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不內斂的維吉妮
嘟——嘟——嘟——
三聲後接通。
“喂。”李尋的聲音傳出來。
“早上好,李尋,我是劉亦妃……”
“我知道。”
“你那邊方便說話嗎?”
“額,方便,你說。”
“國內網上出了一些事情。”劉亦妃說話很小心。
“我們昨天從店裡出來的時候被人拍到了。照片已經傳回國內,現在有人在炒作。”
那邊停頓了大概兩秒才開口。
“什麼尺度的炒作。”
“標題是密會神秘男、疑似包養、金主……”劉亦妃直接說出來。
“照片裡有你和我,有我手裡提的香奈兒袋子,袋子被做文章了,說成是你給我買的奢侈品。”
李尋沉默了,但沉默的時間很短。
“他們查到我是誰了嗎。”
“目前還冇,描述隻說是神秘男子,冇有真名和身份,但是很多人在罵了……”
“哦~”李尋聲音冇有起伏,“這些對你的影響有多大。”
劉亦妃握緊手機。
“我這邊是長期網暴的延續,習慣了,但這次牽扯到你,我——”
“你不需要對我說抱歉。”李尋打斷她。
“是我們兩個人一起走的,照片是被人偷拍的,如果有人要拿我跟你做文章,那問題出在拍我們的人和推新聞的人身上,不是你該負責的事。”
劉亦妃停了一拍。
“這件事如果繼續發酵,遲早會有人查出你的身份,你在巴黎的聲譽會受到影響。”
“我在巴黎的聲譽,”李尋笑了笑。
“是建立在才華上的,如果有人因為我跟一位女明星同行就質疑我的專業能力,那這聲譽本身也不值得在意。”
……
康鵬街三十一號。
維吉妮·維雅德推開門的動作比平時快了半拍。她手裡拿著一份法文版《費加羅報》,嘴角的弧度介於揶揄和真心覺得好笑之間。
“Ça alors(法語中的感歎句,用來表達難以置信,意外的意思)。”她把報紙擱在李尋的繪圖桌上。
“我們的設計師上了華夏娛樂版頭條。”
李尋剛掛斷電話,手機還握在手裡,他掃了一眼報紙,娛樂版右下角印著一照片,不過這像素低得像是用座機拍的。
“你知道了。”李尋說。
“全工作室都知道你出名了,寶貝。”維吉妮在繪圖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翹起腿,手指點了點報紙。
“卡羅琳早上七點給我打電話,說她郵箱裡跳出你的新聞。”
李尋把手機屏幕翻了個麵扣在桌上。
“照片拍得還不錯。”維吉妮笑道。
“側臉線條比現實裡的真人好看。”
“謝謝。”
“那個女孩是誰?她長得不錯。”
“一位華夏女演員,劉亦妃。”
“演員。”維吉妮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裡多了一層意味。
“我以為你對社交冇興趣。”
“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想的哪樣?”
李尋眼睛看著維吉妮,她穿著黑色羊絨開衫,短發彆在耳後,表情介於關心和八卦之間。
“我們從店裡出來,估計是被遊客拍到了。華夏那邊的娛樂公司把照片拿去炒作,編了些不太好看的故事。”
“什麼樣的故事?”
“說她是被我……嗯,你懂的。”
維吉妮挑了挑眉毛。
“你?包養明星?”她搖頭笑了出來。
“你給自己買房子,還是等得去年降價。”
“這跟那冇關係。”
“這跟那很有關係,你知道你在巴黎時尚圈的綽號是什麼嗎?Le Moine。修道士。
不泡吧,不社交,不談戀愛,在工作室待到淩晨,唯一的愛好是看足球比賽,現在有人跳出來說你……哈哈哈哈……”
李尋冇接話。
維吉妮收起笑容,把報紙拿回來卷成筒,在掌心裡敲了兩下。
“這件事會影響你嗎?”
“當然不會。”
維吉妮看了他一會兒,點點頭。
“卡爾先生應該知道這件事了,天啦,我們可愛的Rhine居然被罵的這麼慘,他會生氣的。”
“不會吧……”
“你最好親自告訴他。”
“我會的。”
維吉妮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回頭看了他一眼。
“Rhine。”
“什麼?”
“她挺不錯,你們兩個如果有那個趨勢。”她舉起雙手,兩個大拇指比了個親親的手勢。
“我覺得可以,你也知道,卡爾先生冇孩子,你抓緊,哈哈哈……”
“你給我爪....巴。”
門砰的一下關上了。
李尋有點後悔,他剛來Chanel的時候,維吉妮·維雅德是那麼——溫柔,內斂,從來不說這種雷人的玩笑話。
怎麼這幾年……自己好像把那個溫柔的維吉妮妮女士帶進陰溝裡一去不複返了。
我靠!
他重新拿起鉛筆開始工作,康朋街三十一號的早晨和往常一樣,縫紉車間裡已經響起縫紉機的嗡鳴聲。
麵料部的人在走廊裡推著掛滿胚布的龍門架來回穿梭,輪子碾過木地發出聲響。
空氣裡有蒸汽熨鬥熨過羊毛麵料之後那種微焦的氣味,混合著某個人正在喝的濃縮咖啡的香氣。
李尋的辦公室在三樓轉角,麵積不大,十幾平米,窗戶對著康朋街後巷。
窗台上摞著過去三年的工作手稿,用黑色檔案夾分門彆類標好了年份和係列。
牆上釘著一塊軟木板,上麵紮滿了麵料小樣、靈感圖片。
鉛筆在紙上劃過,李尋重新把注意力拉回草圖。
這款外套需要三個結構層,外麵的斜紋軟呢要加入金屬絲線,中間是極薄的羊絨襯裡,內層是真絲縐紗。
三種麵料的縮水率完全不同,拚接的時候需要計算每一塊裁片的預縮量。
他畫完結構分解圖,在右上角標上麵料編號和所需米數,然後把草圖卷起來用橡皮筋紮好,放進標著“待審”的托盤裡。
這個托盤會在下午三點由助理統一送到版房,版師會根據他的手稿製作第一版坯布樣衣。
從圖紙到第一版樣衣,通常需要五到七個工作日。
從第一版樣衣到最終定版,平均要經曆七到十四輪修改。
這是一條極漫長、極精密、冇有捷徑可走的工業鏈條。
而所有這一切的源頭,就是他此刻手中的這支鉛筆。
中午吃完飯,他去了版房。
版房在康朋街三十一號的三樓東側,是一個挑高五米的大開間,八張打版台依次排開,每張台上都鋪著牛皮紙和正在裁剪的胚布。
窗戶朝南,自然光從一整排天窗傾瀉下來,在地板上切割出整齊的光塊。
版師們穿著白色工裝,脖子上掛著軟尺,手指間夾著珠針,在各自的工作台前低頭工作。
首席版師帕斯卡萊看到李尋進來,從打版台上抬起頭。
她五十二歲,在香奈兒工作了三十年。
“我看到新聞了,小Rhine。”帕斯卡萊開門見山,她的普羅旺斯口音讓法語聽起來像某種更有溫度的方言。
“你也看到了?”李尋說。
“今天早上我喝咖啡的時候,接電話接了半個小時,好幾個人都問我:你們工作室那個從來不談戀愛的華夏男孩是不是真的有情況了?”
“您怎麼回答的?”
“我說我不知道,但如果真有這件事,至少說明他是個正常人。”帕斯卡萊把手裡正在裁剪的胚布推開,站起來,拿起軟尺走到人台前麵。
“你拿過來的是什麼?”
“一件西裝,私活。”李尋把手稿遞過去。
帕斯卡萊接過手稿,展開,看了幾秒。
“這個下擺弧度你確定能做?”她指著草圖上標注的弧線。
“斜紋軟呢的經緯線是直角交叉的,你要它在這個位置形成自然的弧線下垂,意味著必須在縫合的時候讓麵料產生微量的拉伸。
拉伸過了,下擺會翻翹,拉伸不夠,弧線出不來。”
“在麵料背麵加一層真絲歐根紗做定型襯,縫合的時候用蒸汽熨鬥一邊拉伸一邊定型,每次拉伸控製在零點三厘米以內,做完一條弧線大概需要十二到十五次局部蒸汽處理。”
帕斯卡萊沉默了兩秒,盯著草圖,然後點了點頭。
“可以試,但時間會很長。”
“我知道。”
“第一版樣衣什麼時候要?”
“一周。”
帕斯卡萊冇有說什麼,她把草圖夾在工作台上方的夾子上,拿起軟尺開始量人台。
李尋知道她已經進入工作狀態,不需要再多說話。
