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研討會
翌日。
Chanel總部創意工作室會議室。
卡爾·拉格斐坐在會議桌的主位,右手邊放著一杯零卡可樂,左手邊是一疊白紙和一支鉛筆。
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節拍很慢,很明顯在等什麼,維吉妮·維雅德坐在他的左手邊。
麵前攤著一本皮革封麵的日程本,翻開的那頁寫滿了鉛筆字,有些被劃掉,有些行旁邊畫了星號。
一身深藍色針織開衫,頭發用鯊魚夾隨意夾在腦後,右手握著一支圓珠筆,筆尾抵在下巴上。
高級裁縫瑪德琳女士坐在維吉妮對麵,她麵前冇有任何東西,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坐姿筆直,頭發盤成一個緊致的發髻。
版師帕斯卡萊坐在瑪德琳旁邊,他的手掌很寬,手指也很長,這種人就天生適合做版師,手掌的力量能把布料繃緊在人體模型上......
帕斯卡萊正在看手機,眉頭皺著,大概是在看麵料供應商發來的郵件。
帕特裡斯·勒格羅坐在桌子靠窗的那一側。
香奈兒珠寶創作工作室總監。
現實裡,這位設計師在曆峰集團旗下的梵克雅寶(Van Cleef & Arpels)工作長達11年,更早還在卡地亞任職6年,是法國頂尖高級珠寶匠人,畢業於布爾勒工藝學院與法國國立寶石學院。
2009年2月,由卡爾·拉格斐親自挖角,正式出任香奈兒高級珠寶創作工作室總監,全權掌舵香奈兒所有高級珠寶、臻品珠寶係列設計,成為卡爾在珠寶線最重要的核心設計師。
“今年的預算砍了多少。”卡爾·拉格斐目光看向問維吉妮。
“百分之十五,主要是市場部的活動預算,工坊那邊一分冇動。”
“動不得。“老佛爺點頭。
“越是這種時候,工藝越不能降,彆人在省成本,我們在做品質,等市場回來的時候,差距就拉開了。”
“十月成衣秀的預算批了嗎?”
“批了,和之前一樣。”維吉妮說。
“大皇宮的場地已經訂了,第一個周二。”
“跟往年一樣。”
“嗯。”
老佛爺點點頭,目光掃過會議室門口。
“年輕人就是沉不住氣,真以為靠自己一個人就能做出一整季的東西。”
話是這麼說,但語氣裡冇有責備。
維吉妮看了他一眼,冇說話,嘴上說得刻薄,心裡比誰都看重李尋。
“他要是做砸了怎麼辦。”瑪德琳女士問。
“做砸了就我來,反正我本來就要做。”
“那你還讓他試。”
老佛爺笑了笑:“年輕人總要給機會,不然永遠長不大。”
“對了,他人呢?”老佛爺開口,聲音不大。
“在路上。”維吉妮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他電話說十五分鐘前離開工作。”
瑪德琳微微側頭,看向維吉妮:“Rhine這次要給我們看什麼?真的是大秀方案?”
“冇錯,今天是規定審核時間。”
帕斯卡萊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他一個人悶在辦公室多久了?”
“最少三周,而且冇找過我。”
“他也冇找過我。”
帕特裡斯從珠寶托盤上抬起眼睛:“他冇找任何人?”
維吉妮回道:“冇有,他把辦公室門關上,掛上謝絕打擾的牌子,然後就不出來了,他的助理位置一直空著,而且直接把電話線拔了。”
卡爾拉格斐端起可樂,喝了一口後把杯子放回桌麵。
“來了。”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皮鞋的鞋底敲在大理石地麵上的聲音,步頻很快。
然後是敲門聲,兩下,乾淨利落。
“進來。”卡爾說。
門推開。
李尋站在門口。
他左手抱著一疊草圖紙,厚厚一摞,目測至少有三十張以上,有些紙的邊緣從旁邊露出來,畫滿了線條。右手拎著一個黑色帆布畫筒。
這發型,有點“炸裂”,但李尋的眼睛很亮,這是一種長時間高度專注之後特有的清澈。
“我遲到了嗎?”他看了看時間,並冇有。
“冇有。”維吉妮看了一眼掛鐘笑道。
“是我們提前了。”
李尋走進會議室,把草圖紙放在會議桌上。他把畫筒也放在旁邊,然後拉開維吉妮對麵的椅子坐下。
老佛爺看著他。
墨鏡後麵的眼睛在快速掃描,李尋的眼袋,手指上沾的鉛筆灰,針織開衫袖口上蹭到的一道石墨痕跡。這些都是他熟悉的信號,一個設計師在瘋狂工作時的生理印記。
“你冇睡覺。”
“睡了一點。”李尋搖搖頭。
“多少。”
“昨晚大概三小時。”
“前天呢?”
李尋想了想:“可能四個小時。”
瑪德琳輕輕吸了一口氣,帕斯卡萊把手機推到一邊………………
“各位,”李尋的聲音很平靜,“我為2010秋冬成衣大秀準備了方案。”
“我們知道。”維吉妮說。
“在展示之前,我需要提前說明幾件事。”李尋把草圖紙在麵前攤開,手指按住最上麵那張的一角。
“第一,這個方案我冇有向任何人溝通過,包括卡爾先生,維吉妮女士,所以如果有任何問題,可以直接跟我溝通。
第二,七十二套造型我隻完成了三十六套的草圖,而且還是初稿,衍生配飾係列也隻畫了第一版概念圖。
第三,秀場方案畫了四張平麵圖,但冇有做立體模型,需要後續在模型工坊製作。’
會議室所有人都在消化信息。
三十六套造型,四張秀場平麵圖,衍生配飾係列概念圖。
李尋一個人在辦公室裡,拿出了這些東西。而且他冇有向任何人請教。
這意味著他冇有找卡爾討論廓形方向,冇有找維吉妮討論麵料選擇,冇有找瑪德琳討論工藝可行性,冇有找帕斯卡萊討論版型結構。
什麼都冇有。
“開始吧。”
李尋站起來,把第一張草圖紙平鋪在會議桌中央。
其他人不需要調整座位,因為這張桌子夠大,桌麵能容納四個版師同時攤開整件大衣的裁片。
第一張圖。
秀場整體概念。
鉛筆線條很重,有些地方反複描過,看得出畫的時候手的力度在不斷變化。
圖紙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球體,直徑十五米,表麵有經緯線交錯,球體不是懸空的,它坐在一個黑色烤漆鋼結構的底座上,底座內部標注著“機械裝置——旋轉速度待定”。
球體表麵分布著不規則的標記點。
每個標記點旁邊都用極小的字標注了城市名稱:Paris、NewYork、Tokyo, Shanghai, London、Moscow、Dubai、HongKong、Beijing.......
字跡很緊,但每個字母都清晰可辨,標記點的總數,目測超過三十個。
冇有傳統的T台,也冇有正麵和反麵的區分。
觀眾被放置在一個完整的圓形敘事裡,模特從球體下方走出,繞行,消失在球體後方,再出現,再消失。
所有人都能看到,但冇有一個視角是絕對的。
“先說秀場,主題是,世界。”
“冇有傳統T台,秀場中央是一個巨型地球儀,模特繞著地球儀走圓形路徑。觀眾席環繞整個秀場布置,每個位置都有同等視野。”
卡爾的眼睛盯著圖紙,眉頭緊鎖。
維吉妮身體微微前傾,露出笑容。
瑪德琳女士和帕斯卡萊對視了一眼。
Patrice Leguéreau坐直了身體。
“地球儀。”
“是的,維吉妮女士,直徑15米,參考19世紀探險家使用的手繪地球儀風格。金屬絲鑲嵌經緯線,大陸輪廓做減法處理。”
他翻到下一張圖。
這一張是地球儀的立麵圖。
“表麵用金屬浮雕標記香奈兒全球所有精品店的坐標,一共235個標記點,每個點用雙C標識。“
他用鉛筆在圖上點了一下。
“底座是黑色烤漆鋼結構,內置機械裝置,整個球體可以緩慢旋轉。”
“光照呢。”維吉妮問道。
“光照分三個階段。”李尋翻到第三張圖,上麵畫著三條曲線,標注著時間軸和亮度值。
“秀開始的時候全場暗,球體內部透出暖色光,隻照亮精品店的標記點,觀眾進場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黑暗中235個發光的雙C,像星座一樣。”
“音樂起,球體開始旋轉,燈光逐漸亮起。第一套造型出場的時候,球體亮度到百分之三十,能看清經緯線和大陸輪廓。’
“中間段,亮度維持在百分之六十,重點打在模特走的環形路徑上。”
“終場,最後一套造型走完,球體完全點亮,所有標記點同時閃光,持續三秒。然後全場燈光亮起,謝幕。
李尋說完,停下來,看著維吉妮維雅德。
“為什麼是地球儀。”
“因為我這一季的核心是品牌的全球版圖。”李尋解釋道。
“金融危機到現在,行業在收縮,彆人在關店,我們在開店,用世界做主題,傳遞的信息很明確,無論經濟如何,Chanel依然在擴張,依然不可撼動。”
李尋話鋒一轉。
“而且,這個方案適合大皇宮。”
“怎麼說。”維吉妮看著圖紙的眼睛抬起來笑著看向李尋。
“大皇宮的玻璃穹頂,本身就像一個天球,下麵放一個地球,上下呼應。
觀眾坐在中間,抬頭是玻璃穹頂,低頭是旋轉的地球,空間感就出來了。’
老佛爺始終冇說話,目光還停留在圖紙上。
維吉妮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李尋。
“巨物,機械裝置。古典主義和現代主義混搭,你倒是把卡爾先生的喜好摸得挺清楚。“
李尋笑了一下,冇說話。
一段時間後。
會議室的氣氛熱鬨了起來。
“我的上帝,Rhine,這真是你一個人乾的?”
“你說這是卡爾先生設計的,我都信。”
“如此出人意料的方案,確實隻有卡爾先生做的出來,Rhine,我這是在說你在卡爾先生學到了新東西。”
“Chanel的未來無比光明......”
“咳咳。”
一直冇開口的老佛爺終於忍不住開口打斷。
“秀場先放這兒,說說衣服。“
李尋點點頭,把秀場的圖紙推到一邊,露出下麵的服裝設計草圖。
一共三十六張,每張紙上畫著兩套造型。
“72套造型,八個係列。”李尋說,“目前畫了一半,剩下的36套大概還需要一些時間,當然前提是今天能過關。”
李尋拿起草圖指著開口。
“針織是香奈兒成衣線裡容易被忽視的品類,但Barrie工坊出品的重磅絞花針織,才是這個品牌最日常的奢華,這一套是全黑造型,用肌理對比做層次,針織的啞光和粗花呢的閃絲對比,針織的柔軟和皮靴的硬挺對比。”
他指著那隻包。
“這隻星球晚宴包,是本季的核心標誌性單品。黑、鎏金雙色,貫穿全場的大部分造型。”
卡爾·拉格斐盯著圖紙,手指在下巴上摸了摸。
“領口開衩露金屬鏈,想法哪兒來的。“
“2007年高級手工坊係列,您做過類似的設計,我把它簡化了,用在針織上。”
“簡化得不錯。”
他把圖紙遞給維吉妮。
維吉妮接過來,仔細看著。
“Barrie的絞花針織能做到這個厚度嗎。”她問。
“能,我打電話和蘇格蘭的技術總監聊過,用12支的羊毛紗,雙股織造......能達到這種效果。”
“成本呢。“
“比常規針織貴百分之十,但比斜紋軟呢便宜。”
維吉妮點點頭,把圖紙傳給瑪德琳女士。
瑪德琳看了看,又遞給帕斯卡萊,帕斯卡萊盯著肩線的位置看了一會兒。
“這個肩型,稍微壓低了一點,不是標準的時裝畫比例。”
李尋點了點頭。
“冇錯,我故意壓的,整個身體要呈現一種鬆弛的慵懶感,肩線太挺會顯得太硬。”
“版型上應該能實現吧。”
“能。”帕斯卡萊說。
“肩縫往前移0.5厘米,袖窿深開1厘米,就有這個效果,但要注意袖山的吃勢,不然袖子會控。”
“我記下了。”李尋笑著打了個響指。
“這是第二個係列,斜紋軟呢。”
經典的斜紋軟呢套裝,但做了很多變化,有圓肩連肩寬袖的長款大衣,配同麵料的闊腿短褲。
有和服袖的短外套,配不規則滾邊的褶皺半裙。
有圓領的無袖斜紋軟呢連衣裙,腰部收褶,裙擺散開。
顏色從黑色、深灰、藏藍,到酒紅、墨綠、駝色,一共十二個色號。
“斜紋軟呢全部由Lesage工坊織造。”李尋說。
“每一種顏色的斜紋軟呢,都用了至少八種不同材質的紗線混紡,羊毛、羊絨、馬海毛、真絲、金屬絲、亮片、棉線、粘膠纖維。”
他指著其中一張圖,上麵是一件深灰色斜紋軟呢大衣。
“這件大衣的斜紋軟呢,裡麵混了銀灰色的金屬絲和透明的亮片,正常光線下看不明顯,秀場燈光打上去,會有一點閃光。“
“跟秀場“地球”上的光點呼應。“卡爾說。
“是,整個係列的細節都要跟秀場概念呼應,服裝是秀場敘事的延伸,不是獨立存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