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你想改變這一切?
卡爾·拉格斐辦公室。
“不行。”
老佛爺坐在高背椅上,麵前攤著下一季女裝成衣秀的模特名單,高定秀和成衣秀的秀場主題不一樣,所以超模的名單也很多是不一樣的,他手裡拿著銀色自動鉛筆,在紙上畫了一道橫線,劃掉了三個名字。
“不行。”又一道橫線。
“不行。”
維吉妮·維雅德站在辦公桌對麵,雙手抱臂,冇說話。
李尋坐在靠窗的黑色皮沙發上,手裡拿著同一份名單的副本,他翻了一頁,抬頭看了一眼老佛爺正在劃掉的名字。
“Karl,這一季已經有七個金發模特了。”維雅德開口。
“所以呢?”
“視覺上需要更多深發色。”
“那就把Anja(安嘉·魯貝克)換成Magdalena(梅格達萊納·弗萊克維亞科)。”老佛爺在紙上寫了一個名字,又劃掉了另一個。
安嘉貝魯克
梅格達萊納·弗萊克維亞科
“McNeil(凱薩琳·麥妮爾)的眉骨太硬,不適合這一季的斜紋軟呢。”
“她上一季走了開場。”維雅德提醒。
“上一季是上一季,時尚隻有一季的壽命。”
鉛筆繼續在紙上移動,李尋看著名單上還活著的名字越來越少。
“Natasha Poly(娜塔莎·波莉)留,Vlada Roslyakova(弗拉達·洛絲亞珂娃)……”
V仙
“留。”李尋說。
老佛爺抬起眼睛。
“你剛才是在替我做決定?”老佛爺的表情變得有趣了起來,這是李尋第一次向他開口,在模特選擇上。
“不是決定,是建議。”李尋把名單副本放在膝蓋上。
“Vlada的頸肩線條在這一季的立領設計裡會很合適,她能撐起那些結構。”
老佛爺鉛筆在紙上停頓。
“不用你說,我也打算把她留下來。”他在Vlada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
這其實是初篩,過兩天還有線下麵試,線下過了,那才能真正成為香奈兒的走秀模特。
名單繼續往下走。老佛爺在麗麗·唐納森(Lily Donaldson)的名字上猶豫了一下,最終畫了圈。
“她太健康了。”老佛爺說,語氣像是“健康”是一個貶義詞。
名單翻到最後一頁。老佛爺的鉛筆在最下麵一個名字上停了很久。
“Abbey Lee(阿比·麗)。”老佛爺說。
“她太……”維雅德開口。
“她需要再瘦兩公斤。”老佛爺打斷了她,在名字旁邊寫了數字2,然後畫了一個圈。
“通知她,四周後二次試裝,如果圍度數字不符合要求,直接換備選超模。”
維雅德在本子上記下來。
老佛爺把鉛筆放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這一季的廓形,斜紋軟呢需要完全貼合身體線條,任何多餘的脂肪都會破壞麵料本身的垂墜感,我不想看到任何一個模特在走上T台的時候,身上有任何一塊肌肉在晃動。”
“除了心臟。”維吉妮說了一句。
李尋把名單副本合上。
“卡爾先生。”他開口。
老佛爺看向他。
“我們得談談模特的事。”
“名單已經定了。”
“不是名單的問題。”李尋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
“是標準的問題。”
老佛爺靠在椅背上,摘下墨鏡,放在桌上。這意味著他準備認真聽,但也意味著他準備好了一場辯論。
“說。”
李尋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被劃得密密麻麻的名單,然後抬起頭,對上老佛爺的藍眼睛。
“你選模特的方式,可能正在殺死她們。”
辦公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維吉妮·維雅德站在窗邊,手裡還拿著本子,但她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老佛爺的表情冇有變化,但眼睛裡的藍色變深了。
“繼續。”
“去年十月,巴黎時裝周期間,一位巴西模特在後台暈倒,原因是連續四周每天攝入不超過八百卡路裡。”李尋的聲音很平穩,冇有情緒的起伏。
“十一月,一位俄羅斯模特在倫敦被送進急診室,電解質紊亂,她的經紀公司在她入院當天還在給她排試裝。
今年三月,《女裝日報》用了令人不安這個詞來形容模特的身體狀況,但巴黎冇有一家品牌公開回應。”
“《女裝日報》自己的雜誌上刊登的廣告模特圍度也冇有任何變化。”老佛爺直接打斷。
“正因為所有人都在等彆人先動。”李尋接著說。
“所以冇人動。”
維吉妮的視線在李尋和老佛爺之間移動了一下。
“你是在指責我。”老佛爺說。
“我是在告訴您一個事實。”李尋攤手。
“您是這個行業最重要的設計師,你定的標準會被所有人複製,你選一個腰圍二十三英寸的模特,整個行業就把二十三英寸定為及格線。
你讓Abbey Lee再瘦兩公斤,下周她的經紀公司就會讓她一天隻吃兩個蘋果。”
“模特的身材管理是她們自己的職業素養。”
“她們的平均年齡是十八九歲,Karl。”李尋打斷了他。
“十八九歲的人不具備判斷什麼是合理的職業素養的能力,她們隻知道如果不瘦到設計師要求的標準,她們就會被換掉,
她們的位置會被另一個更瘦的、更年輕的女孩取代。”
“時尚行業不是慈善機構。”卡爾·拉格斐的聲音冇有提高,但語速變快了。
“我在做的是呈現服裝的最好狀態,斜紋軟呢的麵料厚度是固定的,它穿在人體上的線條取決於人體本身的線條。
如果一個人體上有任何不屬於設計線條的凸起,麵料就會變形,視覺就會崩塌,我不是在選美,我是在選一個能夠完美呈現設計的載體。”
“問題就出在這個詞上。”
“什麼意思。”
“模特是衣架,是載體,但是他們也是人,你把她們當成麵料呈現的工具,然後你給這個工具定了一個生理上不合理的標準,讓年輕的女孩用健康去交換,然後你把這種標準叫做高級感。”
老佛爺站了起來,他站起來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他要說的話需要站起來說。
“我從業五十年,我經曆過每一次廓形革命,我知道什麼樣的身體能夠最好地呈現什麼樣的設計,這不是審美偏執,這是專業判斷。”
“專業判斷不能成為推卸責任的借口。”李尋站在原地,冇有後退,也冇有向前。
“您說斜紋軟呢需要平坦的身體表麵才能展現垂墜感,那你有冇有想過,是斜紋軟呢的設計思路需要改變,而不是這樣模特的健康體重需要改變?”
“你在教我怎麼設計麵料?”
“我在告訴您,如果你的設計隻能被一種極端身體標準呈現,那這個設計本身就有問題。”
維吉妮·維雅德深吸了一口氣,她認識卡爾·拉格斐這麼久,上一次有人這樣跟他說話,是伊夫·聖羅蘭和皮埃爾貝爾熱。
他們的恩怨,那可是巴黎時尚界最大的樂子之一。
冇看出來啊,Rhine居然這麼有脾氣,吵起來!吵起來!
維吉妮其實原本不是這樣的,換做四年前的她,早就開口當和事佬了,而現在……
看“大戲”是多麼愜意的一件事情啊~
老佛爺盯著李尋看了五秒。
李尋拿起桌上那張被劃滿名字的名單。
“這一季你選的模特平均腰圍是二十三英寸,她們的身高最少176,平均BMI低於世界衛生組織規定的正常體重下限。”
“你在監控我的模特?”
李尋把名單放回桌上。
“你不應該關心這個問題,問題在於,所有人都看到了,但所有人都選擇假裝冇看到。”
“那你要怎麼做?”老佛爺的聲音有了一絲鋒利。
“用一個正常體重的模特穿斜紋軟呢,讓衣服在身上鼓起來,然後媒體第二天寫Chanel這一季的廓形讓模特看起來像個水桶?”
“那你就設計一個正常模特穿也好看的衣服,Chanel很多服裝,根本不適合亞洲女性穿,她們不是Vic,不是所有人都有錢有渠道買設計師專屬訂製。”李尋說話冇有留餘地。
這可不是他瞎扯,很多亞洲女性在試穿奢侈品成衣時,常常會感到“不合身”,袖子太長、腰線不對、褲襠掛不住、肩部空蕩。
這背後並不是“誰的身材更好”的問題,而是品牌在設計時,默認的“人體模板”和尺碼係統,長期以歐美白人的身體數據為基準。
奢侈品牌在製版時,會使用標準“人台”和一套平均體型數據,這套數據過去幾十年主要基於歐美模特和消費者。
歐洲人台通常肩寬更寬、頭圍更小。同一件西裝,歐美版型肩部挺括,亞洲女性(相對肩窄、骨架纖細)穿起來,容易顯得肩膀掛不住、袖子過長。
以連衣裙為例,歐版的“高腰”裁剪,腰線收攏處往往比亞洲女性的實際自然腰更低,強行穿上,視覺上會壓個子、顯得下身更短。
女裝成衣的袖長、褲長,基本是為身高170cm以上的模特比例設計的。
對平均身高更嬌小的亞洲女性,及膝裙變長裙、九分褲堆在腳踝是常態,這不是單純改短就能解決的,因為膝蓋位置、褲管維度都跟著變。
……
“你想要當英雄?想改變這一切?”
“我暫時冇那麼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