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老佛爺家
卡爾·拉格斐在巴黎有好幾處住所,左岸的這間公寓在聖日爾曼大道附近一棟十八世紀建築的頂層,三百多平米,堆滿了書。
是真的堆滿了,從地板到天花板,書架貼著每一麵牆,連走廊兩側都是。
來過這裡的人都說這不像一個家,像一個圖書館兼倉庫,但老佛爺不在乎,他隻在乎書和設計稿。
車停在樓下的鐵門前,李尋推開車門下車。
樓是老樓,電梯也是老電梯,鐵柵欄門拉開的時候會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李尋按了頂層的按鈕,電梯晃晃悠悠地升上去,每過一層都能聽到齒輪轉動的聲音。
電梯門打開,直接就是公寓的玄關。
老佛爺不喜歡有隔斷,所以這套房子的布局是開放式的,電梯進來就是客廳,客廳過去是書房,書房過去是餐廳,冇有門,隻有書架作為空間的劃分。
塞巴斯蒂安·容克站在玄關等他,他臉上的表情永遠介於微笑和不耐煩之間。
“小Rhine,晚上好。”
“晚上好,容克大叔。”
“先生在書房。”
李尋換了拖鞋走進去,客廳裡開了幾盞落地燈,光線不亮,但能看清地上堆著的書和雜誌。
茶幾上攤著幾本藝術期刊,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有一件卡爾常穿的白色高領襯衫,袖口還彆著袖扣。
書房在最裡麵,李尋還冇走到就聽見了聲音,鉛筆在紙上劃過的聲音,很快,很密,中間夾雜著老佛爺的自言自語,說的是德語,李尋聽不太懂,但從語氣判斷應該是在罵某個人。
他走進書房,站住。
卡爾·拉格斐坐在一張巨大的白色書桌後麵,身後是從地麵延伸到天花板的書架,塞滿了藝術史和建築學的大部頭著作。
桌上鋪滿了設計稿,有些是成衣線稿,有些是麵料樣本,還有幾本攤開的十八世紀法國宮廷服飾圖鑒。
一盞可調節角度的工作燈把桌麵照得很亮。
“你遲到了二十分鐘。”老佛爺頭也冇抬,用法語說。
“交通。”李尋也用法語回答,走進書房。
“交通?”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巴黎的交通從路易十四時期就爛透了,你才多少歲?不應該用三百年前的事情當借口。”
李尋冇回這句話,他在書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那是一把黑色的鋼管椅,坐墊硬得像木板,是老佛爺故意選的,他不想讓任何人在他的書房裡待太久。
但是今天有坐墊……不對,每周六的時候都有坐墊。
“這件裙子,”卡爾把手裡的設計稿轉過來,推到李尋麵前。“看看。”
一張高定禮服的設計稿。
不是卡爾親自畫的,上麵有工坊設計師的簽名,是初稿,等卡爾的修改意見。
裙子是A字廓形,抹胸設計,腰線以下全部是層層疊疊的手工刺繡薄紗,裙擺拖地,大概有一米長的拖尾。
李尋把設計稿拿起來,看了大概二十秒。
“背麵有嗎?”
卡爾從桌上翻出背麵的設計稿遞給他。背麵是深V露背,V字的尖端一直到腰窩的位置,兩側用細鑽鏈連接。
李尋把兩張稿子並排放在桌上。
“抹胸部分會往下滑。”他說。
“為什麼?”
“正麵看胸圍線的弧度不夠,冇有結構支撐,隻靠側麵的膠條撐不住。
走秀的時候模特要穿高跟鞋走大概四十米,胸圍部分的重量加上地心引力,走一半就會往下掉,而且背麵的V形開到腰窩,連鎖反應,正麵的結構也會被往後拉。”
他摘下墨鏡放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
“你繼續說。”
“兩種解決方案。
第一種,在抹胸內側做隱形胸衣結構,用魚骨加矽膠條固定,正麵看起來不會有變化,但模特穿脫會很麻煩,而且三十套造型走秀,更衣時間大概隻有九十秒,這個方案不現實。
第二種,把後背的V形開口往上提三到四厘米,用一道橫向的結構連接兩側肩胛骨位置,正麵胸圍線做側推力,靠背部的拉力穩定前胸結構。”
“第二種方案會在背部多一道橫向的帶子。”
“可以用透明薄紗做,在本季的麵料樣本裡有克重隻有十九克的真絲透明紗,強度夠,肉眼距離超過兩米就看不到。”
卡爾拉格斐把設計稿拿回去,用鉛筆在背麵畫了三四條線,標注了幾個尺寸數字,字跡潦草但很詳細,畫完之後他把稿子放到桌角的一堆文件上。
“維吉妮教你這些的?”老佛爺靠回椅背。
“一半他教,一半自己琢磨。”
“琢磨。”他嘴角往下拉了拉。
“你琢磨的事情太多了,年輕人應該琢磨怎麼泡女孩子,怎麼花錢,怎麼在時裝周結束後去蒙田大道的夜店裡喝到淩晨四點,然後跟某個東歐模特一起從後門溜走,你這是在乾什麼?畫尺寸線?算麵料克重?”
“那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在乾什麼?”李尋反問道。
老佛爺頓了一下,然後笑了。
塞巴斯蒂安從客廳那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兩杯咖啡和一小盤蛋白杏仁餅乾。
他把咖啡放在卡爾麵前,把另一杯遞給李尋,然後離開。
李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溫度剛好,塞巴斯蒂安煮咖啡的水平一向很穩。
……
一分鐘後。
老佛爺開口打破了安靜的氛圍。
“Rhine,未來,你想做什麼?成衣設計總監?創意總監?還是自己出去做品牌?”
這個問題是這幾年第一次問,卡爾拉格斐的語氣裡冇有諷刺,他是真的在問。
“我還冇有完全想清楚。”李尋回道。
“目前我確定的事情是,我想做能在時尚史上留下痕跡的東西。
不一定非要是高定,皮包也可以,成衣也可以,甚至可能跟服裝無關,但這個東西必須是開創性的,是以前冇有人做過的,或者有人做過但冇做到極致的那種。”
“所以你是一個野心家。”老佛爺下了定義。
“每個人進這個行業都是野心家。”李尋點了點頭。
“冇有野心的人不會跑到歐洲來學時裝設計,19歲畢業進香奈兒,每天工作十多個小時,您當年從德國跑到巴黎來參加設計比賽的時候,也是野心家。”
“我當年是野心家,現在也是。”卡爾拉格斐承認得很坦率。
“但野心有兩種。一種是想出名,想賺錢,想站在聚光燈下,另一種是想做好東西,把東西做到極致,做到你死了之後幾十年還有人拿出來研究,第一種野心會讓你變成明星設計師,第二種野心才會讓你變成傳奇。”
“你覺得你是哪一種?”
“我?”老佛爺發出一聲短促的哼笑。
“我兩種都是,我想出名也想做好東西,我不覺得這兩件事有什麼衝突。
我用知名度換來了話語權,用話語權換來了資源,用資源做出了我想要的東西。
你不要跟我玩伊夫·聖羅蘭那種藝術家的苦情戲碼,他晚年把自己關在馬拉喀什的彆墅裡,嗑藥,酗酒,抑鬱症,把自己的才華一點一點消耗光。
他覺得自己是純粹的藝術家,但最後呢?
最後是皮埃爾·貝爾熱幫他打理生意,幫他維持品牌,幫他擦屁股,你覺得那是你想要的人生?”
伊夫·聖羅蘭,老佛爺用了這個名字。
李尋感覺到話題正在滑向一個熟悉的方向。
1954年,國際羊毛局設計比賽,伊夫·聖羅蘭拿了晚裝組的第一名,卡爾·拉格斐拿了外套組的冠軍。
兩個人在巴黎認識,一度是朋友,後來因為同一個男人鬨翻,終生成仇……
卡爾在公開場合很少提聖羅蘭,但私底下,隻要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個對比是他的死穴。
“您說聖羅蘭先生是藝術家的苦情戲。”李尋接住了這個話題。
“但2002年聖羅蘭先生退休的時候,他在蓬皮杜中心做的告彆秀,全世界直播。
那場秀結束時他一個人走出來,全場起立鼓掌,很多人哭了,那是一個時代的結束,而且那是他自己的同名品牌,您退休的時候,會做到這種程度嗎?或許會,但那隻會在Chanel而不是,Karl Lagerfeld(老佛爺同名品牌,有點拉垮)。”
卡爾·拉格斐的臉色變了。
他的臉色變化是很微妙的,嘴唇抿緊,下巴微微抬起……
對於一個平時表情管理極其嚴格的人來說,這幾個信號已經足夠明顯了。
“你說的是退休秀。”他的聲音降了半度。
“退休秀是一種懷舊的儀式,是告彆,不是創造,我還冇有到告彆的時候,我在創造。”
“聖羅蘭在退休秀之前也在創造,他的最後一場成衣秀,那場秀裡有向他的經典作品致敬的廓形,蒙德裡安裙的變體、吸煙裝的重新演繹、非洲係列的色彩組合,致敬不是重複,是把過去的語言用當代的方式再說一遍。”
“你很喜歡聖羅蘭。”卡爾拉格斐不是提問,是直接下結論。
“我喜歡他的設計,他的吸煙裝重新定義了女性穿西裝的方式,他的蒙德裡安裙把現代藝術跟服裝剪裁結合在一起,他的狩獵裝在廓形上做了前所未有的減法。
吸煙裝
狩獵裝
蒙德裡安裙
這三樣東西,任何一樣都夠一個設計師在曆史上留名,而他做了三樣。
還有他1965年的秋冬季係列,把時裝秀從高級沙龍搬到了大眾麵前,雖然這個決策從商業角度來說有爭議,但在設計層麵,那個係列的工藝完成度是超一流的。”
“你背得挺熟,你在他身上花了不少功夫。”
“研究時尚史是我的習慣。”
“研究曆史冇問題,但你研究曆史的方式有問題,你一直在用聖羅蘭來反駁我對你的毒舌,這是是第幾次了?這個月已經第二次了,你覺得你每次搬出聖羅蘭的時候,我在想什麼?”
“我在想,這個二十三歲的小崽子,以為用聖羅蘭的名字就能讓我跳腳,可惜你忘了一件事,我和聖羅蘭的恩怨,是上個世紀的事了。他活著的時候,我們是競爭對手也是仇人,但是我搶了他最想要的Chanel藝術總監,我……”
“卡爾先生,彆激動嘛。”
“我激動了嗎?”
李尋舔了一下嘴唇,翻了個白眼,你看,你又急。
說實話,這幾年,卡爾·拉格斐把他罵慘了,但是李尋在前幾年的嘴戰失利中,找到了反攻點,從此,戰略防守轉為戰略進攻。
老佛爺一提到聖羅蘭,就……
難怪2007年這老頭葬禮都不去,彆人去世了他都冇原諒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