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冇有卡爾的康鵬街
翌日。
卡爾·拉格斐並不在康鵬街。
他的轎車一早就駛向了戴高樂機場,安娜·溫圖爾的航班十點落地。
臨走前他隻在工作室門口探了個頭,對維吉妮說了句“今天你當家”,然後戴著墨鏡立馬溜走了。
維吉妮·維雅德九點整坐在創意總監辦公室。
她麵前攤著秋冬高定係列的配飾方案,第三版,卡爾昨晚在電話裡說針織部分的袖口比例需要再調,她正在用紅色記號筆標注需要修改的部位。
辦公室門關著。
走廊裡也很安靜。
十點十五分,門被敲響。
“進來。”
進來的是高級定製工坊的首席裁縫莫妮卡,五十六歲,在香奈兒工作了三十七年,她手裡拿著一件樣衣。
樣衣的袖子被拆了一截。
“維吉妮。”莫妮卡的聲音有點低,“你最好看一下這個。”
維吉妮看到那件樣衣的時候,手裡的筆停住了。
那是係列第47號Look的初樣,象牙白馬海毛混紡斜紋軟呢外套,袖口設計是卡爾親手畫的草圖,用了幾種不同質感的白色絲線編織漸變效果,工坊花了兩天時間才完成袖口部分的刺繡打版。
現在袖口被拆了。
拆得很粗糙。
不是正常的修改拆卸,正常工序會用拆線刀一根一根挑開縫線,保留麵料完整。
這件樣衣的袖口是被剪刀直接剪開的,麵料邊緣毛糙,有幾處絲線被扯斷,可能無法修複。
維吉妮站起來,走到莫妮卡麵前,接過樣衣,她很仔細地看,看了幾分鐘。
莫妮卡站在她麵前,冇說話,工作室裡其他人都知道,維吉妮檢查樣衣的時候不說話,不代表冇意見,代表她在組織語言。
“誰拆的?”
維吉妮的聲音很平靜。
但莫妮卡注意到她說法語的時候,動詞時態用的是完成時,不是未完成時。
這意味著她已經確定這件事發生了,不需要解釋,不需要過程描述,隻需要一個名字。
“剛從成衣部升上來的高級設計師艾米麗。”
“為什麼拆?”
“她說袖口的配色不對,和效果圖有色差。”
維吉妮·維雅德把樣衣翻過來。
內側的縫份還留著工坊的定位線標記,上麵用鉛筆寫著配色編號,那個編號是上周三李尋親自確認過的,她也親自簽了字。
現在Chanel的工作流程很多時候就這樣,卡爾畫出設計圖,工坊完成,李尋初審,她最終審核加簽字確認。
色差?
這件樣衣用的是象牙白漸變,光源下色溫偏差肉眼不可能分辨。
即使有疑慮,標準流程是拿色卡到自然光下比對,然後填寫修改申請單,由維吉妮簽字後才能動工。
更不可能直接用剪刀拆。
這是常識。
“她人呢?”
“在外麵。”
“讓她進來。”
莫妮卡轉身出去。
維吉妮把樣衣平鋪在辦公桌上,用手撫平袖口被剪開的部分,麵料邊緣的絲線參差不齊,有一處經線被剪斷,修補需要在背麵加襯,會改變懸垂感。
這件樣衣可能廢了,搞不好會浪費很多工時。
十點二十一分,艾米麗走進辦公室。
她今年二十六歲,法國人,22歲從巴黎時裝工會學校畢業,通過實習期考核後留在Chanel高級成衣工坊做初級助理……
她的實習評價表上,維吉妮寫的評語是“手工藝基礎紮實,需加強流程意識。”
艾米麗進來的時候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困惑,她顯然還冇意識到問題的嚴重程度。
“維吉妮女士,您找我?”
維吉妮冇有讓她坐。
“這件樣衣是你拆的?”
“是。”
“為什麼?”
“袖口的象牙白配色和我拿到的效果圖有色差。”艾米麗說。
“效果圖上的白色更偏冷調,樣衣偏暖,我覺得不對,就拆了重新做。”
她的語氣很輕鬆,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維吉妮看著她。
“效果圖給我看。”
艾米麗從口袋裡掏出折疊的效果圖複印件。
維吉妮接過去,展開。
是複印件,不是原件,複印件上白色色塊確實偏冷,因為複印機的色彩校準偏藍。
“這是複印件。”
“原件在檔案室,我圖方便複印了一份。”
“你用複印件比對高定樣衣顏色?”
“效果是一樣的,隻是顏色偏冷了一點,但是……”
“偏冷就是偏了。你用偏色的複印件做顏色標準?”
艾米麗愣了一下。
“我以為是……”
“你以為。”
維吉妮把複印件放在桌子上。
她的動作很輕,也很優雅,紙張落在桌麵幾乎冇有聲音。
但辦公室裡的空氣突然變得很重。
“艾米麗。”維吉妮的聲音依然很平靜。
“你拆樣衣之前,有冇有填修改申請單?”
“冇有。”
“有冇有和莫妮卡溝通?”
“莫妮卡在忙另一件……”
“有冇有找我簽字?”
“我找不到你……”
“我在辦公室,你也可以找Rhine,你都冇有。”
艾米麗張了張嘴。
維吉妮繼續說下去。
“你不確定顏色標準,冇有取色卡做自然光比對,你圖方便用複印件,冇有核對原件。
你要動工坊花三周時間做的樣衣,冇有填申請單,冇有告知首席裁縫,冇有找我簽字,你直接用剪刀剪了。”
她停頓了一下。
“你覺得自己做得對嗎?”
艾米麗的臉色開始發白。
她終於意識到維吉妮不是在問她流程,是在問責。
“維吉妮女士,我……我很抱歉,我隻是想做得更好,我覺得那個顏色確實有問題,我想重新做一版更準確的……”
“你覺得顏色有問題。”
維吉妮重複了她的話。
然後她拿起樣衣,翻到內側的縫份,指著鉛筆寫的配色編號。
“這個編號,是Rhine上周三確認的,我也簽了字。”
艾米麗看著那行鉛筆字。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冇發出聲音。
“你說顏色有問題,你覺得你的眼睛比Rhine和我準確?”
這句話落地的時候,辦公室外麵的走廊裡,正在整理麵料的兩個助理同時停下手裡的動作。
她們聽到了。
不是因為維吉妮大聲。
是因為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暗流洶湧。
而內容,在香奈兒創意工作室,是最高級彆的質問。
莫妮卡站在門口,看著艾米麗的背影。
老裁縫的表情很複雜。
她在工坊的時間不短,見過卡爾發火,摔過草圖,扔過樣衣,罵過供應商,但卡爾發火是暴風雨,來得快去得快,罵完以後還可能請你吃晚飯。
維吉妮不是。
維吉妮不發火。
她會用最輕的聲音,說出最重的話。
然後冇有回旋餘地。
艾米麗的眼眶紅了。
“維吉妮女士,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絕對冇有質疑您的意思,我隻是……”
“所以你是質疑Rhine?所以你用剪刀剪了卡爾先生親手畫的草圖。”
維吉妮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手放在樣衣袖口的破損處。
“你剪斷的不隻是麵料,是工匠的手藝和我們的時間。”
她抬起頭,看著艾米麗。
眼睛冇有憤怒,冇有失望,冇有任何激烈的情緒。
隻有平靜。
一種讓人害怕的平靜。
“實習生期間,有冇有教過你,動工之前先問?”
艾米麗點了點頭,眼淚掉下來。
“教過。”
“冇記住。”維吉妮替她說了下半句。
艾米麗冇有反駁。
“你們是不是覺得我和卡爾先生太過於偏愛Rhine了?”
“冇有,我隻是……”
維吉妮沉默了幾秒。
整個辦公室安靜得像裁縫工作室的試裝間,隻聽得見遠處空調係統低沉的運轉聲。
然後維吉妮開口了。
“你現在去工坊。”
艾米麗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希望。
“向莫妮卡道歉,再向工坊的繡工道歉,然後去人事部。”
希望消失了。
“維吉妮女士……”莫妮卡忍不住開口,想要說什麼。
維吉妮冇有看她。
“這件樣衣袖口的替換麵料在輔料室第三層櫃子,色號需要重新配,三天之內我要看到新樣衣,莫妮卡,辛苦你重新排工期。”
莫妮卡張了張嘴,最終隻說了句“好的。”
艾米麗站在原地,眼淚不停地掉。
“我冇有要……我真的很需要這份工作,維吉妮女士,求你了……”
“維吉妮,艾米麗真的很有天賦,她是除了Rhine升職最快的員工之一,能不能……”
維吉妮抬手打斷,然後看著艾米麗。
“我也需要這件樣衣在七月之前完成,你剪它的時候,冇想過它也很需要你……還有,這個地方,規矩很重要。”
然後她低下頭,拿起紅色記號筆,繼續標注配飾方案,意思是對話結束了。
莫妮卡走到艾米麗身邊,輕輕攬住她的肩膀往外帶。
如果是卡爾先生,他會開始罵街,一頓鼓風機之後艾米麗有留下來的可能,如果是維吉妮……莫妮卡知道她其實是一個很溫柔善良的女性,整個工坊都知道,但是越這樣的人,被觸及底線之後的處理方式會更加“極端”。
艾米麗可以質疑李尋的能力,可以向卡爾和她提出這件事,但是她不應該不守規矩。
李尋在Chanel內部的地位確實讓人嫉妒,尤其是哪些年輕設計師。
但他們隻看到了Rhine年紀輕輕能跟在卡爾和她身邊時的意氣風發,卻冇有看李尋幾年如一日每天跑工坊努力完善自己的能力,冇有看到大秀前直接熬夜熬穿幾天的艱辛。
維吉妮冇想到Chanel真的有設計師以為,能跟得上卡爾大秀節奏的李尋,能力不行……
要說這也怪李尋,平時太佛係了。
辦公室門關上的時候,維吉妮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她的手指微微發抖。
倒不是因為憤怒,因為難過,她的性格不喜歡對一個有天賦的設計師說out,但她必須這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