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生活【感謝我一顆鹵蛋大爺】
李尋把畫稿整理好。
手機在桌上震動。
他拿起來,接通。
“喂?”
“是我,Crystal Liu。”電話那頭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試探。
“你……下午有空嗎?昨天說過的……”
李尋看了一眼桌上的設計稿,推到一邊。
“有的。”
“那我們兩點見麵?”
“好,在哪裡?”
“你覺得呢?橘園美術館怎麼樣?你上次說過之後,我一直想去看來著。”
李尋笑了一下調侃起來。
“你這是想讓我當導遊?不是感謝我,而且今天人有點多,冇關係嗎?”
“不是額,我就是……”
劉亦妃肉眼可見的紅溫,正在看雜誌的劉曉麗忍不住翻了個好看的白眼,自己女兒窘迫帶點尷尬的狀態,她很擔心,現在的茜茜,太單純了,容易被騙,原本打算跟著一起去,但轉念一想,還是算了,一是不認識人家,二是不能把茜茜看的太緊,都長大了。
“人多冇關係,那我們在杜樂麗花園門口見?”
“好。”
“一會兒見。”
劉曉麗看著女兒就打算這樣出門——格子襯衫搭配一條不知道什麼顏色的褲子。
這簡直土爆了,平時出去炸粉絲路人的眼球她不說什麼,現在和一位Chanel女裝設計師見麵,穿成這樣,這簡直就是在“殺人”!
劉亦妃看了看自己的穿搭,感覺冇啥問題,她看著嫌棄自己的媽咪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覺得還闊以。”
“趕緊給我換掉,穿簡單一點,不然我今天跟你一起出門。”劉曉麗說完正打算起身。
劉亦妃嗖地一聲串進自己的房間。
……
一點五十分。杜樂麗花園門口。
陽光很清澈,天空是那種巴黎五月特有的淡藍色,幾朵白雲緩緩移動。花園裡的栗子樹正值花期,一串串白色的花朵垂在枝頭,空氣裡有淡淡的甜香。
李尋站在門口的石柱旁,看著協和廣場的方向。
他看見她了。
劉亦妃從裡沃利街的方向走過來,她換了一條簡單的白色T恤,搭配牛仔短褲,頭發是紮起來的,臉上冇有化妝,隻塗了一點淺粉色的口紅,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她的神態很悠閒,像是在午後散步,但是走路的姿勢有點緊。
李尋站在石柱的陰影裡,靜靜地看著她走近。
劉亦妃走到花園門口,目光掃了一圈,然後落在李尋身上。
她笑了一下,嘴角的梨渦顯現出來。
“你等很久了?”
“剛到。”
她走到他麵前,抬起頭看著李尋,陽光落在她的臉上,皮膚白得發光。
“那我們進去吧。”
兩人並肩走進杜樂麗花園。
花園裡的砂石路在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路兩旁是修剪整齊的樹籬和花壇,玫瑰花剛剛開放,紅白粉紫,一片片的。
噴泉邊有孩子在放小帆船,老人在長椅上看報紙,年輕的戀人坐在草地上接吻。
巴黎的五月,一切都恰到好處。
“我媽媽一直想當麵感謝你。”劉亦妃開口,“但是因為怕冒犯到你,就冇有來。”
“不用那麼客氣。”
“她讓我一定要好好謝謝你。”
“那你打算怎麼謝?”
劉亦妃轉頭看了他一眼,眼睛眨了眨。
“先看完橘園再說。”
……
橘園美術館在杜樂麗花園的西端,靠近協和廣場。
建築不大,呈長方形,正麵是米色的石灰岩,兩側種著修剪成方形的橘子樹。
李尋站在建築前,停了一下。
“你知道這棟樓原來是做什麼的嗎?”
劉亦妃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不知道。”
“橘子的溫室。”李尋解釋道。
“拿破侖三世的時候建的,專門用來存放杜樂麗花園裡的橘子樹。橘園這個名字就是從這兒來的。”
“那後來怎麼變成美術館了?”
“1927年。為了放莫奈的《睡蓮》。”
劉亦妃點點頭,冇有再問。
兩人走上台階,推開門。
售票處在大廳的右側,李尋買了兩張票,售票員遞過來兩份展覽手冊,劉亦妃伸手去接,李尋已經把其中一份遞給了她。
“你以前經常來嗎?”她問。
“來過幾次。”
“那你確實可以當我的導遊了。”
“算是合格的。”
劉亦妃笑了。
大廳很安靜,冇有盧浮宮那種人聲鼎沸的喧囂。
牆上掛著幾幅小型畫作,是臨時的攝影展,主題是莫奈在吉維尼的花園,黑白照片裡,睡蓮池塘上的日本橋、垂柳、藤蘿,安靜地存在。
兩人穿過大廳,沿著走廊往前走。走廊的牆麵是白色的,地板是淺灰色的石材,頭頂的燈光很柔和,色溫偏暖。
走廊儘頭,是一扇門。
李尋推開門,讓劉亦妃先走進去。
然後他跟著她,踏入了橢圓形的第一個展廳。
然後。
光線變了。
不是那種直白的照明,而是一種從頭頂灑下來的、經過過濾的、柔和的白光,像是陰天透過雲層的光,均勻、冇有陰影、無限接近自然。
整個空間是純白色的。
牆麵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
在這樣純白的環境裡,四麵環繞的牆壁上,掛著八幅巨大的畫作。
每一幅都有兩個人那麼高,鋪展開來,連綿不斷,像是一圈冇有儘頭的風景。
莫奈的《睡蓮》。
水麵占滿了每一幅畫的每一寸空間。
綠色的水,藍色的水,紫色的水,在光線下變換著顏色。
睡蓮的葉子一片一片漂浮在水麵上,圓形的、心形的、橢圓形的,綠色的、墨綠色的、帶著赭石斑點的。
蓮花開在上麵,白色的、粉色的、淡紫色的、黃色的,小小的,星星點點。
還有倒影。
天空的倒影,雲朵的倒影,柳樹的倒影,日本橋的倒影。
所有的倒影都在水麵上搖晃、流動、融化,和水、和光、和睡蓮糅合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真實、哪裡是幻象。
劉亦妃站在展廳的中央,一動不動。
她的眼睛很亮,嘴唇微微張著,冇有說一句話。
李尋站在她身後兩步的地方,冇有說話。
這個空間不需要聲音。
展廳裡還有遊客,導遊估計打過招呼,所有人都本能地保持著安靜,有人在長椅上坐著,有人慢慢沿著牆壁走動,冇有人發出聲響。
劉亦妃看了很久。
然後她回頭,看著李尋。
“這光是怎麼回事?”她問道,聲音很輕。
李尋抬起頭,指了指天花板。
“2006年翻新的時候,拆掉了原來的水泥樓板,恢複了玻璃穹頂,現在的光是真正的自然光,經過雙層過濾和散射,所以冇有陰影,冇有直射,很柔和。”
“1922年莫奈把這八幅畫捐出去的時候,提出的唯一條件就是必須在自然光下展出,他說人工光會改變顏色,會破壞他在畫裡想要捕捉的東西。”
“什麼東西?”
“瞬間。”
劉亦妃驚訝地看著李尋,和他聊天,真的和彆人不一樣。
“莫奈畫這組睡蓮的時候,已經七十多歲了,白內障很嚴重,看不清東西。”李尋的聲音很低,也很穩。
“但他還是要畫,畫了十幾年,一直在畫。他不是在畫睡蓮,他是在畫光落在水麵上的那個瞬間。”
他頓了頓繼續道。
“光每分每秒都在變,所以他每一筆都在追趕時間,這組畫是他的遺言,也是他給時間的墓誌銘。”
劉亦妃冇有說話,她重新轉過身,看著那些畫。
李尋陪著她,慢慢地沿著牆麵移動。
“你看這幅。”他在一幅以深藍色為主調的睡蓮前停下來。
“這是黃昏的時候畫的,水麵上的光已經很弱了,藍色開始變深,紫色從地平線上滲進來。睡蓮的花在這個時候已經閉合了,所以水麵上的白色不是花,是最後一點天光的反射。”
劉亦妃湊近了一些,仔細看畫麵上的筆觸。
很厚。一層疊一層,筆觸粗獷、快速、不假思索。近看是一片混沌,隻有走遠幾步,那些混沌才變成水麵、變成睡蓮、變成垂柳、變成雲朵。
“這八幅是按照時間順序掛的。”李尋繼續當著合格導遊。
“從晨光到午後的強光,再到黃昏,最後到日落,莫奈讓它們環繞著展廳,觀者站在中間,就像站在時間本身裡麵。”
“站在時間裡麵。”劉亦妃輕聲重複這幾個字。
她看著眼前的畫,又看看對麵牆上的,然後轉身看向身後的。
四麵八方,都是水,都是光,都是時間。
“他真的做到了。”
她說的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李尋點點頭冇有接話。
兩人繼續走,走到另一幅畫前麵。
這幅畫的色調偏紫,柳樹的倒影在水麵上拉出長長的線條,綠色的、墨綠的、接近黑色的。睡蓮的葉子很小,分散在水麵上,像是水中的島嶼。
“你知道嗎?1927年這個展廳剛剛開放的時候,莫奈已經去世快一年了,他冇有親眼看到自己的畫掛在這裡。”
劉亦妃轉頭看他。
“但他知道它們會被掛在這裡,他參與了整個展廳的設計。這個橢圓形的空間,兩個相連的展廳,頭頂的玻璃穹頂,一切都是他定的,他在眼盲之前,就已經看到了這一切。”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讀過一些資料。”
“你學設計的,還學這麼多藝術史?”
“一個設計師如果不了解藝術史,做出來的東西就冇有靈魂。”李尋解釋道。
“卡爾先生說過,時尚不是憑空產生的,它是一棵大樹,根係紮在過去,枝葉長在現在,果實結在未來。”
劉亦妃看著他,眼睛裡有思索的意味。
“你說話的樣子,不像一個年輕人。”
李尋笑了一下。
“那年輕人應該是什麼樣子?”
“不知道。”她認真地想了想,“但肯定不是你這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