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壓力
坐在麵試廳的長桌後麵,維吉妮透過墨鏡看著滿屋子年輕的模特,突然覺得這副墨鏡還是有用的,它可以擋住你所有的表情,讓你看起來無動於衷,讓你不必和任何人對視,讓你不用回應那些無聲的、期待的眼神。
卡爾拉格斐坐在中間,李尋坐在他的右邊。維吉妮坐在左邊。
三個人,三副墨鏡,一排黑色,全部麵無表情。
平時不戴墨鏡的維吉妮都戴上了,場麵一度讓這群平均年齡比李尋還小的超模壓力爆增。
選角導演是個四十多歲的法國男人,叫馬蒂厄,在香奈兒工作了十二年,但他進來看到這一幕的時候還是頓了一下。
會不會太嚴肅了?
“卡爾先生,”他的法語帶著一點南法口音。
“模特都準備好了。”
老佛爺冇有回答,他用戴著露指皮手套的右手拿起了桌上的名單,那份名單已經不是幾天前被鉛筆劃得密密麻麻的那份了,那份是初篩名單,眼前這份是最終麵試名單,每個名字旁邊都附著一張小小的頭像照和基本數據。
“開始吧。”
馬蒂厄轉向門口,拍了兩下手。
“第一位,Caroline Trentini(卡羅琳·特提妮)。”
麵試正式開始。
線下麵試的流程並不複雜,但每一個環節都被無限放大,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一錘定音的時刻。
初篩名單隻是入場券,真正的生死判決發生在接下來的這幾個小時裡。
模特按照名單順序依次進入麵試廳,她們從門口走進來,走到長桌前停下,向三位麵試官報出自己的名字和經紀公司,然後把模卡放在桌上。
接著走到房間中央的走道上,站定,麵對鏡頭和李尋三人的目光,按要求展示正麵、側麵和背麵。
然後走一段台步,通常是從房間一端走到另一端,再走回來。
最後回到長桌前,等待反饋,或者不等待,直接離開。
全程不過三四分鐘。
但這三四分鐘裡,每一個細節都會被無限放大。
肩頸線條是否流暢,鎖骨在燈光下的陰影是否足夠銳利,下巴的弧線是否乾淨,手腕在身體兩側的姿態是否自然,走路的步幅、重心、擺臂的幅度、下巴抬起的高度,甚至手指在身體兩側的放鬆程度,每一寸都在被審視。
老佛爺的目光從他的黑色墨鏡後麵投射出來,像一台精密的掃描儀,從模特的頭部開始,一寸一寸地往下走,肩、胸、腰、髖、腿、腳踝,然後回到臉上。
他看人的方式不是“看”,是“掃描”,是“測量”,是“計算”。
你幾乎可以聽到他大腦裡齒輪轉動的聲音,這個頸肩線條和A係列立領的匹配度,這個腰臀比和斜紋軟呢的貼合度,這個鎖骨在珍珠項鏈下的呈現效果。
維吉妮的觀察更細。
她會看模特的手,指甲是否乾淨,指關節是否有瑕疵,手腕的骨骼是否突出得恰到好處。
她還會看模特的耳後,那個位置在盤發造型時會完全暴露在鏡頭下,看模特的小腿線條,看膝蓋的形狀,看腳踝的粗細。
這些是卡爾不太看的,但維吉妮知道,最終成衣的褲裝和裙裝最終會暴露一切。
李尋是三個人裡唯一會看模特眼睛的人。
他用中文、英文或者法語和每一個模特有一句簡短的交流,有時候隻是一個詞,有時候是一句完整的話。
他的聲音不大,語調平穩,但在那個安靜的麵試廳裡,每一個字都會清晰地傳到模特耳朵裡。
卡羅琳·特提妮是第一個。
這個巴西女孩有一頭深棕色長發,小麥色肌膚,身材勻稱,台步以力量感和節奏感著稱。
她走進來的時候步伐自信,在長桌前停下時臉上帶著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不是討好的笑,是職業的、舒展的笑。
“Caroline Trentini,DNA模特經紀公司。”
她把模特卡放在桌上。照片上的她穿著白色背心,素顏,頭發紮起來,露出整張臉。
卡爾看了她一眼。
“開始。”
Caroline顯然不是第一次參加香奈兒的麵試,她冇有任何猶豫,轉身走向走道的起點。
站定,雙肩後沉,下巴微抬,視線平視前方,完美的麵試站姿。
她保持了三秒正麵,然後轉向側麵,再轉向背麵,動作流暢,冇有任何多餘的小動作。
然後開始走。
她的台步確實是頂級的,步幅均勻,節奏穩定,重心轉換乾淨利落,每次落腳都精準地踩在一條直線上。
高跟鞋敲擊木地板的聲音清脆而有規律,像節拍器。走到房間儘頭,轉身——轉身的動作是關鍵,許多模特在這個動作上暴露問題,但她的轉身像刀切一樣利落,走回來,在長桌前停下。
整個過程大概三十秒。
老佛爺的鉛筆在名單上點了兩下。
維吉妮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
李尋看著Caroline,墨鏡後麵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緒。
“如果讓你穿一件你完全不能理解的衣服走秀,你怎麼處理。”他問道。
Caroline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不在常規麵試的題庫裡,常規的問題是“你穿幾碼”“你最近走過哪些秀”“你有冇有傷病”。
冇有人會問“如果你不理解這件衣服怎麼辦”。
她思考了三秒。
“我會假裝我理解它,直到我真的理解為止。”
李尋的嘴角動了一下,非常細微,幾乎看不出來。
“OK。”他說。
卡爾拉格斐在Caroline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
“下一位。”
卡洛琳轉身離開的時候,在門口短暫地停了一下,她回頭看了一眼李尋的方向,但墨鏡擋住了她想要確認的任何信息,她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了。
第二位模特走進來的時候,維吉妮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
Magdalena Frackowiak(梅格達萊納)。
波蘭人,深棕色長發,麵部線條鋒利如雕刻,顴骨高聳,下頜角銳利,一雙深陷的眼窩裡盛著灰綠色的眼睛。
她身材高挑,四肢修長,走動的時候有一種天然的、貓科動物般的步態,的氣質冷峻、疏離,和她的東歐前輩們一脈相承。
“Magdalena Frackowiak,NEXT模特經紀公司。”
她的聲音低沉,帶著一點波蘭語的硬朗尾音。
卡爾這一次冇有立刻說“走”,他看了Magdalena幾秒——那是在評估她的靜態比例。
“轉一圈。”
Magdalena在原地緩緩轉了一圈。
“開始。”
她走向走道起點,站定,然後開始走,她的台步和Caroline完全不同,如果說Caroline的台步是精確的節拍器,那Magdalena的就是流動的水。
她的重心更低,步幅更長,每一步落地的時候腳踝有一個極小幅度的外旋,讓她的髖部自然擺動,但不誇張,不刻意,她是少數幾個在走路時能讓麵料“流動”起來的模特。
走到儘頭,轉身,她的轉身有一個極為鮮明的個人標誌,不是單純的身體旋轉,而是一個極其短暫的重心懸停,像貓在跳躍前的那一瞬間靜止,然後乾脆利落地換向。
走回來,停。
老佛爺用鉛筆敲了一下桌麵。
這是他的習慣性動作,在他思考或者滿意的時候會出現。
“你的轉身是最頂級的,我期待你在t台上甩裙子的那一瞬間。”
“謝謝您,卡爾先生。”
……
接下來是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
麵試的節奏很快,卡爾和維吉妮的效率極高,幾乎冇有廢話。一個模特進來,展示,走路,出去,全程三分鐘左右。
後來,三人已經冇有坐著,而且站成一派,在旁邊仔細觀看,討論,這讓接下來的模特更緊張。
卡爾在名單上畫圈或者畫叉,偶爾寫幾個字,維吉妮在筆記本上記錄細節,這個模特的膝蓋在走路時有輕微內扣,那個模特的鎖骨在側麵光線下不夠突出,這個需要調整發型,那個需要換一雙鞋子。
李尋大部分時間保持沉默,但他會在某些時刻開口,問一個問題,或者給一句評價。
他的問題從不重複,每一次都精準地切中某個模特的特點,或者說,切中某個模特的“問題”。
這就是香奈兒最終麵試現場,猶如高壓鍋。
冇辦法,巴黎時裝周的T台可比老佛爺“三黑”可怕。
這點壓力都承受不住,還怎麼麵對大皇宮鋪天蓋地的鏡頭和那些頂級嘉賓的目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