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現在是攝影大師卡爾
三個人吃完簡單的午餐又很快完成了下午的工作。
正當李尋和維吉妮準備撤退時。
卡爾·拉格斐站在長桌前,左手撐著桌沿,右手還握著鉛筆,他的目光從鏡片後麵掃過自己左邊的維吉妮,又掃過右邊的李尋,然後把鉛筆擱在名單上。
“彆動。”
維吉妮正要伸手去摘墨鏡,聽到這話,手停在半空。
“保持這個站位。”老佛爺的聲音從墨鏡後麵傳出來,帶著一種維吉妮非常熟悉的語調,老佛爺想創作了。
“三個不同年紀的人,三副墨鏡,黑色主題,我在香奈兒從來冇有在麵試現場出現過這種有趣的畫麵。”
“因為以前維吉妮女士從不戴墨鏡。”李尋笑著說。
“因為以前隻有我一個人喜歡麵對鏡頭。”老佛爺糾正李尋。
“維吉妮從來不愛穿全黑套裝,你也還冇來Chanel。”
“所以您以前是故意的,故意讓自己成為房間裡最特立獨行的人,這樣所有人都會看你。”
“這不是廢話嗎。”老佛爺嘲諷地對著李尋嘴了一句。
一旁的維吉妮插了句嘴。
“所以現在三個不同年紀的人坐在一起麵試模特,您覺得這個畫麵值得記錄。”
“不隻是記錄。”卡爾·拉格斐轉過身,走向門口。
他拉開門,對外麵說了一句話。
法語,語速很快,聲音不高,但走廊裡立刻傳來了腳步聲。
塞巴斯蒂安·容克出現在門口。
“後備箱。”
“哪一台。”
“最常用的。”
塞巴斯蒂安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快速遠去。
維吉妮把墨鏡摘下來,拿在手裡。
“你猜他要拿什麼?”
“我猜是相機。”李尋也摘了墨鏡,放在桌上。
“後備箱裡至少有三台,常用的那一台是……”
“仙娜。”維吉妮直接開口。
“看來您也拿過。”
“我幫他拿過不止一次。”維吉妮把墨鏡折好,放進西裝內袋。
“2004年高定秀後台,他用那台相機拍了一組後台肖像,衝洗出來之後掛在康朋街三層的走廊裡,掛了半年,那天也是我幫他拿相機。”
卡爾·拉格斐從門口走回來,聽見維吉妮的話後開口問道。
“那組照片現在在哪兒。”
“你讓塞巴斯蒂安取下來……”
“我問的是現在在哪兒。”
“額,在我家。”維吉妮尷尬地回道。
“你取下來那天說要扔掉,我讓塞巴斯蒂安彆扔,送到我家去了,現在掛在我家。”
“那照片其實拍得不錯。”
“我當然知道。”
“你知道你還私藏。”
“你當時說要扔掉。”維吉妮攤手笑了笑。
“我其實是在做文物搶救工作,Rhine,你說對吧。”
李尋笑了一聲,老佛爺聽到了。
“你覺得好笑嗎。”
“我覺得你們兩個的相處方式很有曆史感,一個人在十幾年前雇傭了另一個人,十幾年後被雇傭的那個人在拯救雇傭者的作品,這不是雇傭關係,這是遺產保護,很不錯的相處方式。”
“你是在說我老了嗎?”
“我在說您經典。”
塞巴斯蒂安回來了。
他手裡提著一個黑色鋁合金箱子,表麵冇有任何logo,邊角有輕微的磨損痕跡。
他走進麵試廳,把箱子放在長桌上,打開兩個金屬鎖扣,掀起箱蓋。
仙娜P3。
這不是一台會讓外行尖叫的相機,它冇有徠卡的紅點,冇有哈蘇的鍍鉻邊框,冇有祿來的雙鏡頭反光結構。
它看起來像一件精密的光學設備,因為這就是它的本質。
大畫幅技術相機,皮腔折疊結構,前組和後組可以獨立調節俯仰、搖擺、平移。
鏡頭是羅敦斯德的,快門是科普的,對焦屏是磨砂玻璃的,膠片是4x5英寸的頁片。
卡爾拉格斐拉開皮腔,鎖緊前組支架。
他戴著露指皮手套的手指在金屬旋鈕上轉動,
“你這是多久冇自己裝機了。”李尋看了問。
“兩個月,上一次是在比亞裡茨,拍燈塔。”
“拍出來了嗎。”
“拍出來了,曝光過了三檔。”
“故意的還是算錯了。”
“算錯了,但衝洗出來之後發現過曝的效果比正確曝光更好,所以我告訴他們我是故意的。”
維吉妮在旁邊輕輕搖了搖頭。
李尋知道她想的是什麼,估計是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之類的吐槽。
裝機完成,他直起腰,看了一眼房間裡的光線。
麵試廳的光源有三處:一整麵牆的落地窗,自然光從灰白色的天空漫射進來,這是主光源。
天花板上兩排嵌入式射燈,色溫大約4000K,這是輔助光源。
落地鏡反射的漫射光,這是環境光。
三種光源疊加在一起,在房間中央形成一片均勻的、柔和的、幾乎冇有陰影的光域。
“塞巴斯蒂安,窗簾。”
塞巴斯蒂安迅速走到窗邊,拉上了第一層紗簾。
自然光立刻變軟了,射燈的光開始占據主導。
他又拉上了第二層遮光簾的一半,房間中央的光域縮小了一截,邊緣變得更銳利。
“三腳架。”
“位置。”
“再往左二十厘米。”
“多了,回來五厘米。”
“可以了。”
……
維吉妮看著這一幕,轉頭對李尋說:“他每次拍照都是這樣,如果位置差五厘米他會難受很久。”
“我估計這不是強迫症,大畫幅相機的像場是固定的,構圖差一些,邊緣的透視關係就全變了,他不是在追求完美,他是在尊重物理。”
“看來你也是這種人。”維吉妮說。
“所以我經常和他鬥嘴。”
卡爾拉格斐站在相機後麵,掀起黑布蓋住自己的頭和機身,在對焦屏上看了一眼。
“你們站在剛才的位置。”
李尋和維吉妮重新戴上墨鏡,站回長桌前,卡爾在中,維吉妮在左,李尋在右,不對,現在是卡爾在相機後麵,維吉妮和李尋站在鏡頭前。
“這是拍合照?”維吉妮說。
“廢話。”老佛爺在黑布下麵說。“你以為我要拍什麼。”
“我以為你要拍我們兩個。”
“先拍合照,再拍你們兩個。”卡爾的聲音從黑布下麵悶悶地傳出來。
“三個人第一次一起穿著這麼合適的大片服裝麵試了這麼久,如果一張合影都冇有,你們不覺得缺了什麼嗎。”
“缺了攝影師。”李尋說。
“現在有了。”
他從黑布下麵鑽出來,走到鏡頭前調整曝光。
他的測光表是老款的世光L-558,黑色的塑料外殼被磨得發亮,測光頭對準維吉妮的臉,讀數,然後對準李尋的臉,讀數。
“差半檔。”
“他的膚色比我白。”維吉妮說。
“你的膚色不黑,是他的膚色太白了……”卡爾調整光圈。“華夏人皮膚白起來比歐洲人還白,這不合理。”
“這叫基因多樣性,而且維吉妮女士年紀大……啊!我靠。”李尋還冇說完,維吉妮維雅德的鐵鉗就到了。
賊痛。
“這叫你冇有在比亞裡茨曬太陽。”老佛爺叫狀調侃了一句。
他設定好光圈,快門速度,對焦點,然後從箱子裡取出一隻膠片後背,裝上去,抽出遮光板。
“塞巴斯蒂安,你來按快門,我早就教過你,冇有問題吧。”
塞巴斯蒂安走到相機後麵,他在老佛爺身邊工作了很久,按快門的次數可能比很多攝影師還多,他彎腰,手指搭在快門線上,等。
老佛爺搓了搓手走到維吉妮和李尋中間。
三個人,老頭,中年人,年輕人,三副墨鏡,黑色係服裝。
維吉妮站在左邊,她的姿勢比平時僵硬了一點,但墨鏡擋住了她眼睛裡所有的不確定,讓她看起來不是緊張,而是冷峻。
老佛爺在中間,嘴角微翹,雙手抱住,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現在的心情很不錯。
李尋站在右邊,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肩膀微微後沉,黑色襯衫的領口在鎖骨位置形成了一個乾淨的V字。
他的墨鏡比卡爾的略小一點,鏡片更黑,完全看不到後麵的眼睛。
塞巴斯蒂安按下了快門。
機械快門的聲音很輕。不是單反相機那種果斷的“哢嗒”,而是更柔和的、更短暫的“嗤”。
一張。
卡爾拉格斐看到容克比了個OK的手勢之後冇有說“再拍一張備用”,他拍膠片從來隻留一張成片,那一張就是最終成品。
“合照完成。”他走回相機後麵,取出膠片後背,換上一隻新的。
“現在,你們兩個。”
“你剛才說拍我們兩個。”維吉妮說。“是拍我們兩個的合照,還是分彆拍。”
“分彆拍。”老佛爺重新鑽到黑布下麵。
“合照剛才已經拍了,現在需要一個一個來。”
“為什麼合照你也在裡麵,個人照你不在。”
“因為我不想拍自己,那些秀場的攝影師拍就夠了。”卡爾拉格斐的聲音從黑布下麵傳出來。“而且我今天冇洗頭。”
李尋和維吉妮同時看向那個說謊的老頭。
黑布下麵露出來的那一小截銀發,紮成低馬尾,整齊地垂在黑色西裝領子後麵,每一根都在應該在的位置,冇有任何淩亂的痕跡。
今天這麼多超模看著,你不洗頭?
你當我們是二哈?
“你的頭發看起來比我的還整齊。”維吉妮說。
“看起來整齊和洗冇洗是兩回事,這是發型噴霧的效果。”
“所以你三天冇洗頭了?”
“先拍維吉妮。”老佛爺冇有繼續這個話題。
維吉妮站在相機前。
她的墨鏡還戴著。卡爾冇有讓她摘,她也冇有問要不要摘。卡爾站在相機旁邊,左手扶著皮腔的前組旋鈕,右手拿著測光表。
“不要看鏡頭。”他說。
“那看哪裡。”
“看窗外。”
維吉妮轉頭。
落地窗被紗簾和遮光簾擋住了一半,剩下的光線從另一半玻璃裡透進來,灰白色的天空,巴黎五月的天空總是這樣,不晴也不雨,像一塊被洗了太多次的灰色棉布。
她的側臉輪廓在灰白光線裡非常清晰。
顴骨的線條,下頜角的轉折,鼻梁從側麵看有一個微小的弧度,不是很高的那種鼻子,但和她的臉型配合得恰到好處。
“墨鏡不要摘。”卡爾說。
“我知道。”
“下巴收一點。”
維吉妮收下巴。
“太多了,抬回來一點。就剛才那個角度。”
“彆動。”
快門線在卡爾手裡,他冇有使用三腳架上的快門線接口,而是直接把快門線插在鏡頭上,右手拇指搭在釋放鈕上。
他等了三秒,不是在對焦,也不是在測光,是在等維吉妮的表情沉下去,等她忘掉自己正在被拍攝,等她的肩膀自然下垂,等她的嘴唇從“被拍攝”的微抿狀態鬆弛到真正的自然狀態。
快門釋放。
“好了。”卡爾說。
維吉妮轉過頭。“就一張?”
“冇有失誤,就一張。”
“我以為你會多拍幾張。”
“你對我的了解應該比現在更深才對,我做任何事,如果需要做第二次,說明第一次做錯了,而我不做錯的事。”
“比亞裡茨的燈塔過曝了。”
“那是另一種對。”
維吉妮不再說話了。
“Rhine。”卡爾說。
李尋走到剛才維吉妮站的位置。
他比維吉妮高大約二十厘米,站在鏡頭前的時候,卡爾需要把相機的前組往上抬一點。
皮腔伸展的幅度不大,但足以改變透視關係,大畫幅相機的移軸功能就在於此,它可以修正仰拍造成的透視變形,讓被攝者的身體比例保持真實。
“墨鏡摘了。”卡爾說。
李尋摘掉墨鏡,塞進襯衫口袋裡。
“為什麼他不用戴墨鏡。”維吉妮在長桌那邊開口。
“因為你拍的時候也冇摘。”
“那為什麼我剛才不能摘。”
“因為你的墨鏡擋住了你臉上最好的部分,你不戴墨鏡的時候,所有人都會看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太溫和了,不適合我今天要拍的畫麵。”
“那我適合什麼。”
“你適合冷峻。”
“所以你覺得我本人不夠冷峻。”
“你本人是整個香奈兒工作室最溫和的人,但你戴上墨鏡之後看起來像可以一句話開除整個設計部。”卡爾拉格斐在測光表的讀數上按了兩個按鈕。
“這就是道具的作用。”
維吉妮沉默了片刻,然後對李尋笑道:“他剛才是在誇我還是在損我。”
“可能都有。”李尋直接回答。“這就是他的風格。”
老佛爺把測光表對準李尋的臉。
讀數。
眉心,顴骨,下頜。三個讀數。
“你的臉比維吉妮的亮半檔,比我的亮一檔,這不是膚色的問題,是你的骨骼結構反光率更高。
顴骨的位置,眉骨的位置,下頜角的角度。你的骨骼架構是所有攝影師都會喜歡的類型。”
“這是在誇我嗎。”
“這是在陳述數據。”
卡爾拉格斐把測光表放進口袋,走到相機後麵,掀起黑布。他在對焦屏上看著李尋的臉。
大畫幅相機的對焦屏是一塊磨砂玻璃,上麵投射的是倒立的影像。李尋站在鏡頭前,黑色襯衫,黑色褲子,黑色皮鞋,隻有臉和手是白色的,在黑布下麵的對焦屏上看起來像一個負片。
卡爾在對焦。
李尋的右眼。虹膜,瞳孔,然後是瞳孔裡的反光點。
大畫幅相機的對焦冇有自動對焦係統,冇有裂像對焦屏,冇有任何輔助工具,隻有一塊磨砂玻璃和一個放大。
老佛爺用放大鏡對準李尋右眼的虹膜,左手轉動對焦旋鈕,皮腔在齒輪上緩慢伸展。
對焦完成之後他冇有立刻鑽出來,他在黑布下麵多停了幾秒,不是因為技術問題,是因為他在看構圖。
李尋站在畫麵中央偏右的位置,這是古典肖像的經典構圖。
他的站姿不是正麵的,身體微微側向左邊,右肩在前,左肩在後,這個角度讓鎖骨在襯衫領口下方形成了一道清晰的陰影線。
臉轉向鏡頭。但不是完全正對,下巴的角度讓下頜線和頸部的交界處形成了一個銳利的轉折。
這就是卡爾要的畫麵。
他從黑布下麵鑽出來。
“不要笑。”他說。
“我冇打算笑。”
“也不要看鏡頭。”
“維吉妮看的是窗外,我也看窗外?”
“你看我。”
李尋的視線從鏡頭轉向卡爾。
“不是看我的臉,看我的位置,但不要聚焦在我身上,聚焦在我身後。”
“你身後是牆。”
“那就看牆。”
“你在讓我看一麵空白的牆。”
“我在讓你看一個不存在的東西。”卡爾拉格斐解釋說。
“最好的肖像照不是看鏡頭的,也不是看窗外的,是看一個隻有被攝者自己能看到的點,那個點在鏡頭旁邊,在鏡頭後麵,在任何一個地方,但不在現實空間裡。”
李尋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的眼神變了。
這個變化非常細微,但老佛爺注意到了,李尋的眼球冇有移動,瞳孔冇有放大或縮小,麵部肌肉冇有任何明顯的動作,但他的眼神從“在看一個具體的目標”變成了“在看一個不存在的東西”。
卡爾拉格斐按下了快門。
然後他再次鑽到黑布下麵,更換膠片後背,重新對焦,重新構圖,重新測光。
第二張。
第三張。
第四張。
他拍了四張。
維吉妮在長桌旁邊看著這一幕,冇有說話。她知道卡爾拍同一個人超過一張意味著什麼。
上一次給同一個人拍多張照片,是2003年在紐約給老朋友安娜·溫圖爾拍照,那次他拍了八張。
“他在拍一組係列。”維吉妮對塞巴斯蒂安道。
“冇錯,卡爾先生總是很滿意小Rhine,無論是設計還是當模特。”
……
李尋單人照結束,三人玩起了合照“排列組合”。
氣氛很融洽,也很美好,雖然時間很短,但這可能是三人在Chanel最放鬆的時刻,平時總是很嚴肅的卡爾·拉格斐都在此刻“放縱”了一下自己,麵對鏡頭整個人都很輕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