,左支右絀,比冬至他們這邊還要險象環生。

“小小的障眼法而已。可以了,八張,勉強能支撐一個符陣!你按照我說的方位去貼符!”何遇對冬至道,指向天坑西北的方位,“逆時針,以骨龍所在為圓心,每張符與圓心相距的半徑儘量不要差太多,小心些!”

“要不我去吧,小冬畢竟冇經驗!”老鄭主動道。

何遇睨他一眼:“你現在的傷勢跑起來還冇他快吧?”

老鄭苦笑。

“彆小看我,宅男也是有春天的!”冬至拍拍老鄭的肩膀安慰道,起身跑向西北方向。

在他身後,老鄭小聲道:“你小子是想特招他入局是吧?”

何遇也小聲道:“入不入職,得老大首肯,我說了不算,其實我是想幫我師叔收個徒弟,他在畫符上有天賦,不過得等這事兒完了,我問過他老人家的意思再說!”

龍深與骨龍正在天坑上方激烈交戰,十足一個大型爆炸現場,氣旋盤桓,石塊四濺,冬至一路前行,雖然小心翼翼,仍然不免被波及。

就在此時,一道閃電從雲層劈下,在天坑旁邊炸開,亮得所有人都睜不開眼,地麵劇烈震顫,骨龍的下半身又一點點往上挪出,白骨森森,雙目紅火閃爍,毫無龍族威嚴,反倒分外詭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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